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幸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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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靖的那道奏章是托豹房的太監遞上去的。正德皇帝給了他隨時上書的特權,這條通道便一直暢通,只是他自己輕易不用。自打進了工部,這是他第一次動用這個特權。

  奏章遞上去的頭一天,毫無動靜。范靖照常在虞衡司衙門裡翻圖紙,和同僚們討論鑄鐵模範的改進之法,散衙之後回家吃飯,逗范繼學玩了一會兒,便又鑽進書房裡修訂他的《力學》。一切如常。

  第二天上午,他正在籤押房裡和一位同僚討論水車傳動軸的受力問題,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籤押房的門被推開,一個司吏探進頭來,臉上的神色又驚又慌:「范主事,豹房來人了,傳萬歲口諭,召您即刻入見。」

  籤押房裡頓時安靜了下來。那位同僚手裡的炭筆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范靖放下手裡的圖紙,整了整衣冠,跟著司吏走了出去。等他走出籤押房的大門,身後的寂靜便像水開了一樣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壓低了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有羨慕的,有驚訝的,也有別的聲音。

  「到任才幾天,豹房就召見了兩次,這范主事怕不是要飛黃騰達了?」

  「飛黃騰達?我看未必。萬歲那脾氣,今天喜歡明天惱,伴君如伴虎,誰知道他下次回來還是不是主事?」

  「說到底不過是個三甲同進士,要不是走了狗屎運,也就是個外放的知縣,如今倒好,隔三差五往豹房跑,這不是幸臣是什麼?」

  「噓,小聲點……」

  范靖沒有聽見這些議論,但即便聽見了,他大概也只是笑笑。跟著傳旨的小太監一路往豹房去,他心裡一直在想皇帝這次召見他究竟是為了什麼事。他昨天遞上去的那道奏章,從吐蕃的密教興衰講到蒙古的治理之策,洋洋灑灑數千言,皇帝若是認真看了,大約會有問題要問他。但奏章遞上去才一天,皇帝就召見,這說明至少皇帝是看了的,而且看得很認真。

  然而當他踏進豹房那間偏殿的時候,他立刻意識到,事情和他預想的有些不一樣。

  正德皇帝坐在案幾後面,跟前次一樣穿著那件半舊的罩甲,但臉色卻不像前次那般輕鬆。他面前的案几上攤著范靖那道奏章,旁邊還堆著幾卷別的文書。正德皇帝見范靖進來,也不寒暄,也不賜座,劈頭便問:「你對密宗知道多少?」

  范靖心裡微微一動。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直接到有些不尋常。他躬身答道:「臣對密宗所知不多,不過是略有所聞而已。」

  「略有所聞?」正德皇帝拿起桌上的奏章,晃了一晃,「你略有所聞,就能寫出這幾千字的奏章來?你講格物,你連這物是什麼都沒弄清,就能寫出這些東西?」

  「陛下容稟。」范靖穩住心神,不慌不忙地說,「臣寫這道奏章,說的不是密宗的教義——教義是佛門的事,臣是儒生,那是肯定一個字都不相信的。臣說的是密教在吐蕃傳播之後的歷史效驗,這是國策,不是教義。臣以為,一個宗教對國家的利弊,和它的教義高下是兩回事。其實不僅僅是密宗,便是顯宗,以歷史檢驗,也有入國破國入家破家之嫌。只是砒霜有毒,但用得好,也可以治病;密教是異端,但用來削弱蒙古,未必不是一劑良藥。」

  正德皇帝把奏章放回桌上,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讓范靖完全沒有想到的問題。

  「朕封自己為『大慶法王』,你怎麼看?」

  范靖心裡咯噔一下。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還要棘手。正德皇帝自封大慶法王這件事,在朝堂上一直是文官們口誅筆伐的靶子。內閣大學士們罵過,都察院的御史們罵過,翰林院的詞臣們也罵過,罵得最狠的一個御史甚至說這是「以天子之尊,屈奉異端,自比於番僧,有辱國體」。結果呢?那個御史被拖出去打了四十廷杖,貶到瓊州去了。從此以後,文官們雖然還在罵,但罵得委婉多了。

  范靖沉默了大約兩息的工夫,然後抬起頭來,語氣平靜地說:「臣雖然不喜歡佛教,但陛下是聖天子,聖天子行事,當無可無不可。」

  正德皇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顯然知道無可無不可這句話的出處——這是《論語·微子》里的話。孔子說自己和伯夷、叔齊那些固執一端的人不同,沒有固定的可與不可,只是順應時勢而行。

  但正德皇帝還知道,這句話後來被東漢名將馬援引用過。馬援在對比光武帝劉秀和漢高帝劉邦的時候,認為高帝更強,理由就是高帝「無可無不可」——高帝行事不拘一格,沒有固定的規矩,該用張良就用張良,該用韓信就用韓信,該封異姓王就封異姓王,該削異姓王就削異姓王,一切以實際需要為轉移。而光武帝事事都要講規矩,反而被規矩束縛了手腳。

