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浪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克明一夜暴富的故事,在京師里傳得比風還快。

  一個窮秀才,聽了范先生幾堂課,自己回去琢磨了幾個月,做出了一支能正著看的千里鏡,轉手便賣了一千五百兩銀子——買主還是宮裡的人,契約上蓋的是「大慶法王之寶」。

  這個消息先是出現在專利司的公告欄里,被幾個來辦事的吏員抄了回去,接著便像水銀瀉地一樣滲進了六部各衙門的廊道、籤押房、值房,又從衙門傳到了國子監,從國子監傳到了各大書坊和會館,最後連街頭巷尾的茶館酒肆都在議論這件事。

  一千五百兩銀子是什麼概念?一個正七品知縣的年俸不過四五十兩,一個國子監祭酒的正俸也不過一百餘兩。一個秀才,就靠著格出了「凹透鏡可以把倒像變成正像」這麼個道理,便拿到了一個小康之家幾輩子的積蓄。

  而且這還不是什麼深不可測的大學問——李克明自己就是個連舉人的資格都拿不到的三等秀才,范先生的那些深奧的《力學》《解析幾何》,他也大半聽不懂。他只是學會了格物的章法,按照范先生教的「現象→猜想→演繹→驗證」的路子,一步步推下去,做出來,便成了。

  這下子,京師里的不少讀書人都坐不住了。讀書人一個個嘴巴上說的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但是真的有利的時候,他們也是忍不住的,頂多就是再加上一個過程——把「利」解釋為「義」。這也簡單——格物,讀書人的事情,怎麼能算是逐利呢?

  最先沸騰的是國子監。那些年輕的貢生、監生們,本來就有不少是范靖在白雲觀講學時的旁聽生,如今聽說李克明一個秀才都能靠格物發了財,心思便更活泛了。

  有人跑到琉璃廠的書坊里去淘范靖的《格物小錄》和《數學》,去了才發現這兩本書的抄本價格又漲了——漲得比上個月還凶,而且各家書坊都缺貨,偶爾到一批新抄本,當天便被人搶光了。

  接著便是專利司的門檻差點被人踏平。每天都有成群的人跑來申請專利,有秀才,有童生,有匠戶,甚至還有幾個從外地趕來的商人。他們大多沒有見過李克明的那支正像千里鏡,只知道「用凹透鏡把倒像變成正像」這麼個說法,便紛紛開始在自己的領域裡發揮想像力。有人把凹透鏡裝在燈籠前面,說這樣能讓燈籠的光照得更遠;有人把凸透鏡裝在窗戶上,說這樣屋子裡會更亮堂;有人設計了一個用凹凸透鏡配合的裝置,說是能從遠處看清月亮上的兔子。

  這些還算是有幾分光學常識的。更多的申請則是五花八門,什麼奇怪的設計都有。

  范靖每天散衙之後都要加班批閱這些專利申請,陳瑛陪著他,兩個人對著一桌子的圖紙和說明書,又好氣又好笑。


  申請者還專門畫了一張圖,圖上畫著水池、木輪和一根連接紡紗機的傳動軸,旁邊標註著一行字:「此輪因浮力而轉動,不耗人力畜力水力,可置於缺水之旱地,驅動紡機。」

  范靖接過那份申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差點看樂了。他沒想到自己穿越到了大明,居然還能在專利司的案頭上看到民科和他們設計的永動機。

  不過這種用浮力驅動永動機的設計,的確很有迷惑性——因為之前范靖在解釋浮力的時候直接採用了阿基米德的排水法,而不是更接近本質,但是算起來更複雜的各表面壓力差。

  他拿起硃筆,在申請上批了一行字:「凡有構思,必有實驗。申請人請先實驗之。」

  這些怪異的東西雖然讓人看得哭笑不得,但也不得不承認,這股申請專利的熱潮背後,確實有一些閃光的東西在涌動。人們的想像力已經被激活了,他們開始用「格物」的方式去思考問題——先觀察一個現象,提出一個假設,再畫圖推演,最後做出樣機來驗證。雖然大多數人的假設都是錯的,但這種思維方式本身,正是他一直想要傳播的東西。

