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陳年舊事（二合一大章）
灶房位於東南角。
鍋碗瓢盆被碼得整整齊齊，台面甚至泛著水光，顯然是不久前被擦拭過。
韓陌接過李屠夫遞過來的蒸米飯、燉豬肉，一大口飯，一大口肉，吃得好不爽快。
李屠夫也未走，正逐一擦洗著米缸、菜櫃，很是細緻。
約莫吃了個半飽，韓陌隨意問道：
「李大哥，老實說，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潔淨的屋子，怕是費了不少心思吧！」
李屠夫頭也沒抬，道：
「那可不？！畢竟是老母親的要求。
「嗐，這還不是怪我那便宜老爹，啥事都講究乾淨，據說若是飯桌旁出現一隻蒼蠅，哪怕是再好的菜，他也絕不會動一下筷子。
「雖說啊，我連他一眼都沒見過。這些事，都是我娘講給我聽的。」
韓陌微微頷首：「那你這跤法，是您父親留下來的？」
「對，我爹留下了書冊，我娘教我的。」李屠夫道：
「我娘年輕時候，同我父親一起行走江湖，雖未曾習武，卻見識廣，估摸著也就是那時候認識了顏姑娘的師父。
「後來啊，懷了我，便在此地定居了下來。
「不過也不知道為何，那殺千刀的便宜老爹竟忽然離去，再未歸來，留下我倆孤兒寡母過日子。」
那李兄弟的父親，似是個四海為家的江湖浪子啊。
韓陌也沒再多問，三口兩口吃乾淨，便給鞋底系上淨布，入了裡屋。
油燈葳蕤搖曳，李老太太還未入睡，招呼著讓他進來，慈祥地笑了笑：
「小娃子，過來坐著。你的事兒，我都聽二牛說了。可都是叫人心裡痛快的大好事啊！」
韓陌笑著點頭，聲音很輕：
「這世上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當仁不讓，義不容辭，說的恐怕就是這個意思吧。」
李老太太笑得更是慈祥欣慰，讚許道：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你這番話，倒是有些二三十年前江湖人的風範。可惜啊，改朝換代之後，這樣的人就越來越少咯！」
韓陌有些不明所以，專程找他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卻見李老太太手一翻，掌上赫然出現一枚藥丸：
「吞下去，這樣你後腦勺的隱痛也就沒了，更不會五日之後腦溢血而亡。」
韓陌面色大駭，騰地一下站起來：
「您這是……？」
李老太太嘆息道：
「二牛人傻，沒眼力勁，最易被人誆騙。
「我這個當母親的，總得替娃兒掌掌眼，你說是吧？」
韓陌面露猶疑。
顏姑娘的藥里應當沒毒，那麼——毒只有可能下在擱在床頭的水碗裡。
好毒的計謀！
方一睡醒，神思恍惚，加之口乾舌燥，又怎麼可能不喝下這碗水呢？
李老太太又道：
「娃兒，服下吧。若是想害你，不用等到現在。
「你先前那番話，不似作偽，故而我才給你解藥。」
緊接著，她又是悽然一笑：
「若是連你這樣的人都毒殺，黃泉再會之時，我家老李啊，還不知道會怎麼怪罪我呢！」
韓陌略一沉吟，接過藥丸，吞咽而下。
藥到病除，後腦勺頓時就不疼了，神智清明。
李老太太歉赧道：
「小娃兒，你莫怪我試探你。
「我這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沒幾年好活，實在不想被什么正衡院的諜探、司禮監的暗衛、五花門的老鼠擾了清淨。」
