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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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決定要做帝黨,那首先就要有一套正確的戰略方針,不然東一榔頭西一棒的亂搞,能成個什麼事?正德皇帝的手下,就沒幾個像樣的人,正德本人的確是很聰明,但他還是太年輕太幼稚,多半也搞不好這個事情。所以這種事情,還真的需要由於范靖來做。

  在後世,一位偉大的教育工作者曾教導大家說:「革命黨是群眾的嚮導,在革命中未有革命黨領錯了路而革命不失敗的。」

  這句話放在其他的黨,比如說「帝黨」也一樣是成立的,那就是:「皇帝是試圖奪取權力的帝黨集團的嚮導,在奪取權力的鬥爭中,未有皇帝領錯了路,而奪權不失敗的。」

  正德皇帝對他有國士之遇,他要報效,就得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來。也就是他的《隆中對》。不過這個《隆中對》卻是不能隨便上的,他需要找一個由頭,才能不被懷疑地和皇帝單獨地、深入地談一次。

  上次豹房召對,正德皇帝最後那句「你在工部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做出了什麼」,既是鞭策,也是暗示。范靖聽出來了,皇帝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會寫奏章的文官,而是一個能拿出實績來的能臣。他若是能拿出一件既能彰顯才幹、又能讓皇帝覺得「此人可託付大事」的東西,那下一次召對,就不會只是問幾句北虜、聊幾句格物就結束。他需要一次真正的君臣密談,一次能讓他們明確彼此定位、確定「帝黨」戰略方針的談話。而要做到這一點,他必須先拿出一件拿得出手的東西來。


  珍妮機。

  這個名字在後世的歷史教科書里赫赫有名——工業革命的開端,紡織技術的里程碑。它的原理並不複雜,只是一個紡輪帶動八個豎直紗錠,把原來一次只能紡一根紗的手搖紡車,變成了一次能紡八根紗。後來,人們又用水力來驅動它,便有了水力紡紗機,效率更是指數級地往上翻。范靖在後世讀大學的時候,曾經在圖書館裡翻過一本關於工業革命的技術史著作,書里有一張珍妮機的結構示意圖,他當時還對著那張圖琢磨了好一會兒,覺得這個設計實在是巧——簡單,卻極為有效。

  當然,他對珍妮機的記憶並不完整。他只記得它的大致結構,具體的大小、尺寸、比例,腦子裡只有一張模糊的示意圖,別的什麼都不記得了。但這不是問題,他有格物的法子——弄一台真的手搖紡車過來,對著實物琢磨,再對照腦子裡那張模糊的圖,一點一點地改。

  只要能做出樣機,進獻給皇帝,他就有了一個充分的理由請求單獨召對。陛下對軍國重器向來極有興趣,這豎錠紡車雖然不是什麼軍器,卻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實用之物。而且這東西還涉及到賺錢的事情。如今沃大萌的皇帝就沒有一個不是缺錢的,沒有一個不是想錢想瘋了的。以如何討論賺錢為理由,也正好可以要求皇帝屏退他人。

  第二日一早,他便找到了胡氏,讓她去街上買一台手搖紡車回來。胡氏正在追著范繼學餵他雞蛋羹吃,聽見范靖說要買紡車,愣了一下:「老爺要紡車做什麼?」

  「我要格一下。」

  胡氏便不多問,只是叫了管家過來吩咐了一聲。下午,一台嶄新的手搖紡車便擺在了范靖的書房裡。范靖把紡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把每一個零件的尺寸都量了,畫在紙上。手搖紡車之所以一次只能紡一根紗,是因為它只有一個紗錠,紡輪轉動時,紗錠跟著轉,把棉花纖維捻成紗線。要想一次紡八根紗,就得有八個紗錠同時轉動,而這八個紗錠必須由一個紡輪來帶動——也就是說,要解決傳動的問題。

  傳動。范靖在紙上畫了一根橫軸,橫軸上裝一個大的主動輪,主動輪通過皮帶連接到八個紗錠上的小從動輪。大輪轉一圈,小輪轉好幾圈,速度就上去了。紗錠豎著排列,棉花纖維從上面垂下來,經過紗錠的旋轉捻成紗線,再被卷繞到紗錠上。這個結構的核心,在於紗錠的排列方式和傳動皮帶繞行的路徑。范靖畫了幾張草稿,都覺得不太對,便又把紡車拆開來重新量了一遍。

  接下來幾天,范靖白天去虞衡司點卯,散衙回來就鑽進書房裡繼續推演。到了第四天晚上,范靖終於畫出三張比較滿意的圖紙。第二天一早,他便拿著這幾張圖紙去了虞衡司。虞衡司管著軍器製造,衙門裡常年養著幾個手藝精湛的木匠。范靖找到管事的,借了兩個木匠,又請了個銅匠來幫忙做軸承和齒輪,然後在衙門後面找了間空屋子,把圖紙攤在桌上,開始給幾個工匠講解他要做的東西。

  「這個叫豎錠紡車。」范靖指著圖紙上那排豎直的紗錠,「原來的手搖紡車,一次只能紡一根紗。這個新的紡車,一個紡輪帶動八個紗錠,一次能紡八根紗。」

  兩個木匠盯著圖紙看了半晌。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姓孫,在工部幹了二十多年,什麼樣的器械都做過,但這樣的結構還是頭一回見。他摸了摸下巴,指著圖紙上一處問:「范老爺,這八個紗錠是怎麼固定在橫軸上的?要是光靠摩擦力,轉起來怕是要晃。」

