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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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衙後的算學課,起初只在專利司的籤押房裡講,來聽的都是借調在專利司的吏員,二十來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范靖拿一塊漆了白漆的木板當黑板,用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後來消息傳開了,戶部、禮部、兵部,甚至都察院都有吏員跑來旁聽,籤押房擠不下了,陳瑛出面借了工部的一間庫房,臨時改作講堂。庫房原是堆木料的,四壁斑駁,樑上掛著蛛網,但勝在寬敞,能坐四五十人。每到散衙時分,各部的吏員便夾著紙筆三三兩兩地往工部這邊走,有些連飯都顧不上吃,手裡捏著個炊餅邊走邊啃。

  戶部的幾個郎中起先對這事不怎麼在意——吏員散衙後去聽什麼算學課,那是人家的私事,礙不著他們。但過了一陣子,他們便發現有些不對勁了。

  那些去聽課的吏員,白天在衙門裡幹活的時候,效率明顯比沒去聽課的要高出一截。戶部每天要處理大量的賦稅帳冊,折算、比對、覆核,全是數字功夫。以前一份中等縣的錢糧奏銷冊,一個老吏從頭到尾覆核一遍要花上兩三天,稍有不慎還要返工。

  如今那幾個聽了課的吏員,覆核的速度明顯比從前快了,而且錯漏也少了。有些吏員,在戶部幹了十幾年,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以前覆核一份奏銷冊至少兩天,如今一天便能做完,還有餘力幫別人搭把手。


  趙廉聽了,將信將疑,讓錢唯義當場演示一下。錢唯義便拿了一份江西某縣的錢糧奏銷冊,鋪在桌上,先是用算盤打了一遍,然後又用炭筆在紙上畫了幾條線,指著圖對趙廉說:「郎中請看,往年這幾項賦稅的增減趨勢,用這個圖一看便知。哪裡多了,哪裡少了,是不是正常,一目了然。」

  趙廉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兩步,轉過身來問錢唯義:「那個范員外郎的課,外人能不能去聽?」

  錢唯義道:「范員外郎說過,只要是願意學的,誰來都行。」

  趙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當然沒有真的去聽課——一個正五品的郎中,和一群書吏擠在庫房裡聽課,面子上總有些掛不住。

  但從這天起,他對數學的態度便不一樣了。從前戶部的人說到工部專利司,總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神氣,覺得那不過是個靠皇帝的寵信才能活下去的幸臣衙門。如今趙廉開始覺得,那個范靖,怕不只是幸臣那麼簡單。

  這事很快便在戶部傳開了。先是幾個郎中私下裡讓人去抄了范靖的《數學》回來翻看,然後又有幾個員外郎也跟了風。

  再後來,連工部、禮部的一些官員也開始打聽,《數學》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怎麼戶部那幫人忽然都開始學了?這種自上而下的帶動效應比任何勸說都管用——吏員們因為能提高效率而學,官員們因為吏員們的效率提高了而開始關注,關注之後發現這東西確實有用,便也開始認真對待。范靖在滁州時寫的那兩卷《數學》,在京師的書坊里忽然變得搶手起來,抄本的價格漲了三成。

  這天下午,范靖照例去豹房向正德皇帝匯報專利司的事務。他在偏殿裡等了片刻,正德皇帝便來了。今天皇帝倒是難得地穿著常服,沒披那件罩甲,一進門便往榻上一歪,端起茶盞灌了一口,然後抬了抬下巴,示意范靖可以開始了。

  范靖便先把專利司的日常事務簡略匯報了一遍——新一批專利授權的審核進度、各地紡機投產的情況、棉紗專利費的收數——然後話鋒一轉,說起了數學課的進展。

  「陛下上次說,培養能懂統計學的人才刻不容緩。臣便在專利司開了一門算學課,每天散衙後講一個時辰。起初只有專利司的借調吏員來聽,如今戶部、禮部、兵部,甚至都察院都有人來旁聽。講到現在,滿打滿算四五個月了,第一批堅持下來的三十幾個人,已經學完了臣在《數學》上卷的大部分內容。」

  「三十幾個人?」正德皇帝皺起眉頭,「太少了。朕上次跟你說,要趕緊培養一批能用你那法子的人。如今看來,你這法子有用是有用,但這門檻實在也太高了些。」

  「陛下說的是。」范靖道,「不過三十幾個人只是種子。這些人在各部都是老吏,業務精通,原本只是缺了數學這個工具。如今他們把工具拿到了手,回到本衙門便能用起來。就像戶部有個老書吏,以前覆核一份奏銷冊要兩天,如今半天便能做完。臣聽說戶部福建司的郎中還專門把他叫去,讓他當面演示了一回。」

  正德皇帝聽到這裡,微微揚起了眉毛:「戶部的郎中?戶部的人都說做好,那你的那個《數學》肯定不錯。」

  「正因為戶部整天和數字打交道,他們才最識貨。如今《數學》的抄本在京師的幾家書坊里,價錢已經漲了三成,據說還有幾家和戶部有往來的商戶想把《數學》抄回去給自家帳房先生學。」

