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自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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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永回京的那天,通州碼頭上沒什麼人迎接。不是沒人知道他回來,而是豹房傳了話,說張公公是奉旨回京述職,不必驚動地方。張永也不在意,帶著親信隨從,押著幾十口沉甸甸的木箱子,悄沒聲地進了城。箱子直接送進了皇帝的內庫,張永自己則先去見了正德皇帝。

  他在豹房裡待了不過半個時辰便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角微微帶著一絲放鬆的神色。該交的差交了,該報的帳報了,萬歲爺翻著帳冊的時候笑了好幾回,這差事便算是辦妥了。至於接下來朝堂上要怎麼收場,那不是他該操心的事——萬歲爺自有安排。

  谷大用在司禮監值房裡等著他。兩人打了個照面,谷大用笑得一臉褶子,把手裡的拂塵往臂彎里一搭,拱了拱手:「張公公辛苦。松江那地方夏天熱得跟蒸籠似的,您這把年紀還親自跑一趟,真是忠心可嘉。」


  回到司禮監,張永重新坐回那張他坐了多年的椅子。椅子還是那把椅子,桌上的茶盞還是那隻茶盞,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樣。但谷大用代理司禮監幾個月間的所作所為,他樁樁件件都記在心裡。

  谷大用不是蠢人,他這幾個月當流寇,是給自己遞話,告訴自己他不會搶自己的位置,這個人情他張永記下了,但也僅限於記下而已。畢竟,谷大用當流寇的時候,順手撈的那些銀子,一文錢都沒分給他張永。

  接下來的幾天,正德皇帝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既不召內閣,也不提松江的事,仿佛把張永叫回來就是為了讓他歇幾天。張永自然也不急,每天照常去司禮監當值,照常和谷大用說說笑笑,照常把內閣遞來的票擬一份一份地批紅髮回。

  內閣那邊倒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幾個言官彈章上了一籮筐,萬歲爺也親口說了要召張永回來對質,如今人回來了,卻一連好幾天沒有下文,這算怎麼回事?難道萬歲爺反悔了,打算用「拖」字訣把這件事拖過去?

  「不是反悔。」楊廷和在文淵閣里對梁儲說,「萬歲這是耍小孩子脾氣。」

  梁儲想了想,覺得楊廷和說得有道理。正德皇帝的脾氣他們是知道的——他想要的東西,你要是攔著不讓他要,他便撒潑打滾;你要是逼著他放手,他便把東西往懷裡一揣,背過身去不理你。如今張永回來了,帳冊也帶回來了,萬歲爺看著那幾十箱白花花的銀子,心裡肯定在想:這些銀子是朕的,憑什麼要朕把賺錢的作坊關掉?不給個說法,朕就不跟你們談。

  楊廷和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並不著急——小孩子脾氣鬧夠了,總還是要坐下來談的。只要皇帝願意談,事情就有轉圜的餘地。他不相信正德皇帝真能為了一個紡紗作坊和整個文官集團死磕到底。

  拖到第五天,豹房終於傳了話:明日召內閣諸位於豹房議事。楊廷和接到口諭的時候正準備用午飯。他放下筷子,讓人去通知梁儲和另外幾位閣老,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告訴張永,明日準時到。」

  次日一早,楊廷和便帶著梁儲和幾位閣老到了豹房。正德皇帝還沒出來,張永倒是已經到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蟒袍,面色紅潤,氣色比他離京之前還要好,見了內閣的幾位閣老,客客氣氣地拱手見了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見得意,也不見委屈,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正德皇帝最後進來,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往榻上一歪,隨手翻了翻面前案几上的幾本奏章,仿佛這些天鬧得沸沸揚揚的松江棉紗案不過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張永可以開始了。

  張永不慌不忙地站起來,從身邊的隨從手裡接過厚厚一疊冊子,親自遞到楊廷和面前。冊子裡是永昌號幾個月的全部帳目——每一筆棉花收購的支出,每一筆棉紗銷售的進項,付了多少定金,收了多少尾款,哪天出庫哪天裝船,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旁邊還附了松江府衙的稅單和市舶司的驗貨文書。帳目之外,張永甚至還準備了一份江南各府歷年棉紗價格的比較表,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抄著從弘治年間到正德九年的棉紗價格波動,旁邊用硃筆標註著每一年的豐歉、水旱、海商來貨多寡等因素,一目了然。

  楊廷和接過冊子,一頁一頁地翻看。他是管過馬政、理過陝西邊儲的人,帳目這種東西,他看了幾十年,真假好壞,掃一眼心裡便大致有數。張永這份帳做得極規矩,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看不到任何明顯的漏洞。梁儲湊過來看了一眼,微微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倒還規矩」。

  等幾位閣老把帳冊翻得差不多了,張永才緩緩站起身來,向皇帝行了一禮,又向幾位閣老拱了拱手,開始陳述。他把永昌號如何收購棉花、如何建廠開工的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然後話鋒一轉,語調忽然拔高了幾分:

  「老奴這次在松江,算是開了眼界了。那些做棉紗買賣的大商人,在市面上賣的那些棉紗,那叫什麼東西?粗細不勻、斷頭無數,就這樣的貨色,還仗著市面上沒有別家能跟他們爭,把價格抬得高高的,一擔紗要賣到好幾兩銀子。尋常老百姓一年辛辛苦苦攢那麼一點錢,到了年關想給家裡人扯幾尺布做件新衣裳,光是棉紗這一道,就要被他們盤剝多少?」

