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兵戈五絕（二合一大章）
華月照天，皎皎似圓盤。
銀輝灑落。
剛經歷一場大戰，困意全無，韓陌點燃油燈，隨意翻看著陳神醫留下來的線裝書。
《江湖切口盤點》《鬼門十三針》《兵戈五絕傳》《五虎演義》……
第一本，韓陌細讀了幾頁，見和師父教的大差不差，便沒再看了。
第二本，記載著江湖郎中施針的方法，沒點醫學基礎胡亂，怕是會害人害己。
後兩本是章回體的話本小說，韓陌隨意翻了幾頁，發覺裡頭的修煉境界都是虛構的，便頓時沒了興致。
在將要合上書的那一瞬，他瞥到了——「槍絕」二字。
頓時精神一振，這不就是恩公大哥的稱號麼？
他仍清晰記得那漫漶石碑上刻著——【槍絕吳破軍之墓】。
既然號稱「兵戈五絕」，那除了「槍絕」，是不是還有「刀絕」「劍絕」？
恩公周慕雲使長劍，會不會就是「劍絕」？
韓陌剪掉一節燒焦的燈芯，油燈騰地一下就亮了，他凝神靜氣，繼續往下看。
果不其然，下文中接連出現了「劍絕」「刀絕」「扇絕」「錘絕」。
可是……劍絕不叫周慕雲，槍絕的名字也不是吳破軍。
韓陌蹙著眉頭，翻動著書頁。
這一路上他問過沈歸雁，可她既不知道周慕雲是誰，也未曾聽說過什麼槍絕吳破軍。
真是沒想到，恩公的身份竟然比菡萏圖還要神秘幾分……
皓月偏移，夜色渺渺，長街上傳來梆子聲。
「四更天，防賊防火，平安無事——！」
韓陌揉揉酸澀眼睛，合上了書，打了個哈欠。
手指篤篤輕敲桌面，憑藉頂級悟性賦予的超絕記憶力，他能清晰回憶起書中每一字每一句。
《兵戈五絕傳》講了一個很老套的故事。
大概就是朝廷不干人事，弄得民不聊生，於是江湖上五位大俠聯合起來，試圖率領百姓起義，最終不出所料地失敗了，五位大俠逐一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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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個故事在隱喻、內涵什麼吧，卻又完全架空了世界觀、修行境界，人物也和現實中對應不上。
瞧這書冊發黃的情況，最少最少也有兩三年，而自己不久前才親手埋葬了恩公，死法也對不上。
可是若說這個故事完全虛構，也不大對。
畢竟恩公被正衡院追殺，定然與朝廷不是同路人，再加上書中頻頻使用春秋筆法，雖說結局是悲劇，可對於那五位大俠亦是傾盡筆墨描繪他們的俠義。
韓陌有些迷糊，決定明兒一早問問李老太太。
也快天亮了，他用冷水洗了把臉，在前院中站起了樁。
覺可以少睡，功夫卻不可一日暫廢。
才剛站了一會，就見到李屠夫出了房門，穿著油布圍裙，手裡抄著殺豬刀，同韓陌打了個招呼：
「去抓豬！我等早市結束就回來，給韓兄弟你留好那最金貴豬頸肉，中午回來燉著吃！」
「多謝李大哥了！」
韓陌足足站樁站到了五更，只覺氣血通暢，情志清爽，渾身都是勁兒。
被關在牢房裡可不好受，陰沉沉，冷颼颼，故而沈歸雁一沾到床就大睡特睡。
