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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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陽明在南京聽到松江棉紗風波的消息時,事情才剛剛鬧起來。皇莊的便宜棉紗也就才賣了幾天時間。南京六部雖是有名無實的閒散衙門,但松江府是南直隸的轄地,織戶罷市的消息順著運河水路傳到南京,並不比京師慢多少。

  最先告訴他這件事的是他的一個門生。那門生有個親戚在松江府做吏目,親眼看見永昌號門口排隊買紗的人從街頭排到街尾,也親眼看見好幾家紡紗作坊關了門,織工拖家帶口地往蘇州方向去尋活路。門生說得義憤填膺,說皇莊倚仗權勢,以低價碾壓民間作坊,實在是有虧聖德。王陽明聽了,沒有說話,只是讓他把細節再說一遍。門生便又把永昌號如何收購棉花、如何架設水輪、如何出貨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聽到「水輪」兩個字的時候,王陽明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

  「水輪?」他重複了一遍,「什麼樣的水輪?是不是架在河邊的?是不是帶動了一排紡車,同時紡好多根紗?」

  門生愣了一下:「先生怎麼知道?」

  王陽明沒有回答,只是問了一句:「那皇莊的管事是誰?」

  「聽說是張永,司禮監的掌印太監。背後出主意的恐怕另有其人,松江那邊都在傳,說這水力紡車是工部的范先生弄出來的。」

  王陽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門生告辭之後,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院子裡那幾棵梧桐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水輪。水力紡車。一次紡幾十根紗。還有那個姓范的工部主事。把這些線索串在一起,范靖這個名字便浮了上來,清清楚楚,毫無懸念。天下能做這種事的,除了范靖,他想不出第二個人。

  他忽然想起幾年前在滁州梅林里的一個午後。那天范靖講完了光學折射,兩人坐在石頭上喝茶閒聊,不知怎麼便聊到了《擊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范靖對這首詩的評價極不客氣,說這是道家後學編出來的瞎話,看似灑脫,其實偏激得很,走偏了便成了「什麼都別管,什麼都別做」,那還要聖賢做什麼?要帝王做什麼?還要朝廷做什麼?這就是無君無父之言。

  不過范靖又說,考慮到道家興起時正是戰國亂世,那個時候,正是類人群星閃耀時,他們舉目四望,看到的都是些率獸食人的昏君暴君,產生這種想法倒也可以理解。

  王陽明當時槓精上身,便笑著問了一句:「以范兄之學,如何判斷一個君王是不是昏君暴君呢?」他本以為范靖會從聖人之言、君臣之義的角度來回答,誰知道範靖放下茶杯,認真地給他算了一筆帳。

  「設有一戶人家,種著一塊地。若是沒有朝廷,他一年到頭能收穫的糧食是X。有了朝廷,朝廷消滅了土匪,減少了他要被土匪搶走的一部分損失;朝廷組織了興修水利,讓他的地的產量有了上升;當然朝廷也要收他的稅,拉他去服徭役,弄得不好還會耽誤農時,這就又降低了他的收益。設有了朝廷之後,他的收益是Y——若Y大於X,那便是明君治世;若Y等於X,那就是庸君;若Y小於X,那便是昏君暴君了。所以某以為,朝廷或者君王,最重要的職責便是促進生產力的發展。」

  王陽明記得自己當時笑了一聲,追問他這個「生產力」到底是什麼。范靖便解釋道,生產力就是一個人用同樣的時間和力氣能生產出多少東西。如果一個人一天只能紡一斤紗,那是很低的生產力;如果他一天能紡二十斤紗,那是比較高的生產力。

  《大學》曰:『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生財之道不過二端,一個是『生之者眾,為之者疾』,就是要開源;一個是『食之者寡,用之者舒』,這就是節流。

  提高生產力就是開源。生產力高了,百姓就有了富足的可能,國家就有了強盛的基礎。然後只要搞好分配,做到「均無貧」,百姓就能既庶且富了。所以聖人的「安民」、「富民」,歸根到底,是要提高生產力。

  王陽明對這個說法其實並不反對,但他當時故意抬槓,說你這套東西太功利了,聖人治國,首重教化,其次才是富民。范靖便跟他辯,說教化也要建立在富民的基礎上——「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兩個人從午後辯到黃昏,誰也沒說服誰,但王陽明心裡其實是認同范靖的大半觀點的,只是他覺得范靖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幾乎不給天理留位置。

  如今回想起這場舊辯,王陽明忽然就明白了范靖現在在做什麼。皇莊的水力紡車,據說一個人一天能紡幾十斤紗,成本降到松江作坊的十分之一——這不就是范靖說的「提高生產力」嗎?皇莊以低價賣出棉紗,讓種地的老百姓用同樣的錢買到更多的棉紗——這不就是范靖說的「Y大於X」嗎?

