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妥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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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德皇帝對彈劾張永的彈章一概置之不理,就好像它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但他越是不理,科道那邊的火氣便越大,彈章的措辭也越來越激烈。群情激奮的程度甚至超過了他給自己封了個「大慶法王」的封號的時候。

  當然,這也很正常,畢竟自封「大慶法王」的事情,只是涉及到朝廷的體面而已,但今天這件事情,涉及到的卻是大家的錢。那能一樣嗎?那能一樣嗎?

  到了七月中旬,彈劾的範圍已經從張永一個人擴大到了整個內臣系統,有人開始翻舊帳,把劉瑾當年在各地設立皇莊、與民爭利的舊事也翻了出來;有人開始質疑萬歲用內帑開作坊是否合法;甚至有人開始隱隱地把矛頭指向了萬歲本人——雖然不敢明說,但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萬歲爺,您派太監去松江開作坊,賺的都是百姓的血汗錢,您這是在與民爭利,這是桀紂之類的昏君才會做的事情呀。基本上就差問一句「陛下何故謀反」了。

  風聲傳到松江的時候,彈劾的聲浪已經是一浪高過一浪。皇莊裡的大小管事都有些坐不住了,張永卻反而像是更安定了些,張永知道,他的地位的根本還是皇帝的態度,只要皇帝支持他,這些彈劾至少目前是動不了他的。

  所以他每天照常看帳冊,照常去作坊里轉一圈,照常和工匠們交代維護水輪的注意事項。一直到這天傍晚,他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下來,把快馬驛卒剛剛送到的幾份彈章抄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鋪開紙,開始給萬歲爺寫密疏。

  密疏寫得不長。他先報了這幾個月的帳目——工坊運轉一切正常,棉紗銷路穩定,盈利比預期更好,第一批銀子已經在裝箱,不日便由專人押送京師——這是在給自己表功。

  然後話鋒一轉,開始吐苦水。說自己奉旨辦差,盡心盡力,不敢有絲毫懈怠,可朝中那些言官,「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憑著幾句風聞便給老奴扣上「與民爭利」的帽子。

  況且如今松江那些上躥下跳的商人,哪裡是什麼「小民」?分明是些刁民奸賈,自己紡紗手藝不如人,成本不如人,不去琢磨怎麼改進經營,反倒怪別人太勤快賺得太多。這些人自己不敢來跟皇莊打擂台,便花錢在京師找御史告刁狀,妄圖借朝廷的刀來殺老奴這隻下金蛋的母雞。

  張永寫到這裡,又拐了個彎,說老奴已經讓永昌號把帳目理得明明白白,萬歲若要看帳,隨時可以調閱;萬歲若是想讓那些御史閉嘴,老奴也自有主張,絕不叫萬歲為難。只是老奴還是一句話——這些銀子,是老奴替萬歲爺看管著的,一分一厘都不能讓那些刁民訛了去。

  這些話其實並不是在指責文官或者刁民,而是在向皇帝表示,我很委屈,可是我願意為了皇帝受委屈。

  他幫皇帝賺到了錢,又為皇帝受了委屈,那還有誰能動搖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寫完了信,張永自己又把信上上下下地檢查了一遍,確定了這封信中沒有犯忌諱的字,沒有書寫錯誤,沒有字寫得不工整的問題,他便把信件密疏封好,親自在封蠟上蓋上印章,然後交給專門負責給他們送信的快馬驛卒,叮囑了一句:「速遞豹房,面呈萬歲。」

  密疏送到豹房的時候,正德皇帝正歪在涼榻上吃冰鎮酸梅湯。司禮監的值房太監把密疏送進來,正德皇帝拆開看了看,先看帳目,看完便眉開眼笑。張永做事果然穩當,幾個月就快把本錢收回來了,往後就是淨賺。他接著往下看,看到「刁民奸賈」那一段,笑得更厲害了,把酸梅湯往谷大用手邊一推:「你看張永,人家罵他,他反罵人家是刁民。這張永在外頭待了幾個月,倒是長了脾氣。」


  別人不知道,谷大用太清楚了。這位萬歲爺是什麼脾氣?他要是真的生氣,那奏章早就被他扔到地上了,而且他說不定還要上腳去踩一踩;而他要是真的不在乎,那連念都不會念,直接丟開。他既不在乎,又不生氣,還笑眯眯地念出來,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張永在松江肯定弄到了很多錢。