直到五更梆子聲傳來，她才打著哈欠出了房門，見韓陌還在練功，訝異道：「很勤奮嘛！」
韓陌笑笑：「得練啊！不然連咱們少東家都護不住，劫獄都需要找幫手，這不是令我心裡有愧嘛。」
沈歸雁俏臉微紅，叉腰道：「說的什麼話！我是少東家，你是帳房先生，應當我來護住你才對！」
說罷，沈歸雁也覺得自己入獄一事，有些丟了臉面，冷哼一聲，兀自尋了個地兒，打坐練功。
她本就距離蘊養出明勁只差一絲絲，加之如今心頭含著一股狠勁，修煉起來事半功倍，瓶頸鬆動，最多五日就能破境。
韓陌擦了擦汗，抄起一竿秋，進步回掠，竹竿若游龍，忽前忽後，縹緲不定，腳下生風，足尖踩出一串齊整有序的小圓弧。
站樁是練法，舞竿則是打法，應齊頭並進，決不可偏廢。
兩三刻鐘後，日頭徹底自東方升起。
韓陌聽到裡屋傳來的響動。
他叩門請示，得到李老太太允諾，方才進入。
一進門，卻見李老太太正端著碗小米粥，小口小口喝著。
見韓陌進來，她用布巾擦了擦嘴，將碗擱在床頭櫃，慈祥笑道：
「可有什麼事兒？」
韓陌問道：
「您可知道『兵戈五絕』？」
李老太太眸光一閃，似在追憶，又像在懷念：
「自然是知道的，卻也很久未曾聽到他們的消息了。
「說來你倒與他們有緣，那柄一竿秋的鍛造者『百鍊痴』雲錚就是『兵戈五絕』中的『錘絕』。」
韓陌遞上那本《兵戈五絕傳》，正色道：
「我想了解了解『兵戈五絕』都是些什麼人，與這話本上說的，可否一致？」
李老太太覷了一眼那話本，淡淡道：
「這話本應當是紀小子自己寫的，『扇絕』紀白，這五人里的軍師。」
說罷，她深深看了韓陌一眼，沉聲道：
「與這五人牽扯太深，則意味著與廟堂為敵，有些事情或許還是不知道為好。」
韓陌苦笑著搖搖頭：
「我沒得選。」
李老太太點點頭，也沒細問，她人至暮年，早就不想摻和太多江湖上的是是非非，若不是看韓陌還比較順眼，這些話她壓根就不會說：
「二十年前，新舊王朝更迭，當今聖上為了能坐穩皇位，委派國師，陰謀陽謀齊出，折斷江湖脊樑，碾碎江湖道義。
「自此以後，江湖不成江湖，這天底下唯有廟堂，再無所謂『處江湖之遠』，也再無有膽氣令無道君王、貪官污吏血濺五步的豪俠。
「這天底下的秩序變了，又過了兩年，江湖風平浪靜，那皇帝覺得江湖已安靖，撤了兵，不再嚴加盯防，而是創立了正衡院，統管江湖事務。
「可遠在京城的正衡院，怎能管得住那麼大一片江湖呢？
「從那以後，江湖上魑魅魍魎叢生，妖魔鬼怪並行，做人做事也不以俠義為先，只是為了自身利益，行事也毫無底線，『禍不及家人』徹底成了虛言。
「對此，皇帝老兒自然是樂見其成，江湖自己亂自己的，不影響到他皇位就好。
「更何況，他為了能千秋萬載君臨天下，瘋魔般搜集九張菡萏圖，哪還有心思去管江湖。
「昔年江湖豪傑之士、武道魁首，都被那數十萬兵馬撞碎，屍骨無存。
「僥倖苟活下來的，要麼就隱退江湖，學一門手藝，老老實實過日子，忘卻那些前塵往事，比如二牛他爹，還有那小女娃的師父秦鐵山……
「而還有另一批人，卻總想著恢復昔日那鼎盛的江湖，試圖讓江湖人重新挺起脊梁骨。
「可哪有那麼容易呢？來自朝廷的阻力且不談，就說如今這滿池黑水的混沌江湖也不答應。