  他越說越來勁,手指敲著桌面:「老奴就想著,這不是坑老百姓嗎?萬歲派老奴過去的時候,教導老奴說:『聖人有言,「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咱們這次去,是要讓百姓也得到好處的,不是來坑百姓的錢的。』老奴想著萬歲的教誨,便把價格往低里定,只要能不虧本也就夠了。為的就是要讓利於民呀。」

  他喘了口氣,又拿起茶杯潤了潤嗓子,臉上的表情更加真誠了些:「老奴在松江的時候,看到那些靠著織布為生的小門小戶,聽說城裡永昌號賣的棉紗比別的鋪子便宜,天不亮就背著筐在店門口排隊等著買。有個老婆婆拉著老奴的手說,以前買紗,一吊錢只能買幾斤,現在一吊錢能買十幾斤,織出布來給家裡人做衣裳,還能剩下錢買米。她還說——說這是萬歲爺在宮裡念著百姓,替百姓謀的福,要老奴替她給萬歲爺磕頭。」

  說到這裡,張永眼眶竟然微微有些發紅。他話鋒一轉,忽然從袖子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裝裱得整整齊齊的宣紙,展開鋪在案几上。紙上密密麻麻地簽著名字,每個名字旁邊都按著一個或濃或淡的紅指印,有的指印歪歪扭扭,有的名字寫得潦草不堪,一看便知道是莊稼人的手筆。

  張永指著那捲紙,聲音微微發顫,語氣卻更加理直氣壯:「這些按著手印的請願書,是松江當地的百姓聽說了老奴被彈劾的事情之後,自發給老奴簽的。你看看,這上面有兩三千個手印——難道這些親自在田地里種地的老百姓,就不是民了嗎?他們買到這樣便宜的棉紗,都在感謝皇上的聖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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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彈劾老奴的人,口口聲聲說老奴『與民爭利』,老奴倒要問他們一句:他們說的這個『民』,到底是誰?是指那些把棉紗的價錢抬得高高的盤剝老百姓的奸商嗎?我朝一向以農為本,工商為末。哪裡有讓老老實實種田的農民吃虧,卻讓那些工商游食之民占便宜的道理?」

  張永這通話一說完,殿裡安靜了片刻。幾個太監低著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端著拂塵的手明顯有些抖——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憋著笑。谷大用站在正德皇帝身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又立刻恢復了平靜。

  楊廷和聽著張永這番慷慨陳詞,面不改色,一直等他把話全部說完了,才把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回几案上。他並沒有接張永關於「刁民」的話頭,只是緩緩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道科舉策論的題目:

  「張公公說的是。那些種地的農夫自然是民,但那些靠紡紗謀生的織戶,也都是民。公公的皇莊作坊讓棉紗變得便宜了,買紗的人得了利,這是事實。可那些紡紗作坊里的工匠,因為公公的棉紗太便宜,作坊關門歇了業,一家老小斷了生計,這也是事實。

  公公說那些人自己手藝不好,做的東西不好,價格卻高。和皇莊的棉紗比,的確是如此,但這好像也不是人家的錯。老夫聽說公公在皇莊裡的紡紗廠中,用的紡車和外面的不一樣。在你們那裡,一個人能頂人家十個,甚至幾十個人用。

  而且剛才老夫也看了公公的帳本,公公這裡僱傭的紡工,平均下來每個人的紡出了的棉紗的確是比人家多了幾十倍。所以公公你雖然給每個紡工的錢還要比那些奸商略多一點,但是你給出去的工資總數卻是要少了很多。所以公公你用這個價格賣還稍微賺一點,但公共說的那些奸商,要是也用這樣的價格,怕是直接就要虧本了吧?」

  「是老奴不准他們自己弄出個好紡紗機出來嗎?」張永說,「他們自己沒本事而已。這做買賣的事情,本來就是靠本事的。老奴又沒有用什麼不對的手段,規規矩矩的做生意,難道還有錯了?」

  「——這話從買賣的道理上說,不算錯。可從朝廷的道理上說,朝廷不能只管買賣,不管民生。那些織工一年到頭趴在紡車前面,起早貪黑地搖紗,就靠那一點工錢養家餬口。如今作坊關了門,他們去哪裡找飯吃?公公的皇莊作坊雖然賺了錢,卻也讓松江一府數以千計的織工流離失所,這總歸不是一件好事。公公說他們沒有害民之心,老夫自然信得過,可如今這樣局面,總歸對朝廷不利。」梁儲也開口道。

  張永張了張嘴,正要反駁,正德皇帝忽然從榻上直起身子,擺了擺手,示意兩人都不要說了。他拿起谷大用剛剛端上來的一杯茶,吹了吹茶沫,似乎對這個問題產生了極大的困惑。他開口的語氣倒真像是在虛心求教一般,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聽著有些天真:「楊師傅,棉紗這東西,不是飢不可食寒不可衣的無用之物吧?」

  楊廷和微微一愣,下意識地答道:「棉紗織布,布做衣裳,自然是極有用的東西。」

  「那就有意思了。」正德皇帝把茶杯放回案上,兩手一攤,「棉紗是好東西,論理自然是越多越好。朕的作坊能紡更多更便宜的紗,對天下百姓按理說應該是件好事。既是好事,為什麼反倒生出這麼多麻煩來?這當中是出了什麼問題嗎?另外,若是這種紡車不是朕讓范進做出來的,而是某個商人自己做出來的,那朝廷也要因為他家紡紗紡得太多了,禁止他做買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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