  「用軸承。」范靖指著圖紙上紗錠底部的一個小圓圈,「銅的軸承,嵌在木頭的軸孔里。紗錠插在軸承里,轉起來就不晃了。」

  孫木匠又看了看,點了點頭:「道理是這個道理,但做起來怕是麻煩。」

  「所以要請你們做。」范靖笑道,「試製不需要太精細,能用就行。等做出來試過了,哪裡不好再改。」

  接下來幾天,范靖白日裡在籤押房處理公文,散衙之後便去看工匠們的進度。幾天工夫便做出了第一個樣機。樣機擺在空屋子的中央,看著倒是像模像樣的——一個手搖紡輪,通過皮帶連接著一排八個豎直紗錠,紗錠底部的銅軸承在燈下泛著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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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靖圍著樣機轉了一圈,檢查了各處結構,然後讓人拿來一包棉花,親自操作。他用手柄搖動紡輪,紗錠呼呼地轉了起來,響聲密得像一窩蜜蜂。他將棉花纖維搭上去,八個紗錠同時旋轉,眨眼間便拉出了八根細長的棉紗。

  「成了。」范靖把紡輪又搖了幾圈,看著那八根紗線均勻地卷繞在紗錠上,笑著點了點頭。

  孫木匠眼睛瞪得老圓,伸手去摸了摸那八根同時紡出來的紗,嘖嘖稱奇:「老孫做了二十多年器械,從來沒見過一次能紡八根紗的紡車。范老爺,這東西要是傳出去,南邊的織戶怕是全都要來買。」

  之後的幾天裡,范靖帶著木匠和銅匠又對樣機做了幾處改進:紗錠的間距微調了一下,讓皮帶繞行的路徑更順暢;軸承的尺寸重新磨了一遍,減少晃動;紡輪的搖把加長了一些,搖起來更省力。一切調校妥當之後,范靖又給豹房遞了一封簡短的奏章,說自己在工部虞衡司研製了一架新的紡車,一次能紡八根紗,若是推廣開來,對江南織造大有裨益,懇請陛下得閒時准許臣當面呈送樣機並演示。奏章遞上去之後,不過兩天,豹房便傳了口諭:准了。

  這天一早,范靖便讓阿桂帶上那架擦得鋥亮的樣機,又叫了兩個木匠幫忙抬著,一路往豹房去了。到了豹房門口,侍衛驗了牌子,放他們進去。范靖被領進一間偏殿,正德皇帝還沒來,他便指揮著木匠把樣機擺在殿中央光線最好的位置,又把一包棉花放在旁邊,把所有的準備工作都檢查了一遍。

  他正蹲在地上調整紗錠的角度,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正德皇帝那熟悉的嗓門:「范進,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一次能紡八根紗的紡車?」

  范靖轉過身來,正德皇帝已經走到了樣機跟前,依舊是那一身半舊的罩甲,今天沒佩劍,倒是手裡捏著一把摺扇。他繞著樣機轉了一圈,拿摺扇敲了敲紗錠,又彎下腰去看底下的軸承,眼睛裡滿是好奇。

  「回陛下,正是。」范靖躬身道,「臣請陛下容臣當面演示。」

  「准了。你趕緊弄給朕看看。」

  范靖讓人把棉花拿過來,自己握住紡輪的搖把,穩穩地搖了起來。八個紗錠嗡嗡地轉了起來,他將棉花纖維搭上去,八根紗線便同時從紗錠上抽了出來,均勻地卷繞在紗錠上。正德皇帝原本還拿著摺扇在手裡敲著,看到八根紗線同時出來的那一刻,扇子不敲了。他上前一步,彎下腰,湊近了看那八根紗線如何從棉花里抽出來、如何卷上紗錠,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其中一根紗線,又摸了摸旁邊那根,直起身來,摺扇啪地一聲敲在手心裡。

  「好!這東西好!范進,你這個紡車,比宮裡織染局用的那些舊紡車強多了。一個人搖,能頂八個人用——不,不止八個人。一個人搖一台,一天紡的紗比八個人還多,因為人不累,機器不歇。這東西要是傳到江南去,一年能多紡多少紗?」

  「陛下說的是。」范靖道,「不過這只是手搖的,臣還有一個設想——用水力驅動。」

  「水力?」正德皇帝的眼睛又亮了起來,「怎麼個水力法?」

  「在河邊架一個水輪,水流推動水輪轉動,水輪帶動一根大軸,大軸同時帶動幾十台這樣的紡車。一個水力紡紗工場,一天紡的紗,能頂幾百個紡紗工。而且水力不需要人力,不用吃飯,不用睡覺,只要河裡有水,機器就能一直轉。」

  正德皇帝盯著那架樣機,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拍了拍范靖的肩膀:「范進,你果然是個人才。」

  「陛下謬讚。」范靖躬身道,隨即話鋒一轉,「關於水力紡車,這東西臣還有幾件事,想單獨向陛下稟報。」

  正德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像是在說「朕就知道你還有話要講」。他揮了揮手,對殿裡的太監和幾個匠人道:「你們都出去。朕跟范主事單獨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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