「若是恢復了江湖秩序，斷了那賣假藥、算卦看相、逼良為娼、販賣秧子、坑蒙拐騙的財路，五花門那些老鼠也會極力阻撓。
「所以到了最後啊，便也只剩下『兵戈五絕』這幾人還妄想恢復昔日江湖的盛況，還在拼命收集菡萏圖……」
聽完這番話，韓陌長出一口氣，唏噓道：
「真是好一番恢弘壯闊的願景！」
李老太太也不否認：
「恢弘壯闊不假，蚍蜉撼大樹亦不假。
「他們做的事兒，我佩服，卻也不願隨他們一起東躲西藏過著那苦哈哈的日子。」
韓陌又三言兩語簡述了五花門那封密信。
李老太太往後一靠，眼睛眯起，緩緩道：
「若是我猜得沒錯，不久之後，京城會有【涅槃·菡萏圖】問世。
「傳聞中涅槃菡萏功效為抗毒療傷、體質淬鍊，這也是那位主修橫練功夫的五花門門主勢在必得的緣由。
「多年前他就已是歸真境圓滿，一身真氣充盈無比，若是能得到此物，興許真能『撥雲見月』，成為建國以來頭一位大宗師。」
韓陌沉思不語。
也難怪五花門近來在大肆搜刮錢財，若要爭奪涅槃菡萏，無論是價高者得，還是雇兇殺人，都離不開黃白之物。
韓陌又問：「前朝可曾有大宗師？」
李老太太點頭：「也有兩三位，卻敵不過懷揣兩張菡萏圖的當今聖上，敗退遠遁，生死不明。」
京城將成八方風雨匯聚之所，怕是不太平！
可鏢物又得準時送達，不得不去。
他曾問過沈歸雁，鏢物匣中究竟放的是什麼。
沈歸雁卻說只有父親才知道，她甚至連拖鏢人是誰都沒見著。
韓陌默然良久。
最終還是鄭重道了聲謝，轉身告辭離開。
天光更亮了幾分。
大樹陰影下，沈歸雁閉目凝神、盤膝而坐，正運轉著功法，伴隨著呼吸，胸脯被布條纏覆得嚴嚴實實，一起一伏，風情蕩漾開來。
韓陌心有點亂，半倚在樹幹上，思緒萬千，嘴裡叼著一根青草。
哪怕僅僅是三言兩語，那段江湖往事卻依舊令人他心頭震顫不已，眼前仿若閃過一道道豪俠身影，他們前赴後繼、不計生死，維繫著江湖道義、武者脊樑。
恩公周慕雲正是為此而犧牲。
兵戈五絕，最多也只剩下了三人。
星星之火，已近乎湮滅，談何燎原？
韓陌並無什麼偌大理想，也絕非中二少年，哪怕自己身負系統，也絕不會自大地認為他能以一己之力對抗廟堂江湖。
但既然自己這條命是恩公救的，再加上他也很敬佩這些心懷壯志的江湖漢子，若是力所能及，定會極力協助。
韓陌微微晃了晃腦袋，似要將這些胡思亂想通通甩到九霄雲外。
自己連勁力都還未蘊養出，想那麼多也沒用，飯要一口口吃，習武也要一步步來。
歇息了好一會，筋肉不再疲乏，韓陌再度站起了樁。
快到正午，李屠夫回來了，提著一大條上好的豬頸肉。
沖洗、浸泡、燉煮、調味。
很快一股濃郁的肉香就飄蕩在屋裡屋外。
大快朵頤一頓，韓陌、沈歸雁吃飽喝足，也要動身了。
本就時間頗緊，還耽擱了一日，多留不得。
韓陌先去裡屋與李老太太道別，被贈與了一小瓶有助於打熬氣血的赤芝丸。
回到外院，沈歸雁已拾掇好了行囊。
李屠夫重重拍了拍韓陌肩膀：「一路順風！韓兄弟，等你啥時候有空了，記得來找我啊！」
韓陌微笑道：「一定一定！」
推開門，卻見外邊里三層外三層站滿了百姓，少長咸集，老幼齊至，圍得可謂是風雨不透。
韓陌愣住，回頭看了眼李屠夫。
李屠夫訕訕一笑：「鄉親們都說要來送送你，我試著攔過，這不是沒攔住嘛！」