  正德皇帝哈哈一笑,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朕當年讓你留在工部,有人說朕是昏君用幸臣。如今倒好,連罵你的人都在偷偷讀你的書。這可比朕寫一百道親筆批紅都管用。」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讓外面的風吹進來。窗外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微微發顫。他轉過身來,看著范靖:「你把《數學》教給這些吏員,將來我們就有機會建立一個統計局。借著統計數據的方式,監察天下。

  這個活原本是個得罪人的事情,如今倒是可以悄咪咪地去做。你這法子好——不用太監去得罪人,讓文官自己去對付那些文官。」

  范靖道:「臣也正是這樣想的。不過眼下還差得遠。三十幾個人遠遠不夠,至少要再翻上好幾倍,將來才夠用。而且光有吏員還不夠,主事、郎中這一層,至少也得有幾個懂行的,才能鎮得住場面。」

  正德皇帝擺了擺手:「不急,反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慢慢來。」他說完這話,又踱回榻邊坐下,正要再問些什麼,范靖卻從袖中取出一支小巧的銅管,雙手呈了上去。這支銅管比尋常的千里鏡短了將近一半,粗細倒是和之前的千里鏡差不太多,放在掌心裡便像一支稍大些的筆筒。

  「臣還有一物,要呈給陛下。」

  正德皇帝接過那支短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發現這支短鏡的鏡筒上並沒有刻著「四峰書院監製」的字樣,旁邊的花紋也與尋常的千里鏡略有不同。他把短鏡舉到眼前,對著窗外望了望。他的動作停住了。他把短鏡放下來,看了看窗外那棵梧桐樹,又舉起來望了望,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某種難以言說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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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怎麼看到的不是倒的?」他放下短鏡,又拿起桌上另一支舊式千里鏡,交替著各望了幾次,「舊的那個,樹是倒著的。這個新的,樹是正著的。而且比舊的還短。這是怎麼弄的?」

  「回陛下,舊千里鏡用兩片凸透鏡。凸透鏡成的實像本來是倒的,再用凸透鏡放大,倒像不會變回來。這支新千里鏡,前面一片還是凸透鏡,後面那片卻換成了凹透鏡。凹透鏡不能聚光成實像,但它可以把前面凸透鏡成的倒像再顛倒一次,把它變回正像。所以用這支鏡子看到的東西,和肉眼看到的是一個方向。雖然放大倍數不如舊式的大,視野也窄一些,但勝在方便。」

  「凹透鏡?」正德皇帝把玩著那支短鏡,「你這凹透鏡是什麼時候弄出來的?」

  「不是臣弄出來的。」范靖道,「做這支鏡子的人,臣上次跟陛下提過——就是那個在白雲觀聽了臣的講學,課後跑來問臣能不能編一部《格物入門》的年輕秀才。

  他看了臣的書之後,便回去自己琢磨。他猜想,凸透鏡既然能把光聚攏,那凹透鏡多半能把光散開。便自己畫了光路圖,推演出凹凸兩鏡配合或許能把倒像再倒回來,然後自己去找了琢玉的工匠,磨出了一片凹透鏡,又反覆試了好幾個月,終於做出了這支能成正像的千里鏡。」

  正德皇帝聽了這話,忽然問道:「這人是誰?」

  「順天府生員,名叫李克明。家裡開著間綢緞鋪,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他為了磨這片凹透鏡,在綢緞鋪里當了幾個月帳房,攢下來的工錢全花在買銅料和水晶片上了。做出樣機之後,他便送到了專利司,申請了專利。臣已經讓人核驗過了,這設計確實是前人沒有的,前日專利司正式受理了這份申請——這是專利司收到的第一份來自民間的專利。」

  范靖又從袖子裡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雙手呈上。正德皇帝接過文書,翻開看了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光路圖,凸透鏡在前,凹透鏡在後,旁邊標註著各處尺寸和曲率,最後一行簡短的聲明:本設計系本人獨立構思,未曾抄襲他人。

  正德皇帝把文書合上,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

  「這個李克明,他那個申請,你按規矩辦。該分多少專利費就分多少。嗯,這個事情你找上朕,不單是給朕帶個新鮮玩意兒這麼簡單吧?」

  見范靖想要說話,正德皇帝便又阻止他說:「先不要說,讓朕猜一下。嗯,你該不是想要效法商君立木吧?」

  商君立木是當年商鞅的典故,商鞅變法前於咸陽城南門豎立三丈木桿,承諾搬至北門者賞十金,後增至五十金。一民眾完成搬運後獲賞。商鞅也藉此獲得了守信譽的名聲,為後面的變法算是做了一些準備。

  「陛下聖明。」范靖說。

  「這樣的話,嗯,朕就幫你把這根木頭立起來。嗯,朕派個人去,把那個專利買下來,讓他一下子衣食無憂,用范卿的話說,就是有了什麼『財富自由』。這塊木頭應該就立起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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