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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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靖拿了內帑在永定河邊做水力紡車的事情,終究是瞞不住的。工部衙門裡少了幾個老工匠,人事關係又被豹房直接調走,這種事不需要打聽,光是看名冊上的變動就能猜出個大概。再加上豹房那邊有意無意漏出來的隻言片語——什麼范主事改良了一種紡車,比市面上的都好用,萬歲爺很喜歡,打算靠這個賺點錢——消息便像滴進水池裡的墨,一點一點地洇開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六部的低級官員。那些六七品的給事中、主事、行人、中書,消息靈通得很,在廊下一碰頭便交頭接耳。有人說起范進當年在廣東格出千里鏡的事,便恍然大悟——原來萬歲爺當初對這個三甲同進士另眼相看,不是因為他的學問有多好,而是因為他能做出這些奇技淫巧來討萬歲的歡心。千里鏡如此,如今的紡車也是如此。於是范進為什麼能被破格留在京師、為什麼能三番兩次被召入豹房,便都有了答案。

  「說到底,不過是投君王之所好罷了。」一個戶部的給事中在吏部廊下等文書的時候,跟旁邊的人嘀咕了一句,「諂事君王,算什麼本事?」

  旁邊的人笑著接了一句:「笑罵且由人去,好官我自為之嘛。你羨慕不羨慕?」

  那給事中哼了一聲,沒有答話。但哼歸哼,心裡是怎麼想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大明朝的官員嘴上個個都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可看到別人平步青雲,誰心裡不痒痒?只不過癢也沒用——他們既沒有范進那手格物的本事,也沒有范進那份敢頂著「幸臣」名頭往豹房跑的膽量。於是便只能一邊鄙視,一邊在心裡暗暗羨慕。

  消息傳到內閣的時候,閣老們的反應倒是比底下的人平靜得多。

  如今的內閣首輔是楊廷和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文淵閣批閱四川來的軍情文書,聽完司吏的稟報,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司吏一眼,手裡的硃筆連停都沒停:「萬歲喜歡這些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鬥雞鬥狗都能花錢,弄個紡車好歹還是個正經東西。不讓他搞紡車,那天知道他又會搞出什麼東西來,且由他去罷。」

  次輔梁儲倒是多問了一句:「就是那個上回上書說要用密教治蒙古的范進?」

  「正是。」

  梁儲點了點頭,也沒再多說什麼。他批完手裡那份關於漕運的奏章,擱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萬歲用他,總比用那些番僧強。你說是吧?」

  楊廷和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算是笑了一下。梁儲這話,話糙理不糙。范進做的那些東西——千里鏡、紡車,雖然入不了閣老們的法眼,但好歹是正經的器物,是為國計民生有用的東西。

  范進這個人——雖然是個幸臣,但好歹是正經的科舉出身,是讀過聖賢書的人,是跟王陽明論過學的人。皇帝用他,總比用豹房裡那些裝神弄鬼的番僧、那些只會舞刀弄槍的邊將強吧。

  至於皇帝要靠紡車賺錢——閣老們就更無所謂了。正德皇帝喜歡錢,這是滿朝皆知的事。只要能弄來錢,這位萬歲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當年劉瑾當權的時候,朝廷不是沒跟皇帝談過錢的事。正德皇帝剛登基不久就發現國庫空虛,連先帝的喪事都辦得緊巴巴的。

  他最初想通過官僚系統來收稅,結果碰了一鼻子的灰;後來想通過太監來斂財,結果劉瑾弄到的錢大半進了劉瑾自己的腰包。說起來,正德皇帝後來對劉瑾那樣的痛恨,很大一個原因,怕就是劉瑾打著他的旗號,弄了那麼多的錢,居然只給他那麼一點點。

  劉瑾倒台之後,安在他身上的罪名很多,甚至意圖謀反,私下裡在家裡做了龍袍。刻了玉璽的罪名都弄出來了。但這些東西,皇帝未必相信。真正讓皇帝憤怒的,其實是從劉瑾家裡搜出來的那些錢,這東西是做不了假的,而且——他拿了那麼多,才給朕這麼一點點?那都是朕的錢,朕的錢!

  如今這位萬歲爺大約是學乖了,不指望國庫了,要自己做生意搞錢——那就讓他自己搞去。反正內帑是皇帝的私房錢,跟國庫是兩本帳。他自己出錢,自己僱人,自己建工場,賺了賠了都是他自己的事,礙不著朝廷什麼。說不定,還能因此少在加稅的事情上動心思,那豈不是天下人都收益了?