一見到韓陌，鄉親們紛紛跪下，撲通撲通猛猛磕著響頭，比去廟裡磕土地公公還要虔誠。
土地公公磕了十幾年也沒哪個見過顯靈，可這位小先生卻不一樣——
不僅替他們狠狠出了口惡氣，甚至還將被騙的錢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多謝小先生！多謝小先生！」
「我為了治眼睛啊，花了不少冤枉錢，被同樣的把戲騙了不知道多少回，要不是有您啊，我還得繼續上當！」
「您真是好人，俺客棧開了十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在裡頭打架毀壞了座椅，會賠錢給俺！」
「……」
李屠夫見鄉親們磕頭磕得額前通紅，也不見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勢，朗聲道：
「咱先停停，先停停，讓小先生講兩句！」
大傢伙一聽到韓陌要講幾句，動作頓時就停了，一個個都眼巴巴看著他，都指望著賜下幾句金玉良言呢！
布巾下，韓陌苦笑連連。
沈歸雁偷偷戳了戳韓陌後腰，看熱鬧不嫌事大，還湊近柔聲道：
「誒，讓你說你就說幾句唄！」
韓陌只好上前半步，清清嗓子，說了幾句鄉親們愛聽的套話。
緊接著說了幾條健康小貼士：
「諸位鄉親們，若想要牙齒不生蟲，可日日用布塊裹手指，沾鹽、草木灰來揩齒。
「……」
約莫一刻鐘後，韓陌、沈歸雁才勉強突出重圍。
身後，依舊是一陣又一陣的磕頭聲。
沈歸雁笑道：「瞧到這麼一幕，哪怕被關在牢房裡，也值了！」
韓陌笑笑不說話。
他只希望有朝一日，世道安靖，鄉親們再無須為了此等事情而感恩戴德、磕頭不止……
銀輝灑落。
剛經歷一場大戰，困意全無，韓陌點燃油燈，隨意翻看著陳神醫留下來的線裝書。
《江湖切口盤點》《鬼門十三針》《兵戈五絕傳》《五虎演義》……
第一本，韓陌細讀了幾頁，見和師父教的大差不差，便沒再看了。
第二本，記載著江湖郎中施針的方法，沒點醫學基礎胡亂，怕是會害人害己。
後兩本是章回體的話本小說，韓陌隨意翻了幾頁，發覺裡頭的修煉境界都是虛構的，便頓時沒了興致。
在將要合上書的那一瞬，他瞥到了——「槍絕」二字。
頓時精神一振，這不就是恩公大哥的稱號麼？
他仍清晰記得那漫漶石碑上刻著——【槍絕吳破軍之墓】。
既然號稱「兵戈五絕」，那除了「槍絕」，是不是還有「刀絕」「劍絕」？
恩公周慕雲使長劍，會不會就是「劍絕」？
韓陌剪掉一節燒焦的燈芯，油燈騰地一下就亮了，他凝神靜氣，繼續往下看。
果不其然，下文中接連出現了「劍絕」「刀絕」「扇絕」「錘絕」。
可是……劍絕不叫周慕雲，槍絕的名字也不是吳破軍。
韓陌蹙著眉頭，翻動著書頁。
這一路上他問過沈歸雁，可她既不知道周慕雲是誰，也未曾聽說過什麼槍絕吳破軍。
真是沒想到，恩公的身份竟然比菡萏圖還要神秘幾分……
皓月偏移，夜色渺渺，長街上傳來梆子聲。
「四更天，防賊防火，平安無事——！」
韓陌揉揉酸澀眼睛，合上了書，打了個哈欠。
手指篤篤輕敲桌面，憑藉頂級悟性賦予的超絕記憶力，他能清晰回憶起書中每一字每一句。