話都說到這份上，也未造成什麼實質損害，韓陌又能多說什麼呢？
說到底，自己這條命還是人家救的。
可心裡還是不甚暢快，韓陌也未多言，只是道：「無妨，我能理解。」
李老太太似也覺得對韓陌有所虧欠，指著一旁紅酸枝方角立櫃：
「柜子里有一柄竹杖，取自川蜀上好竹料，又被那位人稱『百鍊痴』的雲先生帶去天目山寒潭鍛造數月，質地堅韌堪比金石，杖身卻又極輕，喚作『一竿秋』。
「聽二牛說，你使杖法，這柄竹杖贈你，算是賠罪，如何？」
捫心自問，韓陌固然很眼饞，卻又擔心這是所謂考驗的一環，沉思片刻道：
「老實說，我很想要。
「可是，我這條命本就是您救的，您若是想要取走，也實屬正常，犯不著為此賠罪。」
李老太太閱歷頗廣，掃了韓陌一眼，就知道他藏著什麼心思：
「去拿吧！考驗一次也就夠了，三番五次的，你不嫌累，我老人家還累呢。
「這樣吧，我另有一事相求，你替我辦了，就當是贈竹杖的報酬，如何？」
韓陌這才點頭：「您說。」
李老太太偏頭看了眼那隔著一層窗戶紙的朦朧月色：
「若是你往後在妓館勾欄遇到一個面丑膚黑、牛鼻虎目、但酒量卻很好的男人，替我遞句話——
「朱顏已成白髮，田壟將添新墳，負心客，歸不歸？」
韓陌點點頭，從立櫃中取出「一竿秋」。
竹杖通體微黃似枯葉，入手微涼，彷若那秋日蕭瑟的空氣。
韓陌感慨道：「好一柄神兵利器！」
李老太太笑了笑：「拿著吧，你定不會辱沒他！」
將竹杖握在手裡，韓陌站定，抱拳告辭，就要轉身離去。
才剛走了幾步，李老太太那溫潤嗓音又從身後傳來：
「娃兒，能見到你，我心裡頭是高興的。
「我仿佛看到了老一輩江湖人年輕時候的樣兒，重義氣，輕生死，嫉惡如仇，敢於為民請命。
「所以啊，還是想多嘴再勸你一句，可莫要嫌老身囉嗦啊！」
韓陌轉身，正色道：「您說。」
李老太太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唏噓惆悵：
「你與當今這個江湖，可謂是格格不入。就像是那鬣狗群中的獨狼，不願與其一同吃那腐肉。
「江湖啊，容不下你；你呢，也救不了這個江湖。
「大廈將傾，非一人能扶，更何況，經過那狗皇帝一攪合，如今只剩下滿地斷壁殘垣……」
一番苦口婆心的勸告。
韓陌沉吟片刻道：
「這江湖太大，我救不了，也沒想過救。
「我只是看不慣眼前發生不公義、不道德的事，心裡不舒坦，若是有能力，自會管上一管。」
李老太太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番話白說了。
可那雙黑漆漆的蒼老眼眸中，欣賞之色卻更濃了。
俠之所以是俠，不正是因為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膽氣嗎？
韓陌再度抱拳，順勢多嘴問了一句，三言兩語講清楚了沈歸雁失蹤的事兒。
李老太太打了個哈欠，似有些乏了，卻還是強打著精神，給這位自己很是欣賞的後輩解釋道：
「你涉世未深，尚不曉得，這官府啊，最是靠不住。只要錢給夠了，只要你不造反，他們都能當做沒這回事兒。
「所以啊，我猜你那位朋友，應當是被扣押了起來，等那五花門的壇主、舵主過來上供的時候，以此邀功，多榨一筆銀子。」
一切似乎都和夢境對上了。
少東家被帶上枷鎖腳鏈，成了囚徒。
