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密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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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輕輕地關上了。偏殿裡只剩下兩個人。正德皇帝在案幾後面坐了下來,把摺扇隨手擱在桌上,看著范靖,目光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好奇。他顯然知道範靖有話要說——一個六品主事,巴巴地做了架紡車送到豹房來,演示完了還不肯走,說要單獨稟報,這要是沒有幾句壓箱底的話,那才叫怪事。

  「說吧。」正德皇帝把身子往後一靠,「你要跟朕說什麼?」

  范靖整了整衣冠,沒有立刻開口。他在心裡把要說的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然後鄭重其事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

  正德皇帝微微一愣,隨即皺起眉頭:「你這是做什麼?起來說話。」

  范靖沒有起來。他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看著正德皇帝的眼睛:「陛下,臣今日要說的話,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在說這些話之前,臣有一句心腹之言,想先向陛下表明。」

  「說。」

  「臣本是一個鄉下教書匠,五十歲才僥倖進了學,五十一歲才勉強中了個舉人,又連續遇到母親病重和母丁憂,耽擱了兩次春闈。臣自己也已經冷了科舉的心思,只想要弄點學問自娛。若不是陛下當年親口存問,臣如今大約還在廣東南海縣的四峰書院裡,教幾個蒙童認幾個字,這一輩子便這麼過去了。

  臣昔年讀諸葛武侯的《出師表》,觀其言「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慨然落淚。以為若昭烈帝與武鄉侯君臣遇合,千載難有。

  然今陛下不以臣卑鄙,三番兩次召臣入豹房,垂詢軍國大事,許臣隨時上書。臣去年殿試之後,不過是個三甲同進士,按例只能外放知縣,是陛下把臣從那一百多個三甲同進士里挑了出來,留在京師,授了工部主事。陛下待臣之恩,不下昭烈之待武侯。臣雖無武侯之能,亦願粉身碎骨,以報陛下之恩。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一番話說完之後,范靖在心中給自己的表演一個大大的贊。覺得自己的技術水平,比後世的那些小鮮肉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他甚至給自己做出了這樣的一個評價:

  「唐國強知道不,從元始天尊一直演到教員。我和他談笑風生……」

  正德皇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在那一刻收斂了起來,那點平時慣常的漫不經心的笑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認真的審視。

  范靖又叩了一個頭,然後站起身來,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從容:「陛下,臣想先問一個問題。」

  「問。」

  「有一桿天平,一頭壓了很多東西,歪得厲害。如今要想讓它恢復平衡,卻又不能在另一頭壓上同樣重的東西——因為怕壓壞了天平。敢問陛下,有什麼法子可以讓天平恢復平衡?」

  正德皇帝靠在椅背上,用兩根手指輕輕敲著桌面,幾乎沒有怎麼猶豫便答道:「這有何難?把壓得重的那一頭的東西,移一些到輕的那頭去不就行了。」

  范靖深深一揖:「陛下聖明。」

  正德皇帝擺了擺手:「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臣的意思是,」范靖直起身來,看著正德皇帝,「陛下如今面臨的局面,和這杆天平是一模一樣的。天平的兩頭,一頭是文官,一頭是陛下。文官這一頭,壓了太多的東西——錢糧、人事、輿論、人心。陛下那一頭,卻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壓上去。

  陛下從前試過用內臣來壓,但內臣本來沒有這些職能,這就等於是從頭另起了一套東西,這就需要更多的錢糧。這其實就是硬往另一頭壓東西。只是天平能壓的重量有限,這樣壓下去,結果就是民不堪命,盜賊四起。劉瑾最後也倒了,朝局反而更亂。

  陛下如今又想要用邊將來壓,江彬等人雖然忠心,但他們既管不了錢糧,也管不了輿論,更管不了天下的人心。而且軍隊系統雖然本來就存在,不需要從頭建起,但它本來只是用來防禦外敵的,若是拿來對內——那問題比不聽話的文官可大多了。」

