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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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里關於專利費徵收方式的爭論,從七月一直吵到了八月。兩派官員各執一詞,奏章像雪片一樣飛進內閣,內閣票擬了一批又一批,司禮監批紅了一批又一批,始終定不下一個準主意。主張一次買斷的戶部與工部官員,和主張按出售棉紗數量抽成的科道官員,在廊下碰了面連招呼都懶得打,各自仰著頭從對方身邊走過去,仿佛對方站著的不是人,是空氣。

  事情僵在這裡,天子的態度便成了關鍵。

  正德皇帝這幾天卻一反常態,既沒有不耐煩地把奏章丟到一邊,也沒有像往常那樣讓谷大用替他批紅,而是每一份奏章都認真看了,看完了也不表態,只是讓張永把兩派的奏章分門別類地整理好,連同雙方的主要論點,一併送到豹房裡來。

  大家見他居然在認認真真地看奏章,無不嘖嘖稱奇,正德皇帝自己聽了,也只是笑笑。只有張永心裡清楚,萬歲爺哪裡是突然轉了性——他只是和范靖約好了,這齣戲要唱到哪一步才收網,現在還差最後一幕。

  這天下午,正德皇帝讓人傳話給范靖,讓他到豹房來一趟。傳話的太監把地點說得含含糊糊,只說是「萬歲在豹房等著」。范靖跟著太監進了豹房,卻沒往正殿去,而是被領到了一處偏僻的小院。

  推門進去,裡面是一間寬敞的屋子,四壁擺滿了木架,架上堆著各種圖紙、模型、銅鐵零件,桌上攤著一幅還沒畫完的機械結構圖,旁邊擱著一盞油燈和一個茶杯。正德皇帝正坐在一張高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銅卡尺,對著桌上一塊鐵板比劃著名什麼。他今日沒穿罩甲,只套著一件灰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手腕。范靖進來的時候他頭都沒抬,只是揚了揚手裡的卡尺,示意范靖過來。

  「范進,你過來看看這個東西。」范靖走過去一看,桌上攤著一張圖紙,畫的是一架多錠紡車,旁邊用炭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處的尺寸,有幾處是皇帝自己改的,筆跡潦草但頗有章法。這間屋子是正德皇帝前些日子讓張永替他布置的,他給這地方取了個名字,叫做「格物軒」。

  范靖聽說之後便只是笑笑——一個皇帝,在自己寢宮裡專門辟一間屋子做實驗室,這事說出去,彈章怕是能堆滿一屋子。不過正德皇帝不在乎彈章,他也就不勸。於是便當了格物軒的第一個「客卿」,隔三差五過來指點皇帝操作一些簡單的實驗。正德皇帝是個聰明人,動手能力也不差,只是性子太急,常常做到一半便扔下手裡東西去玩別的,但過幾天又會自己跑回來接著做。

  正德皇帝把手裡的卡尺往桌上一丟,從凳子上跳下來,伸了個懶腰,走到屋子另一頭去倒茶。他倒了兩杯,自己端起一杯,把另一杯往范靖面前一推,然後大剌剌地在旁邊一張藤椅上坐了下來:「朕看了這幾天的奏章,兩派人吵來吵去,都快打起來了。朕心裡也有些沒底,所以找你來問一問。你說吧,朕該站在哪一邊?」

  「陛下覺得呢?」

  正德皇帝哼了一聲,靠在椅背上,把兩條長腿伸得老直:「朕不喜歡那些科道官。他們整天彈劾這個彈劾那個,張永替朕辦點差事,他們彈劾張永與民爭利。朕封自己個法王,他們彈劾朕不務正業。朕想練兵,他們彈劾朕窮兵黷武。如今朕把水力紡車拿出來讓他們用,他們又說朕與小民爭利。反正朕做什麼他們都不滿意,朕不喜歡他們。那些戶部的官員倒是更明白事理——一次買斷,銀子當年就能進帳,朕的內帑也能寬鬆些。」

  「正因為如此,陛下才更應該支持科道。」

  正德皇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來看著范靖。范靖並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只是把語氣放得更沉了些:「陛下,朝廷不能讓東南出現壟斷性的豪門。大商戶財大氣粗,若是採用一次買斷、價高者得的法子,水力紡紗的專利必然落入少數幾個大商賈之手。他們拿到了專利,便等於拿到了生殺大權——棉紗怎麼賣、賣多少錢、賣給誰,全由他們說了算。中小商戶拿不到專利,只能繼續用手搖紡車,成本根本無法與水力紡車競爭,不出一年半載,便會被大商戶全部擠垮。到了那個時候,東南數省的棉紗買賣,便盡入幾家豪商之手。」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豪商一旦壟斷了棉紗,下一步便是操縱市價。他們可以今天把棉紗價格抬得高高的,讓織布作坊叫苦不迭;明天又把價格壓得低低的,讓種棉的農戶血本無歸。到了那一步,朝廷再想管,便管不住了。這些人的勢力已經深入地方,上通官府,下控行市。朝廷若是動他們,牽一髮而動全身;若是不動他們,他們便是國中之國。

