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專利司
專利收費採用抽成之法的詔書正式下發之後，朝堂上的喧囂並沒有立刻平息，但喧囂的方向已經變了。
科道官們忙著歌功頌德，內閣的閣老們關起門來處理那一堆彈劾他們「有奸臣」的奏章，戶部和工部的官員們則開始盤算抽成之法推行之後，本部門能多出多少進項、多出多少缺額。所有人都很忙，但大家忙的事情和一個月前已經完全不是一碼事了。
范靖發現罵他是幸臣的人似乎已經沒有了，而且大家對他的態度都一下子友善起來了。
這個變化來得很突然，但仔細想想，也並不意外。
首先是在工部內部，從前他走在廊道上，雖然也有人跟他打招呼，但眼角餘光里總帶著幾分審視。如今可不一樣了，大家看到他都會笑眯眯地和他打個招呼，稱他一聲范主事，客客氣氣地自稱一聲晚生。
這其實也正常，因為專利司一立，工部憑空多出一個司，多了一個司便多了一個正五品的郎中、兩個從五品員外郎、兩個正六品主事，再往下一大串七品八品的缺。
六部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苦熬資歷的老主事——考功司記了十幾年考滿優等，就是補不了一個實缺，如今忽然多出這麼多位置來，升遷之路頓時寬敞了一大截。更何況這個司還是管收錢的，不是管花錢的。
管花錢的衙門再好也是個討飯的，管收錢的衙門再差也是個坐地收租的。工部在六部中向來是墊底——吏部掌銓選，戶部掌錢糧，禮部掌教化，兵部掌戎政，刑部掌刑名，哪一個拎出來都比工部體面。內閣大學士當中，工部出身的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如今可好，工部也能收錢了。雖然收的不是稅，只收專利費，但銀子進了工部的帳，戶部便得對工部客氣幾分。工部上下都得了這個好處，再罵范靖是幸臣便不合適了——人家是幸臣不假，可人家這個幸臣給工部掙來了一個司，掙來了一大把升遷的缺，掙來了六部之中難得的一縷春風。
然後是科道官們。這些人在前一陣子的專利費之爭中，意外地得到了皇帝的支持。正德皇帝親筆批紅駁回內閣票擬，讓他們在皇帝和皇帝的戰鬥中完成了對內閣的戰鬥。
如今他們正在忙著給皇帝上頌聖表，說萬歲此舉「直追堯舜」、「澤被萬民」。這個時候再罵范靖，豈不是連皇帝一起罵了？
方鳳倒也豁達，笑道：「當初罵他是因為他替皇莊做紡車，與民爭利。如今天子聖明，把紡車技術公開給天下人用了，還定了抽成之法讓中小商戶也有活路，咱們再罵他就沒道理了。況且萬歲最近如此聖明，又恰好是在范進屢屢面聖之後。范先生本來就有大儒之名，我覺得咱們之前可能也是有些誤會他了。
說起來咱們當時罵他，他也不反駁，倒也真有幾分『人不知而不慍』的君子態度。我最近從人家哪裡借了一些范先生的書看了看……」
「如何？」
「極有道理。尤其是前面極有道理。」
「那後面呢？」
「後面我沒看明白……」
科道官們不罵了，文官集團中罵得最凶的那一批人便沒了聲音。倒不是說所有人都服氣了，而是大家都不想當出頭鳥。罵范靖需要理由，理由以前是現成的——獻千里鏡、做紡車、隔三差五往豹房跑，不是幸臣是什麼？
可如今范靖做的事情，從結果上看，無論是千里鏡還是水力紡車，最終都讓朝廷和百姓得了利。更何況專利司一立，范靖從虞衡司主事調任專利司員外郎，那些罵他幸臣的人，家裡有做買賣的親戚，說不定哪一天便要去專利司辦事。罵歸罵，真得罪了人，到時候吃苦頭的還是自己。
范靖本人的升遷，倒是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因為他一手主持了水力紡車的研製、皇莊工坊的建設、專利司的籌備，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功勞，不升他升誰？
意料之外則是因為專利司是新設的衙門，新設衙門的主官按例應該由資深郎中出任，范靖的資歷還差著一截——他是正德九年才中的進士，滿打滿算，做官不過兩年多。若是一下子直接從主事拔到郎中，跳級太快，對他本人未必是好事。
所以最終下來的任命，是讓他以員外郎的身份在專利司辦事，品級從六品升到從五品，算是提了一級。至於專利司的郎中，則由一位姓趙的老郎中擔任。