  楊廷和是這樣想的,梁儲也是這樣想的,內閣里的其他人也差不多。他們都覺得,這就是正德皇帝又一次心血來潮——就像他當年在豹房裡養獅子、練邊軍、封自己為大慶法王一樣。鬧一陣子,新鮮勁兒過了,也就消停了。至於范進這個人——不過是個會做玩意兒的工匠型人物,雖然有些學問,但終究只是個三甲同進士,用他做出那些玩意,就是他的本事。翻不了天。

  閣老們是這麼想的,但他們不會說出來。可即使他們不說出來,他們的門生故吏也看得出來——要是這點眼力勁都沒有,那還要他們幹什麼?門生故吏們看出來了,這種看法自然就傳到了六科廊、都察院、翰林院,傳著傳著便成了共識:范進就是個給萬歲爺做玩意兒的技術官僚,萬歲爺就是個想自己搞錢的貪玩天子。這倆人湊在一起,雖然有些不成體統,但於國體無礙,不值得大驚小怪。

  這其實就是范靖想要的效果。那天從偏殿離開之前,他對正德皇帝說的最後那幾句話,用意就在這裡——把水力紡紗的事情,用一種看似無意的方式漏出去。讓大家看到皇帝在搞紡車,讓大家以為這就是全部。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皇帝貪玩」、「范進諂事君王」這些表面文章上,而藏在紡車背後的真實的意圖——利用利益來分化瓦解文官,將一部分文官從天平的這頭移動到天平的那一頭去。

  這就像是變戲法。范靖左手舉得高高的,讓大家看水輪怎麼轉、紡車怎麼響,所有人的眼睛便都盯著他的左手;他的右手卻在眾人目光的死角里,安安靜靜地布著另一盤棋。這盤棋現在還只是布了個開局,離中盤還遠,但至少沒有人看出他在布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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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成功地麻痹了所有人的警覺之後,正德皇帝這邊終於走出了下一步。

  正德十年三月,一道中旨從豹房發到了司禮監:司禮監掌印太監張永,奉旨前往南直隸松江府,督建皇莊水力紡紗工坊。

  中旨一出,朝堂上果然又是一陣議論。議論的內容倒不是反對——在松江府的皇莊裡建一座紡紗工坊,這事實在太小了,小到不值得為它專門上一次彈章。松江府的皇莊是皇帝的私產,皇帝在自己的私產上建個作坊,用的是內帑,雇的是皇莊的佃戶,礙不著任何人的事。

  議論的焦點是另一件事:為了一個紡紗工坊,就派一位掌印太監親自出馬?這也未免太興師動眾了。張永是什麼人?司禮監掌印太監,內臣之首,萬歲爺身邊最親近的人。這樣的人物,便是去邊關監軍都嫌大材小用了,如今卻為了一個紡紗的作坊親自南下——這該不會是張永犯了什麼事情,惹得皇帝不滿意了,皇帝要處置他吧?

  要是這樣,這個事情就麻煩了。張永和內閣的關係不錯,至少比劉瑾的時候好多了。要是他被處置了,那誰會變成司禮監掌印太監?谷大用?那不是又要弄出個劉瑾來了嗎?那怎麼行?

  所以楊廷和在中旨到內閣備案的時候,專門讓人去問了一趟張永。張永的回話很是得體,也很是含糊:萬歲爺對這件事情極為重視,內帑投了不少銀子進去,一定要辦好。老奴此去,只是開頭的時候盯一盯,等工坊上了正軌,便立刻回來。至於那紡車到底是什麼樣的,老奴也沒親眼見過,只聽說比尋常紡車好用一些。旁的,老奴也不清楚。

  楊廷和聽了回話,也沒再多問。他當然不相信張永真的「不清楚」紡車的事情,但這事本身並不值得他花太多精力去追究。萬歲爺貪玩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這次不過是在貪玩之餘,又多了個「貪財」的新花樣。用內帑開個紡紗廠,能鬧出多大動靜?由他去吧。

  重要的是現在確定了,張永並沒有出事情,他的位置依舊很穩,而他這次親自去辦這麼點小事,多半是為了討好皇帝。畢竟太監和大臣是不一樣的,他們的地位完全是依賴於皇帝的。哪怕像劉瑾當年,看起來權傾朝野,但他真的讓正德皇帝不高興了,弄掉他也就是皇帝一句話的事情。


  張永是在正德十年三月末動身南下的。隨行的有一隊從豹房調撥的侍衛,十幾個在永定河邊訓練了兩個月的老工匠,還有整整三船的棉紗樣機和工具零件。船從通州碼頭出發,沿著運河南下,兩岸的柳樹剛剛抽了新芽,嫩綠的枝條在風裡擺來擺去。張永站在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通州城牆,心裡盤算著到了松江府之後要先做什麼、後做什麼。才能儘可能快的把差事辦好,然後趕緊回去。然後趕緊回去,免得被誰偷偷鑽了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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