第五十二章,格物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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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靖將《格物入門》第一冊的初稿謄清,是在正德十一年四月初。薄薄一本冊子,總共不過四五十頁,內容卻花了他一個多月的心血。這期間他白天在專利司處理公務,散衙之後還要批閱那些堆積如山的專利申請,能用來編書的時間只有深夜。胡氏每晚給他送一盞茶,把燈油添滿,便輕手輕腳地退出去,從不打擾。范繼學有時候半夜起來上茅房,路過書房門口,從門縫裡看見父親還趴在桌上寫寫畫畫,便站在門口看一會兒,又悄悄跑回自己屋裡去。

  書稿完成後,范靖沒有急著往外拿。他先把稿子帶到了專利司,趁著午休的時候,請趙端和陳瑛替他看一看。趙端是老天順年間的進士,在官場混了四十多年,什麼都見過,什麼都懶得管,但他對文字有一種老吏特有的挑剔——哪個詞用得不妥,哪句話說得太滿,他一眼便能看出來。陳瑛則是另外一種讀者,他年輕,外放過知縣,和底層百姓打過交道,知道什麼話老百姓聽得懂、什麼話老百姓聽不懂。

  兩人坐在籤押房裡,一人拿著一份抄本,安安靜靜地翻看。范靖也不催他們,自己坐在旁邊批閱昨天的專利申請。過了小半個時辰,陳瑛先放下了稿子。

  「范兄,你這個聲音這一章,我從前沒想過聲音還有這麼多講究。你說聲音的本質是振動——這個怎麼驗證?」

  范靖便讓人拿來一面小鼓,又找了兩粒米,放在鼓面上,用手一敲,米粒便蹦了起來。陳瑛看得連連點頭。但他翻了一頁,看了一下,又問道:「這一處學生也不太明白——先生說聲音是像水波一樣的東西,稱之為『聲波』,可水波是看得見的,聲音怎麼會有波?」

  范靖便解釋說這是一處猜想,水面振動產生水波,水波傳遞開來,便能讓遠處的水也振動起來,一個物體振動發出聲音,有時候也能讓和它類似的另一個物體也發出聲音來,這應該就是物體振動空氣發出聲音,然後聲音像水波一樣傳播開來,碰到了合適的物體,便讓它也跟著振動起來了。

  只是他現在還缺乏更好的實驗手段來證明這一點。不過他注意到兩個水波可以疊加和抵消,如果聲音真的是波,或許也可以設計一個實驗,讓聲音也呈現出這個特性。


  范靖得了兩位同僚的認可,心裡有了底,但還沒有完全放心。趙端和陳瑛畢竟是官員,他們的眼光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樣。這本書的目標讀者不光是士人,還有那些想學格物卻苦於沒有入門之階的普通人。他決定再找幾個更「普通」的讀者試一試。

  散衙回家之後,他把阿桂叫到書房,又把范繼學也拉了過來。阿桂跟著他這麼多年,雖然沒正經上過學,但耳濡目染,認得的字比尋常僕人要多得多。范繼學如今已經六歲多了,在胡氏的督促下認了不少字,能自己讀一些簡單的文章。范靖把稿子遞給阿桂,讓他從頭到尾讀一遍,哪裡讀不懂便說出來。阿桂便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書房門口,借著傍晚的日光,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阿桂讀得很慢,有些字不認識,范繼學便湊過去幫他認。兩個人頭碰著頭,嘰嘰咕咕地讀了大半個時辰。阿桂讀完之後說:「先生,小的大部分能看懂。有些地方還是不太懂。」

  范繼學畢竟還小,能懂的就少了,也就前面的運動還多少能看懂一點,後面的物體的固液氣三態也能看懂一些,至於光和聲音,就看不懂了。

  他又就著書里的內容問了他們幾個問題——什麼是速度?固體、液體、氣體有什麼區別?為什麼冬天呼出來的氣會變成白霧?阿桂答得最好,幾乎都能說出來;范繼學答得雖不完整,但大概意思也對了。范靖覺得差不多了,便把稿子收了回來,準備再讓最後一個「讀者」看一看。

  這最後一個讀者是胡氏。

  胡氏不識字。范靖讓范繼學把書里的內容一段一段地讀給她聽,讀一段,便問她聽懂了沒有。

  讀到「密度」的時候,胡氏又聽不懂了。她說:「這棉花比鐵輕,不是天經地義的嗎?難道還能把棉花變成鐵?」范靖在旁邊聽了,便把稿子拿回來,用胡氏熟悉的例子重新解釋了一遍——就像一百斤棉花和一百斤鐵,自然是一樣重的。但要是同樣大小的一包棉花和一包鐵,鐵的斤兩就比棉花重得多,這就是鐵的密度比棉花大。