  范靖道:「以臣之見,陛下自稱法王,不過是藉此與烏斯藏諸部結緣,讓他們覺得陛下與他們信奉同一尊佛,念誦同一部經。這就像是兩家人本來沒有什麼往來,但忽然發現兩家孩子都在讀同一本書,有了共同的愛好,事情自然也就好辦了。

  這不過是為了更容易控制烏斯藏,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接受中原的影響罷了。至於陛下自己,只要心裡知道什麼是本、什麼是末,那就好辦了。治國之本,自然是孔孟之道,是《大學》的明德新民、修齊治平。密教也好,顯宗也罷,還有龍虎山的那位張天師,都不過是天子治國的工具,就像匠人手裡的斧鑿,用得著的時候拿來用,用不著的時候就收起來。」

  他話音剛落,正德皇帝便笑了起來。笑得不響,但很真實,眼角都起了褶子。他站起身來,在案幾後面踱了兩步,轉過身來看著范靖道:「你倒是會說話。那些文官,動不動就說朕有辱國體。你卻說朕是『無可無不可』,結果朕倒成了明君,而且是漢高帝那樣的千古名君了,他們要知道了,一定會說你是個奸佞的。」

  范靖便頓首道:「曹交問:『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孟子然之。況陛下之聖明乎?只要陛下留心治道,雖堯舜可期,何止於漢高帝?」

  正德笑著搖了搖頭道:「人貴有自知之明。堯舜豈敢望,能趕得上漢高一半,朕就已經很知足了。」

  他頓了頓,忽然又問:「那朕再問你,你上回說你那套格物之學,都是你教給學生的一套法子,要一步一步來。你這些東西,能不能也用在我們剛才說的那個事上?」


  正德皇帝重新坐回案幾後面,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起了千里鏡的原理,問凸透鏡和凹透鏡是怎麼配合的,焦距和筒長有什麼關係。范靖便一一解釋,正德皇帝聽得很認真,偶爾還追問一兩句,問的都是很具體的細節,不像是一時興起的隨便問問,倒像是真的看過相關的資料,有過一些思考。范靖忽然想起之前聽人說起過,正德皇帝雖然不喜歡上朝,卻對西域、蒙古的語言很有興趣,甚至自學過一些,能和進貢的番僧簡單地交談幾句。這人的好奇心極強,只是他的好奇心從來不肯用在文官們希望他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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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到最後,正德皇帝忽然把手裡把玩著的那支千里鏡放在桌上,看著范靖,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范靖,朕當初知道你,是因為千里鏡的事。千里鏡實在是軍國重器。朕讓你留在工部,就是希望你能多弄出些這樣的東西。你在工部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做出了什麼?」

  范靖心中一凜。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他在工部虞衡司的這幾個月,主要精力都花在了熟悉衙門事務和繼續修訂《數學》《力學》上,雖然也看了不少軍器圖紙,也確實有過一些想法,但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成果,確實還沒有。他沉默了一息,然後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在工部這些日子,確實還沒有做出什麼新的東西來。臣只是在看、在想、在琢磨。臣以為,格物一道,急於求成反而容易出錯。當年格出千里鏡,也是先從一片放大鏡開始的,光路圖的道理琢磨了好幾天,兩片鏡片的配合試了好多次,才終於有了眉目。」

  他頓了一頓,正色道:「陛下教訓得是。臣今日回去,便著手整理幾樣東西的構想,寫成條陳呈上來。」

  正德皇帝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揮了揮手,示意范靖可以退下了。

  范靖躬身退出偏殿。走出豹房大門的時候,外面的秋風已經帶了些涼意,天高雲淡,是個好天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後背微微有些發涼——剛才那一番應對,他在鬼門關前至少來回了兩趟。一趟是密教的問題,一趟是做出東西了沒有的問題。前者若是應對不當,便是媚君;後者若是應對不當,便是瀆職。他心裡清楚,正德皇帝雖然看起來不靠譜,但他不僅不蠢,甚至還相當的聰明。只是他的聰明從來不肯用在文官們希望他用的地方。用密教削弱蒙古這個建議,正德皇帝顯然聽進去了。至於在工部做出了什麼東西,他今天算是暫時應付過去了,但這個帳不能一直欠著,他必須儘快拿出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來。

  回到工部衙門的時候,天色已經近午了。他從大門走進去,沿著廊道往虞衡司走。廊道上遇到的同僚見了他,有的拱手道賀,有的微微一笑便側身過去了,也有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便收回去,嘴角抿著,什麼也沒說。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中的分量——羨慕有之,好奇有之,嫉妒和警惕亦有之。他甚至還隱約聽到身後飄來一句極輕極低的嘀咕,說的是「幸臣」兩個字。

  他腳步不停,只當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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