可夢裡少東家手上拿著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韓陌鄭重道了一聲謝，替老人家吹滅油燈，又小心翼翼掩上了門。
李屠夫站在不遠處等候著。
瞧到韓陌手上那柄竹杖，他眼睛一瞪：
「喲嚯！我老娘竟捨得把家裡的寶貝送給你！我活了三十多年，可是連摸都不給我摸一下！」
韓陌笑笑，主動遞了上去：「這不就有機會摸了嘛！」
李屠夫猛猛搖頭：
「不摸不摸！我這個殺豬的，還是莫要弄髒了寶貝才好！」
韓陌也沒堅持，同他說了三兩句，正欲回屋收拾收拾，星夜奔赴縣衙救人。
卻沒想到顏映桃扛著那把大關刀，坐在廂房裡等他：「你沒事啦？」
「嗯！」
「那我就放心了，我也準備離開咯，以後江湖再見吧！」
「路上小心，我準備去趟縣衙，救出我朋友。」
一聽到這個，顏映桃嘴角一咧，虎牙噌地一下冒出來，說到這個，她可就不困了：
「什麼？！你要去打架嘛？」
韓陌輕輕道：
「算是吧，畢竟要從大牢里救人，打架肯定少不了。」
顏映桃那雙大眼睛忽閃忽閃，黑漆似的：
「誒誒誒，你別急著走，等等我。你早說是打架啊，那我要去！」
-----------------
柳河縣衙，地牢。
夜深露寒，豎著鐵欄的小窗里瞧不見月亮。
沈歸雁攏了攏衣服，蜷縮在牢房最深處的陰影里。
鼻腔里滿是皮肉潰爛的腐臭，隔壁牢房裡傳來陣陣低啞哀嚎。
昏暗的過道里，燈光逐漸漫起。
那是夜間巡視的獄卒。
隨著燈光襲來，她埋著頭，把自己縮得更深了。
獄卒卻只是瞟了她一眼，持著風燈，走遠了。
地牢重歸一片黑沉沉的死寂。
雖是盛夏，牢房內卻很冷，蜷縮久了四肢都有些發麻。
沈歸雁卻一動也不想動。
她從小跟在沈鏢頭身旁，雖也見識了不少江湖裡的腥風血雨，卻還是頭一遭落到這般境地。
很冷，也很害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衣冠還算齊整，並未被嚴刑拷打，就連始終藏在懷中的鏢物也未被搜出。
她想不明白這是為何。
或許只是沒到拷打逼問的時機，先把她關一陣，折磨精神，消磨意志。
『如果……韓陌也在這裡就好了。』
她總是忍不住這麼想，畢竟一路上他倆總是患難與共，做什麼都有個伴兒。
『算了，還是別來了，跑得越遠越好！
『誰能想到這柳河縣典史竟是位暗勁大成、絲毫不弱於父親的高手呢……』
沈歸雁深深嘆了口氣，柳眉耷拉下來，她突然覺得自己好沒用。
事情辦砸了，人也被關起來了。
自己不過是提了嘴那「陳神醫」的名號，就被三班衙役群起而攻之。
倉皇逃竄中，誤入無人小院，在那書案上瞧見一封攤開著的信，隨意掃了幾眼，困惑頓消。
原來，這柳河縣縣令龐易，與那五花門沆瀣一氣，聚斂金銀財寶，搜刮民脂民膏。
不久後，典史就殺了出來，三兩下制服，將她押入地牢。
信裡面還寫著「涅槃問世」「京城風波起」「縱有金銀萬萬兩，亦抵不過門主撥雲見月，踏破大宗師門檻」……
這些她看得雲裡霧裡，不甚明白。
黑暗中，死囚咳嗽聲、老鼠窸窣聲、蚊蚋嗡嗡聲再度響起。
江湖風浪大，汩沒佳人才子幾何多？
-----------------
同一時刻。
縣衙那高大軒敞的正堂里，相對坐著兩位中年男子。
左邊那位是縣令龐易，深青圓領袍，胸繡鸂鶒，細長身材，正七品官。
右邊那位則是掌管緝捕、監獄的典史樊紹，綠袍皂靴，胸繡練鵲，體格高大。
