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帝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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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靖回到家中,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胡氏端了飯菜上來,他照常吃了,又問了問范繼學今日認了幾個字,然後便一個人進了書房,把門掩上了。

  書房裡沒有點燈。窗外的暮色一點一點地漫進來,將桌上的筆墨紙硯都染成了灰撲撲的一片。范靖坐在椅子上,沒有翻書,也沒有鋪紙,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白天在工部廊道上聽到的那兩個字,此刻又浮了上來——聲音極輕,極低,卻像一根針,一直扎在那裡。

  幸臣。

  范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咀嚼了幾遍,忽然無聲地笑了一下。

  他想,其實人家說得也沒錯。自己可不就是幸臣嗎?幸是偏愛的意思,幸臣在字面上直接的意思不就是得到了君王的偏愛的臣子嗎?

  他范靖一個廣東鄉下的教書匠,天子親自存問,讓他來參加科舉,這不是偏愛,什麼是偏愛?

  他一個三甲的同進士,可以給「如夫人」當上聯的功名,要不是天子偏愛,自己現在應該已經在宣城縣的衙門裡審田產糾紛了。是天子把他從成百個三甲同進士里挑了出來,讓他一個本該外放知縣的人直接留京做了六品主事。是正德皇帝三番兩次地召見他,向他垂詢軍國大事,聽他說那些在別人看來離經叛道的胡話。是天子許他隨時上書,讓他一個小小的虞衡司主事有了直達天聽的特權。

  這不是幸,什麼是幸?

  受到天子這樣的偏愛的臣子,不是幸臣還是什麼?


  他想起《孟子》里的一段話。孟子說,國君看待臣子如同手足,那麼臣子看待國君就如同腹心;國君看待臣子如同犬馬,那麼臣子看待國君就如同路人;國君看待臣子如同草芥,那麼臣子看待國君就如同寇讎。士大夫對天子的忠誠,從來就不是無條件的。天子以國士待我,我以國士報之;天子以尋常人待我,我以尋常人報之。這是聖人的教誨,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那麼,正德皇帝是怎麼待他的?

  范靖把這個問題在心裡問了一遍,然後自己給出了答案。

  劉備對諸葛亮「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也不過如此了吧。

  正德皇帝或許在別人眼裡是個荒唐天子,或許在史書上已經被預定了一個「昏君」的名聲,但對他范靖,確實是國士之遇。

  國士之遇,當以國士報之。這是聖人都挑不出毛病的道理。光是這一點,他就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哪怕正德皇帝真的是個大昏君,他范靖也得站在皇帝這邊——不是因為皇帝是對的,而是因為皇帝對他有恩。如果他不站在皇帝這邊,不用等別人來罵,他自己都會看不起自己。

  可是站到皇帝這邊,就意味著站到整個文官集團的對立面。這也許正是正德皇帝想要的。正德皇帝之前用內監和文官們斗,結果,劉瑾的倒台,就意味著這一路線的失敗。

  而且這一路線本身就存在著巨大的問題,那就是另外拉起一個系統是非常消耗資源的。在已經有了一套系統在消耗資源的前提下,試圖另外拉一個系統起來,消耗的資源從哪裡來?自然只能是「苦一苦百姓,罵名由太監來背」了。

  只可惜老百姓並不願意做「安安餓殍」,這麼搞,自然就是「民不堪命」,就是「水則覆舟」了。劉六劉七之事,就和這個路線密不可分。

  所以如今正德皇帝試圖拉攏軍隊,軍隊系統是原本就存在的,但軍隊系統本來就弱勢,而且也管不到錢糧上面去。真的要讓他們能管著錢糧了,那問題比不聽話的文官可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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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最好是有文官系統內的人,願意站到自己這邊,最好是還能有號召力,能拉攏一批人站到自己這邊。范靖有大儒之名,正是做這個事情的好人選。

  正德皇帝之後登基的嘉靖皇帝就是這樣乾的,而且幹得不錯,所以他到真是一直大權在握。只是正德皇帝上台的時候還太年輕太幼稚,還沒想到這樣的辦法,等他發現太監路線走不通了的時候,他和文官的對立已經嚴重到很難再玩這樣的一手了。他現在想到這一手其實已經有點晚了。

  范靖白天進工部衙門時背後那些目光,廊道上那聲「幸臣」,不過是冰山一角。正德皇帝與文官的關係已經不能用「緊張」來形容了——那是積怨。陛下不喜歡上朝,和內閣,和六部的關係都相當緊張。他喜歡做的,想要做的事情,都是文官們不希望他做的。

  正德皇帝任用內臣監軍,把京營的兵權交給江彬這樣的人。正德皇帝自封大慶法王,把文官們氣得七竅生煙。正德皇帝每逢大祀,總找各種理由推脫不去;正經的經筵停了不上,學起那些蠻夷的東西來,倒是很來勁。