這位趙郎中單名一個端字，表字守正，是天順年間的進士，如今已經將近七十歲了。他從知縣做起，當過知州、戶部員外郎、南京工部郎中，輾轉了大半輩子，仕途上沒什麼大起大落，也沒什麼大功大過，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按他的年紀和資歷，再過幾年就該告老還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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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把他調到專利司當郎中，名義上是一司之長，實際上大家都清楚——這就是個過渡。等他在這裡呆一年半載的，范靖又有了新的功勞，而且做官的年限也長了一點，可以當郎中了，那就可以讓他去南京那邊去當個四品閒官，然後再光榮退休。
趙端自己也清楚。他來專利司報到那天，范靖和陳瑛帶著司里的幾個書吏在門口迎接他，他下了轎子，笑眯眯地跟每個人打了招呼，然後站在院子中間，仰頭看了看新刷了漆的門匾，說了句：「好地方，好差事，老夫就在這裡養老了。」
還有一位員外郎姓陳名瑛，表字玉潤，是正德六年的三甲同進士，比范靖早三年登科。他年紀其實比范靖還小一歲，但運氣不如范靖——范靖中了進士便留在京師，他卻被外放到江西泰和當了一任知縣。
三年知縣做下來，鬍子熬白了一半，臉也曬成了醬油色，去年才通過行取調回京師，補了工部虞衡司的主事。
當初范靖被大家嘲笑為「幸臣」的時候，在地方上吃過苦的陳瑛卻一直沒有做聲。見到范靖也依然客氣有禮。再加上他辦事情利落，如今專利司新設，正需要一個能幹事情的人——畢竟，范靖還要給天子當公輸盤，很多事情未必顧得上，他便和范靖一道被調了過來，品級也是從六品升到了從五品。
三個人到任的頭一天，趙端便在後堂召集了第一次司務會議。說是司務會議，其實就是三個人坐下來喝了杯茶。趙端坐在上首，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然後開口道：
「老夫年紀大了，腿腳也不靈便，每天來衙門點個卯便是盡了本分。一般的司務，兩位員外郎看著辦就是了，不必事事來問老夫。實在有拿不準的大事，再來找老夫商量。」他呷了口茶，又補了一句，「老夫在官場混了四十多年，別的本事沒有，看人的本事還是有一點的。范員外郎是干實事的人，陳員外郎是穩重的人，老夫能替你們擔個名分便好。」
趙端這番話說得坦誠，范靖和陳瑛便也不再客套。散了會之後，陳瑛主動找到范靖，兩人在廊下又聊了幾句。陳瑛說話和趙端不一樣——趙端是老吏，說話滴水不漏，十句話里有九句是廢話，剩下那一句還得你自己去品。
陳瑛卻是一個直爽的人，開門見山地說：「范兄，這個專利司，是天子親自下旨設立的。天子的意思，咱們得摸清楚。我外放了三年，京師的彎彎繞繞多少有些生疏了，范兄時常面聖，天子的想法范兄最清楚。往後的事情，范兄拿主意，我跟在范兄後面把日常跑腿的事情辦好便是。」
范靖聽了這話，倒有些意外。他和陳瑛雖然同在工部待過大半年，但一個在虞衡司，一個在營繕司，平時各忙各的，交往不多。如今陳瑛一見面便把姿態放得這樣低，要麼是真心佩服，要麼是極有心計。
范靖一時也看不出是哪一種，便只是客氣了幾句，說大家都是為朝廷辦事，談不上誰拿主意誰跑腿，以後有事商量著來。陳瑛也沒有再堅持，只是笑了笑，便去整理自己的籤押房了。
范靖站在廊下，看著陳瑛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又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剛移栽過來的槐樹，忽然覺得有幾分恍惚。兩年多前，他還在四峰書院裡教幾個打瞌睡的童生，如今卻管著六部中唯一一個能收錢的司；三年多前，他還在滁州梅林里和王陽明辯論格物與心學，如今卻站在京師的政治旋渦中，和一群官員商討專利法該如何推行。
他想起當年剛到工部時廊下那聲尖利的「幸臣」，又想起昨日路過工部大堂時，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郎中主動過來拱了拱手，滿臉笑容地說了一句「范員外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他當時還愣了一下——同樣是這個人，幾個月前在廊下碰見他的時候，眼睛是往天花板上看的。