  在這股浪潮中,確實也有一些有價值的發明通過了審核。有一個人對傳統的腳踏紡車進行了改造,加裝了一個簡單的曲柄連杆機構,使得一個人可以同時踩動兩架紡車。另一個人將水力紡車的傳動皮帶從牛皮帶換成了浸過桐油的麻繩,成本降低了將近一半,耐用性卻只差了一點。

  還有一個人提出了一種更簡單的方法來固定紗錠的軸承,雖然不如范靖原版銅軸承精密,但勝在便宜,更適合中小商戶使用。這些發明在技術上也許不如范靖的原版設計那麼精巧,但更接地氣、更便宜、更實用,范靖一一核驗過後,都批准了專利申請。

  與此同時,格物學的熱度也在民間持續升溫。范靖散衙後回家,路過崇文門外的一條書坊街,忽然發現街邊的書攤上多出好幾種新刻的冊子。他出於好奇,走過去翻了翻,發現這些冊子全都是他歷年講學內容的彙編——有的收錄了他在白雲觀講的光學課,有的收錄了他在滁州和王陽明論學的語錄,有的把他關于格物四步章法的講解和千里鏡的說明書合在一起,起了個響亮的書名,叫什麼《范子格物》。

  刻印的質量參差不齊,有些用的是標準的雕版印刷,字跡清晰,裝訂也整齊;有些則明顯是盜版商趕工趕出來的,油墨印得濃一塊淡一塊,紙也薄得發脆,在手裡嘩啦啦地響。

  范靖站在書攤前面,拿起一本《范子格物》翻了翻。扉頁上赫然印著一行字:「格物之學,范氏為宗。觀物察變,立假演繹,驗物證理,四步貫通。」他記得這段話好像確實是他在某堂課上說過的,但被刻書坊改了幾個字,聽起來便頗有幾分抬高自己的味道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把那本冊子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本。這本更離譜,封面上直接寫著「范學正宗」四個大字,旁邊還配了一幅簡陋的木刻插圖,畫著一個身穿官袍的人在黑板上畫光路圖,雖然面目畫得完全不像,但看那身形和官袍的品級,顯然就是他了。

  「先生,」阿桂跟在旁邊,也看到了那幅插圖,忍不住捂嘴偷笑,「這畫得也太醜了,先生哪有這麼胖?」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實用 】

  范靖沒有笑。他將那些書一本本地翻開來,發現它們的知識點的順序很多時候很多時候甚至都是亂的。而且難度忽高忽低,學生看這個,要看明白還真不容易。

  他看著書攤上那些琳琅滿目的盜版書,想到他從廣東到滁州,從滁州到京師,講了這麼多年的學,寫了這麼多的書和文章,如今總算有人把他的學問當成一門可以賣錢的顯學了。這是他的成功。

  但一套更有條理,循序漸進的教材,現在也成為了必需的了。然而他之前答應過學生們的那些更系統、更完整的教材,卻還只編了一點點。

  他放下那本《范學正宗》,轉身往家裡走去。一路上,他想起李克明在專利司正堂里拿到一千五百兩銀票時手足無措的樣子,想起那些民科們畫的永動機圖紙,想起書攤上那些東拼西湊的盜版書。

  他知道這還只是一個開始。立木取信的那根木頭已經立起來了,現在要做的,是把這根木頭變成一座房子。他的《力學》和《數學》還有一些問題沒弄好,而且作為一般的普遍性的教材,這兩樣東西還是門檻太高了一點。

  他必須抓緊時間,趕緊整理出一套相對完整,門檻又不太高的教材,作為新學生的入學之門——不能再讓學生們拿著零散的講學筆記和盜版書去學格物了。

  回到家中,他推開書房的門,走到書桌前。桌上攤著幾天前剛開了個頭的稿子,稿子上寫著一行字的標題——《格物入門》,卷之一。內容上除了緒論部分老生常談地將格物學和《大學》聯繫起來,後面的內容基本上就是初中的物理課本的難度了,也就是主要是定性的描述,而不是定量的計算。

  范靖知道,如果他不能儘快把這東西弄出來,那就趕不上著波子熱度了,那到時候就是拿出來了,效果也差了。所以他現在必須加快速度了。於是他在書桌前坐下來,提起筆,繼續寫他的《格物入門》。

  胡氏知道他最近很忙,吩咐下人做好了飯,親自給他送到書房裡去,等他吃完,又給他點上燈,然後將碗和盤子收拾好,端了出去,又順手帶上了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