  而且,數以千計的紡紗工,以及他們的家人的生活,都依賴於這些大商人——陛下,這就是東漢的豪強復現了。這些大商人只要稍作籠絡,這數千人便都是他的部曲了。天下太平還好,若是有了什麼動盪,這些人就都是隱患。

  西北的邊患是外敵,東南的豪門卻是內疾。外敵易御,內疾難除。陛下不可不防。」

  正德皇帝沒有說話。他把腿收回來,身子微微前傾,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若是按抽成的方式收取專利費,」范靖繼續道,「門檻便低得多。商戶不用一次性拿出一大筆銀子來競買,只要每年按出售棉紗的數量繳納一定比例的專利費即可。這樣一來,財力稍遜的中小商戶也能參與進來,市場便不會被少數幾家大商戶壟斷。天下做棉紗買賣的人越多,他們之間的競爭便越激烈;競爭越激烈,棉紗的價格便越公道。這既是對朝廷有利,也是對百姓有利。」

  他見正德皇帝還在沉吟,便往前傾了傾身子,一字一句地說:「聶夷中詩云:『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專照逃亡屋。』陛下,其實我大明如今有一個現象,要是讓太祖皇帝知道了,怕是要氣得笑起來。那就是我大明的科道官了。

  本來祖宗設立科道官,那是要用來監督百官的。如今倒像是替百官來監督君王的了。這一塊是陛下的失地呀,陛下難道不應該把它奪回來?

  陛下若能放下舊怨,借他們的勢頭把這抽成之法推行下去,且不說科道官們要不要承陛下的情。光是本來的局面,如今就已經不是不是陛下在與文官爭利,而是陛下帶著科道官們在替最窮苦的小民做主——科道官是言官,可是陛下如果搶在他們開口之前,先把他們的話給說了,讓他們無話可說,他們便只能跟著陛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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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德皇帝聽了,突然笑了起來:「朕先把科道官的話說了,讓他們無話可說?這不就是前些日子,張永自辯的時候的花樣嗎?張永這麼一下子,倒是弄得很漂亮。」

  說完這話,他又想了想,開口問道:「范進,你剛才說,你擔心東西南出現壟斷性的豪門。朕問你一句——你怕的到底是豪門本身,還是豪門坐大之後朝廷管不住他們?」

  「自然是後者。」范靖毫不猶豫地回答,「豪商若能守法奉公、利國利民,朝廷不但不必怕他們,反而應該扶持他們。但陛下可曾見過,天下有哪一個豪商,手中握著金山銀海,面對更高的利潤,還能守住本心?」

  正德皇帝被范靖這句話逗笑了,他笑著搖了搖頭,然後把茶杯往桌上一擱:「成。朕聽你的。這一次朕便幫那些科道官一回。不過范進,朕還有一件事要問你。你說這水力紡紗機,一架能頂幾十個人用。若是民間大量使用了這種機器,松江那些手搖紡車的織工豈不是都要沒了飯吃?今天松江一個府就有幾千織工沒了飯碗,若是將來水力紡車遍布天下,幾萬,乃至幾十萬織工都失了業,又當如何?」

  范靖在心裡暗暗贊了一聲。正德皇帝雖然貪玩,但他不蠢——這個問題,滿朝文武吵了一個多月,竟然沒有一個人在奏章里提過。當然,那些文官也不是沒想到,而是他們並不代表那些真正的底層的工人的利益。


  要說在原本的歷史上,其他國家弄起工業革命的時候,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比如說大英帝國就不知發生過一次紡織工人試圖摧毀機器的運動。結果當然是都被英國鎮壓了。而且底層的英國人普遍老實而且極具忍耐力,哪怕死到臨頭,也能夠默默忍耐。他們是真的可以「穩作安安餓殍」的。當年英國上層能把紡織工人弄到進入工廠之後的平均壽命不足三年,而依舊沒有發生大規模的起義,這不得不歸功於昂撒人平凡而偉大的民族性了。