不過這些都過去了。如今要緊的是把專利司的章程落到實處，讓第一批商戶順順利利地拿到專利授權，讓水力紡紗的技術穩穩噹噹地推廣到民間。范靖把目光從槐樹上收回來，轉身回了自己的籤押房。桌上堆著一疊還沒批完的備案文書，他坐下來，拿起最上面一份，翻開，提起筆，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批下去。
科道官們忙著歌功頌德，內閣的閣老們關起門來處理那一堆彈劾他們「有奸臣」的奏章，戶部和工部的官員們則開始盤算抽成之法推行之後，本部門能多出多少進項、多出多少缺額。所有人都很忙，但大家忙的事情和一個月前已經完全不是一碼事了。
范靖發現罵他是幸臣的人似乎已經沒有了，而且大家對他的態度都一下子友善起來了。
這個變化來得很突然，但仔細想想，也並不意外。
首先是在工部內部，從前他走在廊道上，雖然也有人跟他打招呼，但眼角餘光里總帶著幾分審視。如今可不一樣了，大家看到他都會笑眯眯地和他打個招呼，稱他一聲范主事，客客氣氣地自稱一聲晚生。
這其實也正常，因為專利司一立，工部憑空多出一個司，多了一個司便多了一個正五品的郎中、兩個從五品員外郎、兩個正六品主事，再往下一大串七品八品的缺。
六部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苦熬資歷的老主事——考功司記了十幾年考滿優等，就是補不了一個實缺，如今忽然多出這麼多位置來，升遷之路頓時寬敞了一大截。更何況這個司還是管收錢的，不是管花錢的。
管花錢的衙門再好也是個討飯的，管收錢的衙門再差也是個坐地收租的。工部在六部中向來是墊底——吏部掌銓選，戶部掌錢糧，禮部掌教化，兵部掌戎政，刑部掌刑名，哪一個拎出來都比工部體面。內閣大學士當中，工部出身的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如今可好，工部也能收錢了。雖然收的不是稅，只收專利費，但銀子進了工部的帳，戶部便得對工部客氣幾分。工部上下都得了這個好處，再罵范靖是幸臣便不合適了——人家是幸臣不假，可人家這個幸臣給工部掙來了一個司，掙來了一大把升遷的缺，掙來了六部之中難得的一縷春風。
然後是科道官們。這些人在前一陣子的專利費之爭中，意外地得到了皇帝的支持。正德皇帝親筆批紅駁回內閣票擬，讓他們在皇帝和皇帝的戰鬥中完成了對內閣的戰鬥。
如今他們正在忙著給皇帝上頌聖表，說萬歲此舉「直追堯舜」、「澤被萬民」。這個時候再罵范靖，豈不是連皇帝一起罵了？
方鳳倒也豁達，笑道：「當初罵他是因為他替皇莊做紡車，與民爭利。如今天子聖明，把紡車技術公開給天下人用了，還定了抽成之法讓中小商戶也有活路，咱們再罵他就沒道理了。況且萬歲最近如此聖明，又恰好是在范進屢屢面聖之後。范先生本來就有大儒之名，我覺得咱們之前可能也是有些誤會他了。
說起來咱們當時罵他，他也不反駁，倒也真有幾分『人不知而不慍』的君子態度。我最近從人家哪裡借了一些范先生的書看了看……」
「如何？」
「極有道理。尤其是前面極有道理。」
「那後面呢？」
「後面我沒看明白……」
科道官們不罵了，文官集團中罵得最凶的那一批人便沒了聲音。倒不是說所有人都服氣了，而是大家都不想當出頭鳥。罵范靖需要理由，理由以前是現成的——獻千里鏡、做紡車、隔三差五往豹房跑，不是幸臣是什麼？
可如今范靖做的事情，從結果上看，無論是千里鏡還是水力紡車，最終都讓朝廷和百姓得了利。更何況專利司一立，范靖從虞衡司主事調任專利司員外郎，那些罵他幸臣的人，家裡有做買賣的親戚，說不定哪一天便要去專利司辦事。罵歸罵，真得罪了人，到時候吃苦頭的還是自己。
范靖本人的升遷，倒是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因為他一手主持了水力紡車的研製、皇莊工坊的建設、專利司的籌備，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功勞，不升他升誰？
意料之外則是因為專利司是新設的衙門，新設衙門的主官按例應該由資深郎中出任，范靖的資歷還差著一截——他是正德九年才中的進士，滿打滿算，做官不過兩年多。若是一下子直接從主事拔到郎中，跳級太快，對他本人未必是好事。
所以最終下來的任命，是讓他以員外郎的身份在專利司辦事，品級從六品升到從五品，算是提了一級。至於專利司的郎中，則由一位姓趙的老郎中擔任。