《兵戈五絕傳》講了一個很老套的故事。
大概就是朝廷不干人事，弄得民不聊生，於是江湖上五位大俠聯合起來，試圖率領百姓起義，最終不出所料地失敗了，五位大俠逐一殞命。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要說這個故事在隱喻、內涵什麼吧，卻又完全架空了世界觀、修行境界，人物也和現實中對應不上。
瞧這書冊發黃的情況，最少最少也有兩三年，而自己不久前才親手埋葬了恩公，死法也對不上。
可是若說這個故事完全虛構，也不大對。
畢竟恩公被正衡院追殺，定然與朝廷不是同路人，再加上書中頻頻使用春秋筆法，雖說結局是悲劇，可對於那五位大俠亦是傾盡筆墨描繪他們的俠義。
韓陌有些迷糊，決定明兒一早問問李老太太。
也快天亮了，他用冷水洗了把臉，在前院中站起了樁。
覺可以少睡，功夫卻不可一日暫廢。
才剛站了一會，就見到李屠夫出了房門，穿著油布圍裙，手裡抄著殺豬刀，同韓陌打了個招呼：
「去抓豬！我等早市結束就回來，給韓兄弟你留好那最金貴豬頸肉，中午回來燉著吃！」
「多謝李大哥了！」
韓陌足足站樁站到了五更，只覺氣血通暢，情志清爽，渾身都是勁兒。
被關在牢房裡可不好受，陰沉沉，冷颼颼，故而沈歸雁一沾到床就大睡特睡。
直到五更梆子聲傳來，她才打著哈欠出了房門，見韓陌還在練功，訝異道：「很勤奮嘛！」
韓陌笑笑：「得練啊！不然連咱們少東家都護不住，劫獄都需要找幫手，這不是令我心裡有愧嘛。」
沈歸雁俏臉微紅，叉腰道：「說的什麼話！我是少東家，你是帳房先生，應當我來護住你才對！」
說罷，沈歸雁也覺得自己入獄一事，有些丟了臉面，冷哼一聲，兀自尋了個地兒，打坐練功。
她本就距離蘊養出明勁只差一絲絲，加之如今心頭含著一股狠勁，修煉起來事半功倍，瓶頸鬆動，最多五日就能破境。
韓陌擦了擦汗，抄起一竿秋，進步回掠，竹竿若游龍，忽前忽後，縹緲不定，腳下生風，足尖踩出一串齊整有序的小圓弧。
站樁是練法，舞竿則是打法，應齊頭並進，決不可偏廢。
兩三刻鐘後，日頭徹底自東方升起。
韓陌聽到裡屋傳來的響動。
他叩門請示，得到李老太太允諾，方才進入。
一進門，卻見李老太太正端著碗小米粥，小口小口喝著。
見韓陌進來，她用布巾擦了擦嘴，將碗擱在床頭櫃，慈祥笑道：
「可有什麼事兒？」
韓陌問道：
「您可知道『兵戈五絕』？」
李老太太眸光一閃，似在追憶，又像在懷念：
「自然是知道的，卻也很久未曾聽到他們的消息了。
「說來你倒與他們有緣，那柄一竿秋的鍛造者『百鍊痴』雲錚就是『兵戈五絕』中的『錘絕』。」
韓陌遞上那本《兵戈五絕傳》，正色道：
「我想了解了解『兵戈五絕』都是些什麼人，與這話本上說的，可否一致？」
李老太太覷了一眼那話本，淡淡道：
「這話本應當是紀小子自己寫的，『扇絕』紀白，這五人里的軍師。」
說罷，她深深看了韓陌一眼，沉聲道：
「與這五人牽扯太深，則意味著與廟堂為敵，有些事情或許還是不知道為好。」
韓陌苦笑著搖搖頭：
「我沒得選。」
李老太太點點頭，也沒細問，她人至暮年，早就不想摻和太多江湖上的是是非非，若不是看韓陌還比較順眼，這些話她壓根就不會說：