  正德皇帝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范靖看得出來,他聽進去了。

  「所以陛下方才說——把壓得重的那頭的東西,移一些到輕的這頭來。這正是唯一可行之策。臣以為,不能在現有的文官體系之外另起爐灶。另起一個體系,就要多養一套人馬,多耗一份錢糧,多占一份役力。朝廷的財力有限,百姓的承受能力也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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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紂用飛廉惡來,秦始皇用趙高,漢武帝用江充,唐玄宗用楊國忠,本朝的英宗皇帝用王振——這些人未必沒有才幹,但他們都是獨立於文官系統之外的力量。當他們和文官系統對抗的時候,消耗的都是朝廷本來就已經捉襟見肘的財政。錢從哪裡來?只能從百姓身上來。百姓承受不住,便會有人登高一呼——然後便是水則覆舟。」

  正德皇帝緩緩地點了點頭。范靖說的這些事情,他也在史書上讀過。甚至於就在劉瑾倒台的那一年,也發生了席捲北方的劉六劉七之亂。正德皇帝其實也明白,劉六劉七他們其實也是被逼反的。

  「所以陛下要做的,不是另起爐灶,而是從文官那邊移一些人過來。」范靖道,「陛下需要有一批身在文官系統之內、卻心向陛下的人。這批人不是內臣,不是外戚,不是邊將——他們就是文官,他們讀的是聖賢書,走的是科舉正途,在士林中有聲望,在同僚中有人脈。他們不需要多,但要有分量。

  有了這樣一批人,陛下想做什麼事,便有人在朝堂上替陛下說話、替陛下辦事。陛下就真正成了手握賞罰的裁決者。更重要的是,有這樣一批人在,天下的士人便不會覺得陛下是與整個文官集團為敵——陛下只是與那些不聽話的文官有矛盾,而不是與所有的文官為敵。」

  正德皇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那你覺得,怎麼樣才能把那邊的人移過來?」

  「無非是『名』『利』兩個字。」范靖道,「天下之人,熙熙攘攘,不為名來,便為利往。文官也是人,是人就有求名求利之心。陛下若是能給他們名,給他們利,自然會有人願意站到陛下這邊來。

  不過,『名』和『利』也有講究。直接賞賜官爵,那是濫賞,不但不能收服人心,反而會讓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看不起。臣以為,陛下需要的是一種既能讓追隨者得利、又不會讓天下人覺得陛下是在收買人心的法子。」

  「那你說,怎麼個法子?」

  范靖伸手指了指殿中央那架豎錠紡車。

  「陛下,這架紡車,就是『利』的開始。」

  正德皇帝的目光轉向那架樣機,眉頭微微挑起。

  「陛下請看,」范靖走到樣機旁邊,指著那排豎直的紗錠,「這一架手搖紡車,一個人操作,一次能紡八根紗。若是用水力驅動,一個水力工場能裝幾十台這樣的紡車,一天紡的紗,能頂幾百個紡紗工。

  陛下知道,松江府的棉布甲於天下,每年光是棉布一項,便有數百萬兩銀子的買賣。但這數百萬兩的買賣,靠的是數以萬計的紡紗工、織布工,日日夜夜地在作坊里搖紡車、織布機。

  若是有了水力紡紗機,一台水力工場出產的棉紗,需要的工匠不過松江府手工棉紗的百分之一。一下子就可以剩下九十九份的工錢。陛下,這意味著誰能控制水力紡紗的技術,誰就能在棉紗這個行當里,用更低的價格擠垮所有的手工作坊。」

  正德皇帝站了起來,走到樣機前面,盯著那排紗錠,眼睛裡放出光來。

  「臣的建議是,陛下先把這個技術牢牢抓在手裡。先在北方的運河邊建一座水力紡紗廠,由內帑出錢,由工部出技術,由陛下派親信之人管理。這個廠不追求盈利多少,只追求一件事——把成本壓低到松江府的手工作坊活不下去的地步。」

  正德皇帝聽到這裡,忽然皺起眉頭:「那松江府的織戶怎麼辦?他們活不下去了,不是要造反?」

  「陛下聖明,這正是最關鍵的一步。」范靖道,「一旦水力紡紗廠的棉紗大量上市,松江府的紡紗作坊必然會受到衝擊。到了那個時候,一定會有官員上書,指責陛下『與民爭利』——說陛下以天子之尊,與民爭利,有失體統,有損聖德。」

