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妥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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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府進入七月,天氣便是一年裡最難熬的時候。剛剛下過一場雨,日頭一曬,地面的水汽蒸騰起來,又濕又悶,人便是站著不動,身上的衣裳也黏在背上。張永坐在皇莊後堂的一間書房裡,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面前的書案上攤著一疊帳冊。帳冊上的數字很漂亮——短短兩個月,永昌號賣棉紗的收入已經把建廠的本錢收回了大半,按這個勢頭,到年底便能開始盈利。棉紗的質量穩定得比預期更好,水力驅動的紡車轉速均勻,紗線比手工紗更緊實,斷頭更少,松江本地的織布作坊已經有不少開始認準了永昌號的牌子。皇莊的作坊里,四十架水力紡車日夜不停地轉著,倉庫里的成品紗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每天都有新的商船停在河埠頭上等著裝貨。

  事情辦到這個份上,張永知道自己離回京的日子不遠了。

  但他越是這個時候,越是要謹慎。別的不說,單說這個買賣,他斷了多少人的飯碗他自己清楚。那些人說不定就會鼓動工人,或者賣幾個豪傑,衝過來一把火燒了皇莊——反正到時候推一兩個人出來,告訴他們「汝妻子吾養之,汝勿慮也」就行了。這種事情又不是沒有過。所以如今的安全防範,那是萬萬不可鬆懈的。

  另外,從松江到京師,快馬加急的驛報也要跑上好幾天,消息往來之間總有滯後。他人雖然在松江,卻一直通過自己的渠道關注著京師的事情。

  他知道谷大用在暫代掌印之後當起了「流寇」,今天卡戶部的奏章,明天抓戶部的稅吏,後天又把手伸到了錦衣衛的人事上頭,吃相難看得像是八輩子沒吃過飽飯。但張永並沒有寫信去勸他收斂一點,更沒有派人去豹房告狀。

  谷大用不是蠢人。他要是真想在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上坐穩,就不會這麼幹——越是想要取代張永的人,越是會在這個位置上表現得滴水不漏,讓內閣覺得他比張永更好打交道,讓萬歲爺覺得他比張永更忠心能幹。他偏要反著來,故意表現得像個流寇,見什麼搶什麼,恰恰是在告訴所有人:我沒打算在這個位置上待多久。他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給張永遞話——我不會搶你的位置,你放心在松江辦差。

  這份人情,張永記在心裡。但他也明白,現在谷大用不搶他的位置,是因為谷大用知道正德皇帝真正信任的掌印太監只有他張永——至少目前是這樣。可如果他長時間待在松江不回去,那情況就不同了。


  帳冊上的數字雖然漂亮,但張永清楚,這些銀子每一筆都有來龍去脈,萬歲爺未必弄得清楚,但是那個叫范進的,卻多半搞得清楚——那傢伙的算學很厲害,很多人說在這個事情上,在整個大明,都不會有人比他強。萬一皇帝讓他來看看帳本,然後真被他看出什麼來了……

  他吩咐手下的人把帳目做得明明白白,每一筆棉花收購的支出、每一筆棉紗銷售的進項、工匠的工錢、廠房的修繕、水輪的維護,全都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不許有任何含糊不清的地方。他甚至還專門從松江府衙借了個老刑名來,幫著核對帳目里的每一項條款有沒有漏洞。

  想到這裡,張永忽然停下了搖扇子的手,微微皺起了眉頭。他想起了永昌號這些日子經手過的流水。兩個月來,光是賣棉紗的進項就有好幾萬兩,後續還會更多。這筆錢從松江運回京師,再從京師存入內帑,中間要過多少道手?每過一道手,便是黃澄澄的銅錢、白花花的銀子,實實在在堆在眼前。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張永在宮裡頭待了大半輩子,什麼銀子沒見過?劉瑾當年倒台之前,府庫里堆的銀子像山一樣高。張永不是聖人,他也拿過錢。內臣經手外差,按例都有分潤,這是宮裡不成文的規矩,萬歲爺心裡也明白,只要不太過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

  萬歲爺對這件事盯得太緊了。從永定河邊試運行那天起,萬歲爺就親自到場看了水力紡車怎麼轉,親手捻過棉紗的粗細,親自交代他「這是朕的錢袋子」。從作坊建起來到第一批棉紗出貨,萬歲爺每隔幾天便要讓人來問一次進度,有時是豹房的太監,有時是東廠的番子,有時乾脆派個快馬驛卒直接跑到松江來。這份關注,遠遠超過了尋常的內帑產業。

  張永服侍了正德皇帝這麼多年,能讓他這麼上心的東西,一隻手就數得過來:軍權是一個,錢是一個。當年劉瑾怎麼死的?一半是因為結黨營私,另一半,便是他拿得太多,分給萬歲爺的太少。劉瑾倒台之後,張永去抄劉瑾的家,親眼看見那些堆積如山的金銀珠寶,心裡便暗暗給自己立了一條規矩:萬歲爺的錢,絕不能亂動。