  但是在華夏,情況可不一樣。華夏遍地都是「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的,不知道敬畏為何物的刁民,想要他們「穩作安安餓殍」,那就是白日做夢。再加上華夏這地方又特產相信「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相信「靈霄寶殿非他久,歷代人王有分傳。強者為尊該讓我,英雄只此敢爭先」的潑猴,造起反來,也不怕沒人帶頭。在中國要向在英國那樣玩,那包括皇帝在內的整個國家機器,多半都要玩完。

  「陛下所慮極是。」范靖道,「水力紡紗機一旦在民間推廣,棉紗的產量必然大增。棉紗多了,價格便會持續下降;價格下降了,手搖紡車的織工便再無立足之地。臣斗膽預計,數年之內,東南數省可能會有數萬乃至數十萬紡紗工生計無著。這絕非危言聳聽。」

  正德皇帝的笑意收斂了起來,目光變得凝重。

  「臣以為,」范靖正色道,「未雨綢繆之法,在於主動掌握下一個瓶頸。水力紡紗機推廣之後,棉紗的產量大增,紡紗便不再是瓶頸。下一個瓶頸是什麼?是織布。棉紗再多,總要織成布才能做衣裳。如今松江一帶的織布作坊,用的還是舊式織機,一個織工一天只能織一匹多一點的布。一旦棉紗像潮水一樣涌過來,織布的能力必然跟不上。棉紗會過剩,織布會成為新的短缺。到時候,能織布的人便最賺錢。」

  「所以你的意思是——」

  「皇莊的作坊,悄悄從紡紗轉向織布。」范靖把聲音壓低了些,像是在說一件極要緊的秘密,「一旦失業潮出現,松江、蘇州、常州的紡紗工成千上萬地沒了飯碗,那時候誰願意收留他們,誰便是他們的救命恩人。陛下在江南的皇莊不止松江一處。先在松江的皇莊裡建織布工坊,招收失業的紡紗工,教他們織布。他們本來就會紡紗,對織布也不陌生,稍加訓練便能上手。臣這裡也在改織布機,至少要降低上手的難度,保證那些紡紗工稍加訓練,就能幹起織布的活。皇莊給他們工錢,給他們飯吃,他們便會對陛下感恩戴德。」

  「可是織出來的布,總要有用處。」正德皇帝微微眯起眼睛,「若是市面上的棉布也過剩了,朕的織布工坊豈不是也要虧本?」

  「陛下聖明。棉布是不會過剩的。天下百姓,有幾千萬人一年到頭都穿不上一件新衣裳。棉布不是賣不出去,是買不起。水力紡紗機讓棉紗變得便宜了,將來水力織布機——臣正在研究——會讓棉布也變得便宜。棉布便宜了,買得起的人就多了。買得起的人多了,棉布的需求便更大。這是一個正向的循環。誰先掌握了新式的織布技術,誰便在這個循環中占據了最有利的位置。

  最後,就算真的賣不出去了,東邊的日本朝鮮不能賣嗎?北邊的蒙古不能賣嗎?甚至成祖皇帝下的西洋不能賣嗎?若是哪些國家不肯買,到了那個時候,怕是朝廷中立刻就有人要喊著出兵去維護自由貿易了。」

  出兵維護自由貿易這種事情顯然對正德非常有吸引力,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人也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維護自由貿易,這個好呀。」正德皇帝搓著雙手,在屋子裡快步走動,「咱們這可不是好大喜功,這是為了咱們的百姓對不對?嗯,對了,讓其他國家的人都穿上便宜的衣服,這也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嘛。這也是變夷為夏嘛,你說對不對?」

  「聖明無過陛下。」范靖道,「只是陛下,咱們做這些事情,需要銀子。先前松江皇莊賣棉紗賺的那筆錢,以及出讓專利即將收到的那筆錢——這兩筆銀子加起來不是小數目。臣建議,全都拿出來,投入織布工坊的建設。這筆錢,陛下不必動用國庫,它是皇莊自己賺的,也是陛下一手籌劃賺來的。用它來安置失業織工、建設新式織布工坊,利國利民,名正言順,沒有人能說陛下一個不字。而且將來這些工人,也是陛下的部曲了。這其實也是一種藏兵於民了。」

  正德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了兩圈。他走到窗戶前面,推開窗,外面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葉子正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他望著窗外看了好一陣子,才轉過身來,臉上忽然綻開一個得意洋洋的笑容。

  「范進,朕現在覺得,朕當初把你從那一百多個三甲同進士里挑出來,真是朕這些年來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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