這位趙郎中單名一個端字，表字守正，是天順年間的進士，如今已經將近七十歲了。他從知縣做起，當過知州、戶部員外郎、南京工部郎中，輾轉了大半輩子，仕途上沒什麼大起大落，也沒什麼大功大過，像一杯溫吞的白開水。按他的年紀和資歷，再過幾年就該告老還鄉了。
【記住本站域名ⓉⓌ看書📕ⓢⓗⓤ.ⓣⓦ】
如今把他調到專利司當郎中，名義上是一司之長，實際上大家都清楚——這就是個過渡。等他在這裡呆一年半載的，范靖又有了新的功勞，而且做官的年限也長了一點，可以當郎中了，那就可以讓他去南京那邊去當個四品閒官，然後再光榮退休。
趙端自己也清楚。他來專利司報到那天，范靖和陳瑛帶著司里的幾個書吏在門口迎接他，他下了轎子，笑眯眯地跟每個人打了招呼，然後站在院子中間，仰頭看了看新刷了漆的門匾，說了句：「好地方，好差事，老夫就在這裡養老了。」
還有一位員外郎姓陳名瑛，表字玉潤，是正德六年的三甲同進士，比范靖早三年登科。他年紀其實比范靖還小一歲，但運氣不如范靖——范靖中了進士便留在京師，他卻被外放到江西泰和當了一任知縣。
三年知縣做下來，鬍子熬白了一半，臉也曬成了醬油色，去年才通過行取調回京師，補了工部虞衡司的主事。
當初范靖被大家嘲笑為「幸臣」的時候，在地方上吃過苦的陳瑛卻一直沒有做聲。見到范靖也依然客氣有禮。再加上他辦事情利落，如今專利司新設，正需要一個能幹事情的人——畢竟，范靖還要給天子當公輸盤，很多事情未必顧得上，他便和范靖一道被調了過來，品級也是從六品升到了從五品。
三個人到任的頭一天，趙端便在後堂召集了第一次司務會議。說是司務會議，其實就是三個人坐下來喝了杯茶。趙端坐在上首，端著茶盞，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然後開口道：
「老夫年紀大了，腿腳也不靈便，每天來衙門點個卯便是盡了本分。一般的司務，兩位員外郎看著辦就是了，不必事事來問老夫。實在有拿不準的大事，再來找老夫商量。」他呷了口茶，又補了一句，「老夫在官場混了四十多年，別的本事沒有，看人的本事還是有一點的。范員外郎是干實事的人，陳員外郎是穩重的人，老夫能替你們擔個名分便好。」
趙端這番話說得坦誠，范靖和陳瑛便也不再客套。散了會之後，陳瑛主動找到范靖，兩人在廊下又聊了幾句。陳瑛說話和趙端不一樣——趙端是老吏，說話滴水不漏，十句話里有九句是廢話，剩下那一句還得你自己去品。
陳瑛卻是一個直爽的人，開門見山地說：「范兄，這個專利司，是天子親自下旨設立的。天子的意思，咱們得摸清楚。我外放了三年，京師的彎彎繞繞多少有些生疏了，范兄時常面聖，天子的想法范兄最清楚。往後的事情，范兄拿主意，我跟在范兄後面把日常跑腿的事情辦好便是。」
范靖聽了這話，倒有些意外。他和陳瑛雖然同在工部待過大半年，但一個在虞衡司，一個在營繕司，平時各忙各的，交往不多。如今陳瑛一見面便把姿態放得這樣低，要麼是真心佩服，要麼是極有心計。
范靖一時也看不出是哪一種，便只是客氣了幾句，說大家都是為朝廷辦事，談不上誰拿主意誰跑腿，以後有事商量著來。陳瑛也沒有再堅持，只是笑了笑，便去整理自己的籤押房了。
范靖站在廊下，看著陳瑛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又轉過頭來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剛移栽過來的槐樹，忽然覺得有幾分恍惚。兩年多前，他還在四峰書院裡教幾個打瞌睡的童生，如今卻管著六部中唯一一個能收錢的司；三年多前，他還在滁州梅林里和王陽明辯論格物與心學，如今卻站在京師的政治旋渦中，和一群官員商討專利法該如何推行。
他想起當年剛到工部時廊下那聲尖利的「幸臣」，又想起昨日路過工部大堂時，一個他叫不出名字的郎中主動過來拱了拱手，滿臉笑容地說了一句「范員外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他當時還愣了一下——同樣是這個人，幾個月前在廊下碰見他的時候，眼睛是往天花板上看的。
不過這些都過去了。如今要緊的是把專利司的章程落到實處，讓第一批商戶順順利利地拿到專利授權，讓水力紡紗的技術穩穩噹噹地推廣到民間。范靖把目光從槐樹上收回來，轉身回了自己的籤押房。桌上堆著一疊還沒批完的備案文書，他坐下來，拿起最上面一份，翻開，提起筆，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