「二十年前，新舊王朝更迭，當今聖上為了能坐穩皇位，委派國師，陰謀陽謀齊出，折斷江湖脊樑，碾碎江湖道義。
「自此以後，江湖不成江湖，這天底下唯有廟堂，再無所謂『處江湖之遠』，也再無有膽氣令無道君王、貪官污吏血濺五步的豪俠。
「這天底下的秩序變了，又過了兩年，江湖風平浪靜，那皇帝覺得江湖已安靖，撤了兵，不再嚴加盯防，而是創立了正衡院，統管江湖事務。
「可遠在京城的正衡院，怎能管得住那麼大一片江湖呢？
「從那以後，江湖上魑魅魍魎叢生，妖魔鬼怪並行，做人做事也不以俠義為先，只是為了自身利益，行事也毫無底線，『禍不及家人』徹底成了虛言。
「對此，皇帝老兒自然是樂見其成，江湖自己亂自己的，不影響到他皇位就好。
「更何況，他為了能千秋萬載君臨天下，瘋魔般搜集九張菡萏圖，哪還有心思去管江湖。
「昔年江湖豪傑之士、武道魁首，都被那數十萬兵馬撞碎，屍骨無存。
「僥倖苟活下來的，要麼就隱退江湖，學一門手藝，老老實實過日子，忘卻那些前塵往事，比如二牛他爹，還有那小女娃的師父秦鐵山……
「而還有另一批人，卻總想著恢復昔日那鼎盛的江湖，試圖讓江湖人重新挺起脊梁骨。
「可哪有那麼容易呢？來自朝廷的阻力且不談，就說如今這滿池黑水的混沌江湖也不答應。
「若是恢復了江湖秩序，斷了那賣假藥、算卦看相、逼良為娼、販賣秧子、坑蒙拐騙的財路，五花門那些老鼠也會極力阻撓。
「所以到了最後啊，便也只剩下『兵戈五絕』這幾人還妄想恢復昔日江湖的盛況，還在拼命收集菡萏圖……」
聽完這番話，韓陌長出一口氣，唏噓道：
「真是好一番恢弘壯闊的願景！」
李老太太也不否認：
「恢弘壯闊不假，蚍蜉撼大樹亦不假。
「他們做的事兒，我佩服，卻也不願隨他們一起東躲西藏過著那苦哈哈的日子。」
韓陌又三言兩語簡述了五花門那封密信。
李老太太往後一靠，眼睛眯起，緩緩道：
「若是我猜得沒錯，不久之後，京城會有【涅槃·菡萏圖】問世。
「傳聞中涅槃菡萏功效為抗毒療傷、體質淬鍊，這也是那位主修橫練功夫的五花門門主勢在必得的緣由。
「多年前他就已是歸真境圓滿，一身真氣充盈無比，若是能得到此物，興許真能『撥雲見月』，成為建國以來頭一位大宗師。」
韓陌沉思不語。
也難怪五花門近來在大肆搜刮錢財，若要爭奪涅槃菡萏，無論是價高者得，還是雇兇殺人，都離不開黃白之物。
韓陌又問：「前朝可曾有大宗師？」
李老太太點頭：「也有兩三位，卻敵不過懷揣兩張菡萏圖的當今聖上，敗退遠遁，生死不明。」
京城將成八方風雨匯聚之所，怕是不太平！
可鏢物又得準時送達，不得不去。
他曾問過沈歸雁，鏢物匣中究竟放的是什麼。
沈歸雁卻說只有父親才知道，她甚至連拖鏢人是誰都沒見著。
韓陌默然良久。
最終還是鄭重道了聲謝，轉身告辭離開。
天光更亮了幾分。
大樹陰影下，沈歸雁閉目凝神、盤膝而坐，正運轉著功法，伴隨著呼吸，胸脯被布條纏覆得嚴嚴實實，一起一伏，風情蕩漾開來。
韓陌心有點亂，半倚在樹幹上，思緒萬千，嘴裡叼著一根青草。
哪怕僅僅是三言兩語，那段江湖往事卻依舊令人他心頭震顫不已，眼前仿若閃過一道道豪俠身影，他們前赴後繼、不計生死，維繫著江湖道義、武者脊樑。