  谷大用心裡飛快地轉著這個念頭。他是看著萬歲爺長大的。這位萬歲爺對錢的態度,歷來就是最直接的——能給他弄來錢的人,他便格外地寬容,格外地親近。當年劉瑾弄的那些錢,大半進了劉瑾自己的腰包,但光是小半進了內帑,就已經讓萬歲爺笑逐顏開了。

  張永寄回來的那些帳目,正德皇帝也給谷大用看過了。谷大用拿到這些帳目之後。立刻找人認真地研究了一番,然後發現,這些帳目中真的是啥問題都沒有。這讓谷大用有點失望,也有些佩服。

  他知道張永顯然是吸取了劉瑾的教訓,而且多半也在防著自己——所以才會自己不拿,也不讓底下人拿,把賺來的銀子一五一十地往內帑里送。萬歲爺看到帳冊上的數字,心裡能不舒坦嗎?心裡舒坦了,看到彈劾張永的奏章,便只覺得好笑。

  正德皇帝看完了密疏,往桌上一丟,對那個來送信的小太監說:「去告訴張永,朕知道了。他辦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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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幾天,朝堂上的聲浪終於到了沸點。御史們不但在彈章中歷數皇莊工坊的種種「罪狀」,從低價傾銷到破壞市價,從與民爭利到動搖國本,引經據典,慷慨激昂。還相互串聯,約好了要一起去豹房外面伏闕上書。

  內閣這邊當然是一邊壓制御史們的過激行動,一邊也向皇帝施壓,要求正德皇帝儘快做出回應。

  清議也在大談江南小民生計艱難,當年英宗皇帝就是因為縱容內臣騷擾地方,才使得江南民怨沸騰,如今皇莊在松江以勢壓商,若不及時制止,江南的安定怕是要出大問題。

  就連南直隸的高等妓女,都開始寫詩諷刺太監禍國殃民了。到這個時候,已經不是彈劾張永一個人的事,而是借著松江的棉紗風波,把矛頭指向了整個皇莊制度和內臣干政。

  正德皇帝在這種情況下,在豹房接見了內閣首輔楊廷和。兩個人在那裡爭論了大半天,正德皇帝始終是油鹽不進,還不停地和楊廷和歪掰,弄得楊廷和一著急,把「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這句話都說出來了。

  這句話一出口,楊廷和便覺得自己過頭了,準備要請罪了。誰知道正德皇帝反而笑了起來,道:「楊師傅急了,楊師傅急了。也罷,看在楊師傅急了的份上,朕就讓一步。朕把張永召回來,讓他在這裡自辯,楊師傅還有內閣的各位閣老,也都可以來聽聽,一起商量一下,看有沒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

  在楊廷和看來,正德皇帝做出這個姿態,應該是願意讓步了。至於一起商量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那當然是要保住皇帝的臉面。

  就是說這個事情,多半是里子可以給內閣,給那些文官們,但是大家也一定要把皇帝的面子照顧好。所以什麼彈劾指責張永的事情,要到此為止了,這次的事情,絕不會有任何內臣被追究。皇帝和內臣都沒錯,只是皇帝愛護百姓,所以才特別施恩與萬民。

  得到了這樣的結果,楊廷和自然是很滿意的了,他便先是稱讚皇帝聖明,能愛護百姓。然後便告辭出來,將這個消息帶給內閣中其他的閣老,並通知那些準備搞個大新聞的御史和給事中們,他們期待的結果已經有了,讓他們不要再鬧騰了。

  而正德皇帝這邊也真的發出了中旨,讓張永趕緊回來自辯。

  於是朝廷中便又很快的安靜了下來,包括那些鬧事情的御史和給事中,大家都很高興,因為自辯雖然還沒開始,但只要有了這個事情,那就說明他們勝利了。

  張永接到中旨之後,吃了一驚。他原本以為有這麼多的錢,皇帝肯定會死死頂住的。至於說什麼伏闕上書,正德皇帝又不是沒見過,還能讓這個給嚇著了?多半還會把那些御史抓出去打庭杖。

  當然,那些御史和給事中多半也很樂意被打庭杖,因為作為御史和給事中,上書言事最後被打了庭杖,這幾乎是最高的光榮。這也算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了。

  如今正德皇帝這麼快就做出了妥協,他微微地有點吃驚。不過既然皇帝讓他回去自辯,他自然也要做足準備,里子丟了,至少面子要幫皇帝掙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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