  正德皇帝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意。這種彈劾他聽得太多了——他做任何事,文官們都能找到理由來彈劾他。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是他希望文官們來彈劾他。他轉過臉來,重新用目光上下打量了范靖一眼。

  「臣的建議是,到了那個時候,陛下可以做出讓步。陛下可以宣布,將水力紡紗的相關技術,與民間共享。但是——」范靖加重了語氣,「每一台水力紡紗機,都要向朝廷繳納一筆專利費。這筆錢,不叫稅,叫『專利費』。它的意思是說,這個技術是朝廷發明的,誰要用,誰就得付錢。

  同時,在大明律中增設一條專利法,規定工部所有新造器械,其專利屬於朝廷。在工部之下增設一個專利司,主管專利的授權與收費。專利所得,朝廷與發明者按比例分成,一部分入內帑,一部分充國庫,一部分用作專利司的運轉經費,還有一部分賞給發明者本人。」

  正德皇帝的眼睛越來越亮。他在殿裡踱了兩步,忽然轉過身來:「范進,你這不止是在說紡紗,你這是在說整個——」

  「整個朝廷。」范靖接過話頭,語氣平靜而堅定,「陛下,水力紡紗機只是一個開頭。臣在工部這些日子,看過不少圖紙,有些想法還沒有成形,但臣敢說一句——只要格物之學不廢,工部每年都能拿出幾樣新東西來。

  這些東西,有的能紡紗,有的能織布,有的能冶鐵,有的能採煤。每一樣東西,都是一棵搖錢樹。而每一棵搖錢樹的根,都攥在陛下手裡——因為專利法是陛下定的,專利司是陛下管的,誰能拿到專利授權,誰拿不到,最終都由陛下來決定。陛下,卡住了專利的授權,就卡住了利益的流向。

  任何拿到了授權的人,都肯定不希望有更多的人拿到同樣的授權——因為他們知道,授權的人越多,自己的利就越薄。這樣一來,那些拿到了授權的人,和那些拿不到授權的人,他們之間的利益就有了矛盾。他們不再是一個鐵板一塊的文官集團,他們會在陛下面前互相競爭,互相攻訐。

  到了那一天,陛下便可以在天平上從容地挪動砝碼——今天把這個人移過來,明天把那個人移過去。每一次授權,都是一次恩賞,每一次恩賞,都能換來一批人的效忠。」

  正德皇帝站在紡車前面,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紡車的搖把,用力搖了一圈。八個紗錠嗡嗡地轉了起來,聲音清脆,像是銀子在盤子裡打滾。他鬆開手,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范進,你說得對。朕以前用劉瑾,現在用江彬,但你說得對——他們都是獨立於文官系統之外的人。朕用他們,文官就抱成一團來對付朕。朕若是能從文官那邊移一些人過來——那局面就完全不一樣了。」他頓了頓,又道,「你方才說的那個專利司,設在工部之下?工部尚書能同意嗎?」

  「專利司是新設的衙門,按規矩,新設衙門由陛下直管也未嘗不可。至於工部——工部尚書為什麼要反對?專利司設在工部之下,用的是工部的工匠、工部的圖紙,工部的權力增加了,工部上下都有好處,他們為什麼要反對?而且工部得了好處,若是有人反對,這不正是在把工部往陛下的懷裡趕嗎?」

  正德皇帝笑了起來,他點點頭,忽然又問:「你方才說,要讓朕先建一個水力紡紗廠,誰來管?你?」

  「臣不擅長經營。」范靖老老實實地說,「臣只會格物。臣建議陛下派一個信得過的內臣去管——但這個人不能是普通的太監,得是一個能和文官說得上話的人。」

  「你說的是張永?」

  「張公公曾督過京營,在文官中也有人脈,確實是合適的人選。不過這只是臣的愚見,具體用誰,自然是陛下聖裁。但無論用誰,都一定要和他講清楚,這水力紡紗機的秘密,決不能從他們這裡漏出去,無論誰漏出去了,陛下都會嚴懲不貸。和文官不同,太監是陛下的家奴,他們的生死,陛下是真的可以一言決之的。」

