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織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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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靖把飛梭織布機的第六版樣機圖紙攤在格物軒的工作檯上時,正德皇帝正蹲在旁邊,拿一把小銼刀親自修一枚銅質彈簧的毛刺。他修得很專注,舌頭微微抵著上顎,眉頭擰在一起,像是在雕一件極要緊的工藝品。

  自從前些日子范靖提出用彈簧來驅動飛梭之後,他便一頭扎進了彈簧材料的改進中,光是不同粗細的銅絲就試了不下十幾種,每一種都親自彎、親自淬火、親自試彈力,失敗品在牆角堆了一小堆。

  「萬歲,這一版的彈簧已經比前幾次好很多了。」范靖指著圖紙上的飛梭軌道,「梭子飛過去的速度比手拋梭快了兩倍不止,只是回彈還不太穩定,每織幾梭便要走一次偏。若是彈簧材料再好一些,這個毛病便能根治。」

  正德皇帝頭也不抬,繼續銼著銅絲:「那便再試。朕就不信了,朕堂堂天子,還弄不出一根聽話的彈簧?」他銼完最後一刀,把銅絲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范靖,「你今天好像不太對勁。平時朕要改東西,你比朕還起勁,今天怎麼總在潑冷水?」

  范靖沉默了一息,然後把手裡的圖紙捲起來,放在桌角。他看著正德皇帝,這位天子此時正坐在一張高腳凳上,兩隻腳晃蕩晃蕩地懸著,手裡捏著一根銅絲,臉上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執拗。他實在不是個壞人,他只是被關在紫禁城這座大籠子裡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讓他覺得有意思的東西。

  「陛下,」范靖道,「彈簧的事,可以暫時放一放了。」

  正德皇帝放下了手裡的銅絲,看著范靖,等著他說下去。

  「這台織布機,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夠用了。」范靖在正德皇帝對面坐下來,把雙手放在膝蓋上,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陛下有沒有想過——咱們為什麼要自己做織布廠?」

  「不是為了賺錢嗎?」正德皇帝不假思索地答道。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微微皺起眉頭,像是在重新咀嚼這個問題。

  「賺錢是一個目的,但不是最主要的目的。」范靖道,「最主要的目的,是人。陛下想想,水力紡紗機一旦在民間鋪開,明年新棉上市之後,松江、蘇州、常州三府會有多少手搖紡車的織工沒了飯碗?

  臣上次粗略算過,光是一個松江府,便有三四千紡紗工直接沒了活路。若是加上蘇州、常州,加上那些靠著紡紗養家餬口的農戶,數字還要翻上好幾倍。這些人沒了飯吃,他們不會坐在家裡等著餓死。他們會去找飯吃。若是找不到飯吃,他們便會鬧事。」

  正德皇帝沒有說話,但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收斂了。他想起了劉六劉七——那場席捲半個北直隸和山東的民變,這不就是一些小民破了產,田沒了,飯碗沒了,只能去當強盜嗎。他當年派兵去剿,塘報上寫著殺賊多少、俘賊多少,但他心裡其實清楚,那些「賊」裡頭,大半是餓急了的莊稼人。

  「所以皇莊建織布廠,首要的任務不是賺錢,是安置這些失業的織工。」范靖道,「陛下收留他們,給他們工錢,給他們飯吃,他們便不會去當強盜,不會去跟著別人造反。

  陛下若是能把松江府的皇莊織布廠辦好了,讓那幾千流離失所的織工重新有了飯碗,那這件事便不是『天子與民爭利』,而是『天子救民於水火』。這個名聲傳出去——陛下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所以這織布機好不好,能不能做到最好,反倒不是最要緊的事了。」范靖繼續道,「要緊的是它能跑起來,能用,能讓一個原本只會手搖紡紗的工匠在學上幾天之後就能上手織出布來。哪怕比舊式織機快不了多少,只要能跑起來,織工的飯碗便有了著落。至於效率——大明朝別的沒有,人還是不缺的。一台織機不夠,咱們就多裝幾台;一個工坊不夠,咱們就多建幾個工坊。人閒著才會出事,有活乾的人,心裡是安的。」

  正德皇帝從高腳凳上跳下來,走到窗前,背對著范靖,望著窗外那棵梧桐樹,好一會兒沒有說話。他想起當年劉六劉七之亂時,兵部塘報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流民三十萬,破城十餘座,京營精銳折損過半。他當時在豹房裡看著那些塘報,心裡很清楚,那些所謂的「賊寇」,大半不過是餓極了的百姓。如果朝廷能給他們一碗飯吃,他們根本不會去造反。只是朝廷沒有那碗飯。如今有了——至少松江府會有。

  他轉過身來,臉上那種孩子氣的執拗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認真的神情:「你說的對。織布機的事,先到這裡。下一步該做什麼?」

  「下一步,是算帳。」范靖站起身來,走到另一張桌子前面。這張桌子上攤滿了各種文書——有工部虞衡司存檔的各地棉花種植面積,有戶部存檔的往年棉紗價格,有專利司剛剛匯總的已授權商戶的紡機數量和紗錠數目。他拿起一份陳瑛昨天才整理好的清冊,翻了翻,遞給正德皇帝。