  他靠在椅背上,心裡把整件事從頭捋了一遍。范靖先在工部做出水力紡車,再讓張永帶到松江建廠試產,低價賣出棉紗刺激松江商人彈劾,最後逼著朝廷來討論這件事。每一步都像是他在四峰書院講課時用的教學案例——先做一個實驗,讓學生看到現象,然後提出問題,最後歸納出道理。只不過這次他的「學生」是整個朝廷,他要教的「道理」是一整套專利制度,而這一切最終指向的目標,是把他的格物之學變成一門可以傳世的學問。

  想到這裡,王陽明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這個人,為了推廣他那套學問,真的是用心良苦。

  消息繼續從松江傳到南京,又從南京傳回京師。沒過多久,邸報上便有了朝廷打算設立專利司、並將紡紗機的專利出售給民間的消息。邸報上還附了朝廷關於專利司的初步設想——民間匠人若有新發明,也可到專利司備案;凡備案之專利,他人使用須繳納專利費;專利費按比例分給發明者、朝廷和專利司;工部虞衡司主事范靖暫領專利司籌備事務。

  王陽明拿著邸報,哈哈大笑。旁邊的僕人嚇了一跳,問他笑什麼。王陽明把邸報往桌上一拍,指著上面范靖的名字道:「范進這個人,為了把他那套格物之學傳下去,真是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先是做千里鏡,把說明書附在千里鏡上,讓買鏡子的人順便讀他的《格物小錄》;後來到滁州跟我論學兩年,把論學的筆記傳遍江南;如今更好了——他在工部設個專利司,天下想靠發明賺錢的人,都得去學他那套『現象→猜想→演繹→驗證』。這專利司一出,他的學問便不再是書院裡的空談,而是和天下匠人的飯碗捆在了一起。」

  僕人似懂非懂,只是見老爺高興,便也跟著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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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幾天,又有幾個學生找上門來。其中一個學生剛從松江回來,親眼看見了永昌號門口的盛況,也親眼看見了那些關門歇業的紡紗作坊。學生說得很激動,說朝中如今都說范先生是幸臣,靠著逢迎天子往上爬,大家都很失望,覺得范先生當初在滁州講學的那些道理都是騙人的。

  王陽明聽了,臉色便嚴肅了幾分。他看著那個學生,說道:「我一向認為范先生的學問偏向功利了一些,在滁州時也曾與他反覆辯論,從未覺得自己辯輸了。但范先生的人品,卻是無可爭議的。他斷不會做出害民的事情。你們說皇莊賣便宜棉紗害了織戶——那你們有沒有算過,買便宜棉紗的百姓得了多少利?那些種地的農民,花同樣的錢買到更多的棉紗,他們是不是百姓?

  范先生當年在四峰書院講學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他說朝廷的職責,是讓天下大多數人過得更好。如果一樣東西能讓天下九成九的人受益,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受損,那這樣東西就是好東西,至於那百分之一的人,應該設法幫他們另謀生路,但不應因噎廢食。你們好好想想。」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梧桐樹,又道:「范先生以前說過,天下生財之道,無非『開源節流』二事,只不過有些人擅長開源,有些人擅長節流。范先生讓棉紗產量大增,這也是開源了,如今重要的事情就看朝廷怎麼樣把這開出來的水,引導到需要的地方去。若是范先生挖出來的泉水,朝廷沒有引導好,結果反而弄成了水患,那也是朝廷諸公的責任,總不能指望著范先生一個人,把開源節流的事情全都給包了吧?」

  學生們面面相覷,都不敢再說什麼。

  又過了一些日子,邸報上關於專利司的消息越來越詳細。朝廷正式下文,在工部之下設立專利司,由工部虞衡司主事范進暫領專利司籌備事務。邸報上還附了一份關於水力紡紗機專利費的徵收草案,草案中列了兩種收費方式供朝臣討論:一種是按一次買斷的方式收取,採用公開競買的辦法,讓各家商戶競價購買專利使用權,出價最高者得;另一種是按抽成的方式收取,根據每家商戶每年出售棉紗的數量,按比例抽取專利費。

  這份草案在朝堂上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爭論。主張一次買斷的人,大多是戶部和工部的官員。他們的理由很實在:一次買斷,朝廷不用派人去查商戶的帳本,省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公開競買,各家商戶互相抬價,朝廷能拿到最高的價錢,不怕賣得便宜了吃虧;而且專利費是一次性付清的,當年就能看到銀子,對緩解朝廷的財政壓力大有好處。


  兩派官員在廊下一碰頭便唇槍舌劍,爭得面紅耳赤。主張一次買斷的人指責主張抽成的人「空談仁義,不切實際」;主張抽成的人指責主張一次買斷的人「與民爭利,為富商張目」。

  王陽明在南京看了邸報上雙方的論點,只是微微一笑,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范兄呀,你這是在分裂僧團呀。」

  他又想像了一下,要是范靖現在就站在他跟前,他用「分裂僧團」來指責他的話,他會怎樣回應。

  「不用想了,那傢伙肯定會拿出心學的東西來個以汝之矛,攻汝之盾,說:『我心光明,亦復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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