  這些事范靖心裡都清楚。他也清楚,站在正德皇帝這一邊,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會被文官們視為叛徒——一個讀聖賢書的人,不站在士大夫這邊,卻站在太監和邊將那一邊,這不是叛徒是什麼?意味著將來有一天,等正德皇帝不在了,新君繼位,內閣翻盤,他范靖的名字就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他上輩子讀史書,知道有多少人就是因為站錯了隊,最後被寫進了《奸臣傳》。有些人確實該進,但有些人,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

  比如說章惇。他想起了這個名字。王安石的得力幹將,熙寧變法的中流砥柱。王安石罷相之後,章惇獨力支撐新法,與舊黨鬥了十幾年。此人一生廉潔奉公,而且功勳卓著,連蘇軾都說過章惇是個能臣。

  在哲宗皇帝病逝後,他明知道幾乎所有人都想把端王推上皇位,這已經是不可抗拒的大勢了。只要他跟著點頭,那保全宰相的體面退下去的機會還是有的。但他還是站出來,說了一句:「端王輕佻,不可以王天下!」而後世的歷史也證明了他的眼光的確是精準。就他在宰相位置上的這些表現,古之名臣,亦不過如是了。

  可就因為他是新黨,因為他在政治上站錯了隊——不對,應該說是因為他站的那一隊最後輸了——他就進了《奸臣傳》。千年以降,人人讀《奸臣傳》,都要對著章惇的名字罵一聲奸臣。這叫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如果他也站錯了隊,等將來編撰明史的時候,他的傳記旁邊會不會也寫著「奸臣」兩個字?范靖想到這裡,忽然覺得很荒謬。他上輩子在金融公司打工,連部門經理都沒當過,這輩子居然要操心自己能不能進《奸臣傳》了。

  但真正讓他擔心的,還不是《奸臣傳》。

  他擔心的是他的學問。

  他的格物之學——從放大鏡到千里鏡,從光路圖到力學三定律,從「現象→猜想→演繹→驗證」到那兩卷還沒寫完的《數學》和《力學》——這些東西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東西。他教出了陳恪、韓立、沈璟,他在滁州和王陽明辯了兩年,他把自己的學問寫在紙上,傳到了江南、京師、嶺南。這套東西能不能傳下去,能不能在後世生根發芽,是他這輩子唯一真正在乎的事情。

  王安石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新學當年何等輝煌?王安石執政時,新學是官學,《三經新義》是科舉的標準教材,天下讀書人都在學新學。可王安石一倒,新學就完了。舊黨一上台,新學被逐出官學,被廢除功令,《三經新義》被燒的燒禁的禁,幾十年後,連一本完整的《三經新義》都找不到。一門學問,因為和政治綁得太緊,因為它的創立者在政治上失敗了,就這麼被連根拔了。

  他的格物之學,會不會也落得這個下場?

  如果他現在後退,還來得及。正德皇帝沒有逼他站隊,是他自己選擇了站在皇帝這邊。如果他從現在開始低調做人,少往豹房跑,少上書言事,專心在虞衡司做他的技術官僚,文官們雖然會看不起他,但至少不會把他當成眼中釘。這樣他的學問也許能保住——至少不會因為政治上的牽連而被毀禁。

  但如果他選擇第二條路——堅定地站在正德皇帝身邊,幫著他對付朝廷,幫著他完成他成為真正帝王的志向——那他的前途和命運,就徹底和這位荒唐天子綁在了一起。皇帝贏了,他便是元勛,他的學問便是國朝正學,天下傳****輸了,他便是章惇第二,他的學問便是新學第二,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里,連一個註解都不會留下。

  范靖把這兩條路的利弊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算了好幾遍,算到最後,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老大哥」。那位性情惡劣的主神,那位喜歡玩不教而誅的「老大哥」。他的任務是穿越到各種小說里搞崩故事,搞崩得越厲害,獎勵就越高。他要是這個時候後退了,選擇明哲保身,選擇做個規規矩矩的技術官僚,那故事還有什麼可崩的?老大哥在上面看著,怕是要打哈欠了。

  老大哥把他丟進這個時代,丟到這個時代最好玩的正德皇帝身邊,給了他一個能直達天聽的特權,難道是為了看他苟全性命?老大哥喜歡看的一直都是在作死的界線上的舞蹈,他要是真的不作死,那才真是會死——誰知道到時候老大哥會弄出什麼東西來整治他?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深秋的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紙嘩啦啦地翻了幾頁。月亮已經升到了半空,清冷冷的月光灑在院子裡,像是下了一層霜。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窗戶重新關上,走到桌前,拿起筆,鋪開一張空白的紙。

  既然沒有選擇,那就不要選了。該做什麼,便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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