  張永和文官們的關係太密切了,而且在歷史上,當正德皇帝易溶於水的時候,他的表現也有些讓人捉摸不定。范靖其實不太相信他,但是他和皇帝的關係很親密,疏不間親,他不能直接和皇帝說張永的不是。

  正德皇帝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殿裡踱了兩圈,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用一種很奇特的目光看著范靖:「范進,你知道嗎,自從朕登極以來,跟朕說『陛下要奪權』的人,你是唯一的一個。別人都跟朕說,陛下要修德,陛下要納諫,陛下要用賢臣——沒有人敢跟朕說,陛下,你要奪權。你是第一個。那朕問你,既然要移人過來,先移誰?」

  「頭一個,臣以為應當移那些年輕的、在科道上還沒有站穩腳跟的御史和給事中。這些人年輕,有銳氣,想出政績,但又沒有深厚的背景。他們的彈章上得凶,但真正到了關鍵時刻,內閣不會保他們,六部不會保他們。而且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想要升官,但卻沒有那麼多的官位給他們升,只要陛下處置得當,這些人當中肯定有一部分人願意跟著陛下。」說到這裡,范靖笑了笑,「陛下這些日子召見臣多了一點,就已經有一些人在說臣是個幸臣了。但是陛下可知道,臣從他們的語氣中,聽出了什麼?」


  「羨慕嫉妒恨而已。」范靖笑道,「他們恨臣,恨的是不能取而代之。這些人有機會,都是可以拉攏過來的。」

  正德皇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還有,」范靖繼續道,「臣以為,不宜操之過急。先等水力紡紗廠建成,等專利費開始收上來,等專利司的架子搭起來。到了那個時候,陛下手裡有了實實在在的利益可以分配,再動手移人,便是水到渠成。若是現在就大張旗鼓地拉攏文官,反而會打草驚蛇。」

  「你說得對。」正德皇帝重新坐回案幾後面,拿起摺扇在手裡敲了敲,「那就先做起來。你那水力紡紗機,什麼時候能弄出來?」

  「樣機已經做出來了,水力驅動還需要一些時間。臣估計,如果調集工部最好的工匠,再找一個合適的河邊場地,大約半年之內可以建成第一個水力紡紗工場。此事若是能成,不光是陛下的內帑有了著落,整個北方——河北、山東、河南,這些地方的水力資源都能利用起來。北方的棉紗成本壓低了,南方的織戶自然會感受到壓力。到時候,不用陛下去找他們,他們會來找陛下。」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范靖身上,停了一停,忽然問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問題:「范進,你就不怕不光是今天被人說是『幸臣』,將來史書上也要記一筆?」

  「臣知道,臣今天說的這些話,要是傳出去了,將來在史書上臣肯定是不會有什麼好名聲。哪有當大臣的教著皇帝怎麼算計內閣的?但陛下待臣以國士,臣便以國士報之。至於史書上怎麼寫——那就要看陛下了,陛下要是一飛沖天,成了千古明君,臣附騏尾,自然不會差。說不定有一天,還能被抬到夫子廟裡面去,和孔子一起分肉吃呢。」

  正德皇帝沒有說話。片刻之後,他站起身來,走到范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把水力紡紗機做出來。做出來了,朕派張永去南直隸建第一個紡紗廠。」

  「陛下,臣出去後,陛下可以裝作無心,和人說把范進留在工部,確實不錯,陛下如今又多了一條生錢的路子。」

  正德皇帝盯著范靖看了一會兒。

  范靖叩首道:「陛下,臣之前和陛下談的事情,不過一二日,外面便都知道了。君不密則失其國,臣不密則失其身。今日臣過來,他們都知道,臣讓陛下屏退眾人,他們也知道,所以如今也只能靠這個遮掩一二了。」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道:「朕知道了。」

  范靖便又躬身一拜,退出了偏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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