  所以這一次,張永決定要做一回清官。不是不拿,而是分毫不拿。不光自己不拿,他還把帶來的幾個親信太監和管事叫到一起,關起門來跟他們交了底。

  「咱知道你們辛苦。」張永坐在上首,手裡捏著那柄蒲扇,目光一個一個地從底下人的臉上掃過去,「這兩個月,大傢伙兒都出了大力。按規矩,這筆買賣賺了錢,大傢伙兒都要分潤。但是這次,咱要跟你們說個事情——這次的錢,誰也不許伸手。」

  底下幾個人面面相覷,卻都不敢吭聲。張永把手裡的蒲扇往桌上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傾:「咱不是不讓你們發財。咱的意思是,這筆錢是萬歲爺親自盯著的。萬歲爺盯得有多緊,你們也看見了。你們跟著咱在宮裡頭混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見萬歲爺對一樁買賣這樣上心過?這個時候要是有人手腳不乾淨,被萬歲爺知道了,咱可保不住你們。劉瑾當年有多風光?他的下場你們也都看見了。萬歲爺的錢,動了就是個死。」

  他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了兩步,又轉過身來:「但是咱心裡有數。你們跟著咱出來辦差,吃不好睡不好,大熱天的窩在這松江鄉下,功勞苦勞都有。等這趟差事辦完了,回了京,萬歲爺那邊自然有賞賜。咱也會記著你們的。以後內帑的產業越做越大,有的是發財的機會。咱家也不會虧待你們,但這一次——都給咱家把手洗乾淨了。」

  屋子裡的人齊刷刷地應了一聲。張永又交代了幾句,便讓他們散了。他坐回椅子裡,重新拿起那把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就在張永在松江一心等著差事收尾的時候,京師里已經是另一個天了。

  周錦川的信在路上走了大半個月,終於送到了他堂兄周錦榮的手裡。周錦榮是戶科給事中,官不大,但位置很關鍵——戶科管著天下賦稅錢糧,所有涉及到朝廷財政的事情,戶科的給事中都有權風聞奏事。周錦榮拿到信的時候正在戶科值房裡當值,拆開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臉色便沉了下來。信的末尾,堂弟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寫道:「弟之身家性命,皆懸於此。兄若有門路,萬望援手。」

  周錦榮把信折好,塞進袖子裡。他在值房裡坐了一會兒,越想越覺得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在值房裡踱了兩圈,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吏科給事中王焜。王焜是他同年的進士,平日跟他私交不錯,更重要的是,王焜有個遠房表兄在都察院做御史。周錦榮雖然不知道那位御史背後站著的是誰,但他知道,王焜有辦法把這件事捅上去,而且能捅對地方。

  當天傍晚,周錦榮便找到了王焜,兩人在吏科值房旁邊的小茶房裡坐了一會兒。周錦榮把堂弟的信拿給王焜看了,又把永昌號如何在松江低價傾銷棉紗、如何把本地作坊逼得走投無路的事情說了一遍。王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永昌號背後是宮裡的太監,皇莊的產業,動這個,怕是不容易。」

  「永昌號再大,也是太監在管。動不了皇莊,還動不了一個太監?」

  王焜沒有立刻表態,只是說他先找人探探風。過了幾天,都察院的一位廣東道監察御史便上了一道彈章,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張永「奉旨督辦皇莊紡紗工坊,卻以勢壓商,低價傾銷棉紗,致使松江織戶傾家蕩產,流離失所」。彈章寫得義正詞嚴,說松江一府之織戶,不下數萬人,皆賴紡紗織布為生,今皇莊壓低紗價,富者愈富,貧者愈貧,長此以往,松江數十萬織戶何以聊生?又引用孟子的話,說「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今皇莊奪民恆產,使小民無恆心,實非聖朝之福。

  這道彈章遞上去之後,正德皇帝照例沒有理會。他甚至都沒看,只是從谷大用那裡那裡聽說了一句「有人彈劾張永與民爭利」,便隨手把奏章丟到了一邊。

  彈章留中不發,這在正德朝是常有的事,但這一次不一樣——皇帝不理會,彈章反而越來越多。有人開了頭,便有人跟進。都察院的御史們一看有人打了頭陣而沒有被懲罰,便紛紛跟進。先是河南道、山東道、山西道的御史各自上了彈章,接著是六科的給事中們也加入了進來。彈劾的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說張永在松江倚仗皇權、與民爭利,請求萬歲收回成命、關閉皇莊工坊、將張永召回問罪。

  正德皇帝每天坐在豹房裡,看著彈劾張永的奏章堆得越來越高,心裡不但不急,反而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快意。終於來了。他等的就是這一天。他裝模作樣地把這些奏章全都留中不發,一個字都不批,一個態度都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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