  「陛下請看。這是目前已經拿到水力紡紗專利授權的商戶清冊。一共十七家,分布在松江、蘇州、常州三府,合計水力紡機一百一十四台,紗錠四千零八十枚。以每枚紗錠日產棉紗一斤計算——這個數字是臣在永定河試運行時刻意測算過的,偏保守——明年新棉上市之後,僅這十幾家商戶,每天就能紡出四千斤棉紗。陛下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嗎?」

  正德皇帝接過清冊,翻了翻,眉頭皺了起來。他當然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四千斤棉紗——這還只是現在的數字,後續還會有新的商戶不斷加入,紡機的數量還會增加。這麼多棉紗湧進市場,現有的織布作坊根本吃不下去。棉紗賣不出去,價格便會暴跌。價格暴跌,那些剛拿到專利授權的商戶便會血本無歸,他們花了大價錢建起來的作坊、雇來的工匠,便會一夜之間變成一堆破銅爛鐵和一群失業的流民。

  「咱們需要多少織布機來消化這些棉紗?」正德皇帝問。

  「這正是臣要說的。」范靖從桌上拿起另一份文書,上面是他這幾天用自己編的簡易算盤一格一格推出來的數字,「陛下知道,舊式織機一個織工一天只能織一匹多一點的布,消耗棉紗不過兩斤左右。四千斤棉紗,至少需要兩千台舊式織機、兩千個熟練織工同時開工,才能消化乾淨。這還只是第一批十七家商戶的產量。後續第二批、第三批商戶加入之後,數字還要翻倍。舊式手拋織機的產量有限,就算我們再多招工匠,整個松江府的織布作坊加起來,織機也不超過兩千台。棉紗會像洪水一樣衝垮市價,然後衝垮那些剛拿到專利的商戶,最後衝垮整個江南的棉紗市場。」

  正德皇帝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范靖。他此時的目光很銳利,完全不像一個貪玩的天子,倒像一個在陣前審閱塘報的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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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要提前準備。」他說,「皇莊要提前建織布廠,棉紗什麼時候上市,織布廠便要在那之前準備好。」

  「陛下聖明。」范靖道,「而且此事一定要快。按照臣的推算,第一批拿到授權的商戶,他們的水力紡車最晚到明年開春之後便能全部架好投產。新棉八九月間上市,棉紗的產量便會在那個時候達到高峰。留給我們的時間,大約只有十到十二個月。皇莊的織布廠必須在明年八月之前做好準備。時間雖然有些緊,但還來得及。」

  正德皇帝把手裡的清冊往桌上一放,語氣斬釘截鐵:「那就這麼辦。明天朕便下旨給張永,讓他在松江皇莊那邊立刻著手建織布廠。」

  「臣還有一事要稟。」范靖一邊說,一邊把桌上散落的文書歸攏到一起,翻出了前幾天陳瑛送來的另一份清冊。這份清冊上密密麻麻地列著江南各府歷年的棉花種植面積、豐歉情況、棉紗價格波動,以及今年從戶部和各地衙門輾轉打聽來的新棉預估產量。這些數據有的是工部存檔的舊檔,有的是專利司發文向各地衙門調取後剛剛送到的,有的乾脆是范靖讓陳瑛去信給沈觀,托他通過四峰齋在江南各地的分號輾轉打聽來的商情。數據來源五花八門,準確度也參差不齊,但范靖把它們全部匯總在一起,分門別類地整理成表格,再用自編的簡易算盤一格一格地推演,最後得出的結論卻相當清晰。

  「臣這幾天把明年新棉上市之後,江南棉紗市場可能會出現的局面,大略推演了一下。」范靖把清冊攤在正德皇帝面前,用手指點著上面的數字,「松江、蘇州、常州三府,按往年棉花種植面積和新開墾的棉田推算,明年新棉產量大約在三百萬斤上下。這三百多萬斤棉花,如果全部用手搖紡車來紡,大約需要上萬紡紗工紡上一年。但如今有了水力紡紗機,第一批授權的商戶光是水力的紗錠就有將四千多枚,一天便能消化將近四千斤棉花。而且新獲得授權的商家還會增多,而且會增多很多,棉花還是那麼多棉花,紡紗的能力卻翻了好幾十倍。這會出現什麼情況?」

  「棉花不夠用。」正德皇帝盯著那些數字,眉頭又擰了起來,「棉花價格會漲。」

  「正是。棉花會漲價,而且會漲得很快。以前棉花多、紡紗慢,棉花價格一直上不去,種棉的農戶也賺不到什麼錢。如今紡紗快了,棉花便成了搶手貨,價格必然水漲船高。但與此同時,棉紗的產量暴增,棉紗的價格又會降下來。這兩個趨勢加在一起——棉花漲價,棉紗降價——最先撐不住的,正是那些還在用手搖紡車的小作坊和散居織戶。他們既沒有水力紡車的效率,也沒有資本囤積便宜棉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紡出來的紗越來越不值錢,而買棉花的本錢越來越高。」

  正德皇帝把清冊翻了一頁,看著范靖用硃筆標註的那幾行推算數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他的目光比方才更加銳利,但這一次,銳利中帶著一絲隱隱的驚異。

  「范卿,」他把清冊放下,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范靖,「這些數字——棉花的產量、紡機的數量、價格的漲跌——你都是怎麼算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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