恩公周慕雲正是為此而犧牲。
兵戈五絕，最多也只剩下了三人。
星星之火，已近乎湮滅，談何燎原？
韓陌並無什麼偌大理想，也絕非中二少年，哪怕自己身負系統，也絕不會自大地認為他能以一己之力對抗廟堂江湖。
但既然自己這條命是恩公救的，再加上他也很敬佩這些心懷壯志的江湖漢子，若是力所能及，定會極力協助。
韓陌微微晃了晃腦袋，似要將這些胡思亂想通通甩到九霄雲外。
自己連勁力都還未蘊養出，想那麼多也沒用，飯要一口口吃，習武也要一步步來。
歇息了好一會，筋肉不再疲乏，韓陌再度站起了樁。
快到正午，李屠夫回來了，提著一大條上好的豬頸肉。
沖洗、浸泡、燉煮、調味。
很快一股濃郁的肉香就飄蕩在屋裡屋外。
大快朵頤一頓，韓陌、沈歸雁吃飽喝足，也要動身了。
本就時間頗緊，還耽擱了一日，多留不得。
韓陌先去裡屋與李老太太道別，被贈與了一小瓶有助於打熬氣血的赤芝丸。
回到外院，沈歸雁已拾掇好了行囊。
李屠夫重重拍了拍韓陌肩膀：「一路順風！韓兄弟，等你啥時候有空了，記得來找我啊！」
韓陌微笑道：「一定一定！」
推開門，卻見外邊里三層外三層站滿了百姓，少長咸集，老幼齊至，圍得可謂是風雨不透。
韓陌愣住，回頭看了眼李屠夫。
李屠夫訕訕一笑：「鄉親們都說要來送送你，我試著攔過，這不是沒攔住嘛！」
一見到韓陌，鄉親們紛紛跪下，撲通撲通猛猛磕著響頭，比去廟裡磕土地公公還要虔誠。
土地公公磕了十幾年也沒哪個見過顯靈，可這位小先生卻不一樣——
不僅替他們狠狠出了口惡氣，甚至還將被騙的錢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
「多謝小先生！多謝小先生！」
「我為了治眼睛啊，花了不少冤枉錢，被同樣的把戲騙了不知道多少回，要不是有您啊，我還得繼續上當！」
「您真是好人，俺客棧開了十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有人在裡頭打架毀壞了座椅，會賠錢給俺！」
「……」
李屠夫見鄉親們磕頭磕得額前通紅，也不見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勢，朗聲道：
「咱先停停，先停停，讓小先生講兩句！」
大傢伙一聽到韓陌要講幾句，動作頓時就停了，一個個都眼巴巴看著他，都指望著賜下幾句金玉良言呢！
布巾下，韓陌苦笑連連。
沈歸雁偷偷戳了戳韓陌後腰，看熱鬧不嫌事大，還湊近柔聲道：
「誒，讓你說你就說幾句唄！」
韓陌只好上前半步，清清嗓子，說了幾句鄉親們愛聽的套話。
緊接著說了幾條健康小貼士：
「諸位鄉親們，若想要牙齒不生蟲，可日日用布塊裹手指，沾鹽、草木灰來揩齒。
「……」
約莫一刻鐘後，韓陌、沈歸雁才勉強突出重圍。
身後，依舊是一陣又一陣的磕頭聲。
沈歸雁笑道：「瞧到這麼一幕，哪怕被關在牢房裡，也值了！」
韓陌笑笑不說話。
他只希望有朝一日，世道安靖，鄉親們再無須為了此等事情而感恩戴德、磕頭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