  胡氏聽了這個例子,想了想,便說明白了。

  但范靖並沒有就此放過。他翻開稿子,把凡是胡氏聽不懂的地方都重新改了一遍——把那些抽象的術語換成生活里常見的比方,把那些需要計算的地方先暫時刪掉,留到以後再說。改完了再讓范繼學讀給胡氏聽,胡氏這次沒有說「不懂」,而是說「好像懂了」。

  范靖還是不放心,又讓問了胡氏幾個問題,比如「鐵塊放在水裡為什麼下沉,木塊放在水裡為什麼浮起來」,胡氏想了想,說鐵塊重。范繼學便說不對,是因為鐵的密度比水大。胡氏便糾正過來,說鐵的密度比水大。范靖聽到這裡,才不再問了。

  當天晚上他把改好的稿子重新謄清了一遍,裝在木匣子裡,第二天便帶到了豹房。

  正德皇帝又在格物軒里。范靖進去的時候,他正拿著一把銅卡尺,對著一塊鐵板比比劃劃,旁邊攤著好幾張圖紙,畫的都是彈簧。見到范靖進來,正德皇帝放下卡尺,拍了拍手上的鐵屑,笑道:「怎麼著,又有新鮮玩意兒給朕看了?」

  「不是新鮮玩意兒,是一本書。」范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取出稿本,雙手呈上。正德皇帝接過稿本,翻開第一頁,入眼便是《格物入門》四個字。他往後翻了幾頁,讀了幾段,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抬起頭來看著范靖:「你這書寫得也太淺了吧?讀這書的人,難不成連聲音是震動都不知道?」

  「回陛下,讀這書的人,很可能真的不知道。」范靖道,「陛下自幼在宮中讀書,有翰林學士教,有內書堂講,自然覺得這些道理淺顯。可天下老百姓,能讀上書的人本就不多,讀過書的人裡頭,能接觸到格物之學的更是鳳毛麟角。臣寫這本書,就是給他們看的。臣寫完之後,先拿給同僚看,他們覺得能懂;又拿給臣的書童和犬子看,他們也能看懂;最後臣讓犬子讀給內人聽——內人不識字。第一次讀,她有好多地方聽不懂;臣便又改了,再讀給她聽,她聽懂了。臣才敢拿到陛下面前來。」

  正德皇帝聽著聽著,臉上便浮起了笑意。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著稿本的封面,忽然哈哈大笑:「好你個范進!你把稿子先給你同僚看,再給你書童兒子看,再給你老婆看,你看你這順序,越後來看得人,便越是沒見識的,等他們都說能看懂了,你才拿來給朕看——你這不是說,朕比小兒老嫗還笨嗎?」

  范靖沒想到皇帝會從這個角度來挑刺,愣了一下,正想要解釋,卻見正德皇帝又笑起來了:

  「你這人真沒意思,朕跟你開個玩笑。你的臉都白了,真沒意思!朕知道你的意思——你這是效法白樂天,寫詩要老嫗能解。說起來,白樂天寫詩讀給老嫗聽,那是要以詩載道,和你如今的做法,的確是很像的。不過——」他把稿本往桌上一拍,臉上笑意未減,語氣卻帶著幾分威脅,「以後你再寫什麼書,第一個拿來給朕看。要是敢先給別人看,看朕怎麼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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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靖拱手道:「臣知罪。以後臣的新書,頭一本一定先呈給陛下。」

  正德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翻了幾頁,問道:「這本書你打算怎麼印?放在外面書坊里刻,還是你自己找個刻書鋪子?」

  「臣是想,這書既然是給老百姓看的入門讀物,定價便不能太高。尋常書坊刻書,一本《四書集注》便要賣好幾錢銀子,老百姓買不起。臣想把這本書放在陛下的皇莊產業里刻印,用最便宜的紙張油墨,把價格壓到最低。虧本也不怕,只要能讓更多人看到就好。」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道:「准了。朕讓張永去辦,皇莊在通州有個印書坊,讓他專門撥出一批匠人來刻你這本書。紙張油墨都算朕的,賣不掉的朕替你兜著。」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你那小兒范繼學——多大了?」

  「回陛下,今年六歲。」

  「六歲便能讀你這《格物入門》,你教得不錯。」正德皇帝沉默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微微暗了一暗。他膝下至今沒有子嗣,這是整個豹房裡所有人都不敢提的話題。但這個話題對他來說,畢竟還是太沉重了些。他只沉默了一瞬,便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笑容,把稿本往范靖面前一推:「行了,朕看過了,准了。你回去把稿子再檢查一遍,然後給張永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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