桌上，淡黃色茶水還騰著熱氣。
龐縣令抿了一口，輕聲道：「吩咐下去了麼？」
樊典史點頭道：「三班衙役已著手探查，明兒一早就能將柳河縣掛子行、鏢局都通通問一遍。」
龐縣令「嗯」了一聲，淡淡道：「若是這小女娃和那幾位沾親帶故，便好生放了吧。人家年年上供幾百上千銀子，又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犯不著開罪。」
樊典史略顯遲疑地說：「大人，可是她瞧到了那封密信……」
龐縣令拂須，呵呵一笑：「五花門是遠水，救不了近火。這些年帳上虧空太多銀兩，過不了幾日那巡按御史就要過來了，難辦啊。」
樊典史聽懂了：「大人您的意思是，讓那幾位出些贖金，再放了那小女娃？」
龐縣令拍了拍樊紹那寬厚的肩膀，滿意地笑了笑。
似是在說孺子可教也。
官帽子戴久了，習慣於言簡意賅，總讓屬下去揣摩。
同樣，龐縣令雖未說，樊紹卻知道若是那女娃並非那幾位的族人，該如何處置。
怎麼能速速搞到大錢，就怎麼處置。
廢了武功，梳洗乾淨，換上那最輕薄最透明的衣衫，畫上最濃艷最靚麗的紅妝，在達官貴人炙熱淫靡地注視下，賣一個好價錢。
若是無人出價，那便只能賤賣到窯子裡。
落魄的江湖女俠，最能勾起男人的征服欲，是天然的噱頭。
龐縣令已回屋歇息，懷裡不知抱著哪家婆娘，若是舌卷槍的技術活過硬，明兒一早丈夫就能來縣衙點卯。
可這些旖旎，卻與樊紹無關。
他又添了些茶水，揉了揉臉，得把精神摜足，可不能衝盹兒、打哈欠。
今夜，最是得提防那些躥房越脊、滾背爬坡來劫獄的人兒！
鍋碗瓢盆被碼得整整齊齊，台面甚至泛著水光，顯然是不久前被擦拭過。
韓陌接過李屠夫遞過來的蒸米飯、燉豬肉，一大口飯，一大口肉，吃得好不爽快。
李屠夫也未走，正逐一擦洗著米缸、菜櫃，很是細緻。
約莫吃了個半飽，韓陌隨意問道：
「李大哥，老實說，我還是頭一回見到如此潔淨的屋子，怕是費了不少心思吧！」
李屠夫頭也沒抬，道：
「那可不？！畢竟是老母親的要求。
「嗐，這還不是怪我那便宜老爹，啥事都講究乾淨，據說若是飯桌旁出現一隻蒼蠅，哪怕是再好的菜，他也絕不會動一下筷子。
「雖說啊，我連他一眼都沒見過。這些事，都是我娘講給我聽的。」
韓陌微微頷首：「那你這跤法，是您父親留下來的？」
「對，我爹留下了書冊，我娘教我的。」李屠夫道：
「我娘年輕時候，同我父親一起行走江湖，雖未曾習武，卻見識廣，估摸著也就是那時候認識了顏姑娘的師父。
「後來啊，懷了我，便在此地定居了下來。
「不過也不知道為何，那殺千刀的便宜老爹竟忽然離去，再未歸來，留下我倆孤兒寡母過日子。」
那李兄弟的父親，似是個四海為家的江湖浪子啊。
韓陌也沒再多問，三口兩口吃乾淨，便給鞋底系上淨布，入了裡屋。
油燈葳蕤搖曳，李老太太還未入睡，招呼著讓他進來，慈祥地笑了笑：
「小娃子，過來坐著。你的事兒，我都聽二牛說了。可都是叫人心裡痛快的大好事啊！」
韓陌笑著點頭，聲音很輕：
「這世上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當仁不讓，義不容辭，說的恐怕就是這個意思吧。」
李老太太笑得更是慈祥欣慰，讚許道：
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你這番話，倒是有些二三十年前江湖人的風範。可惜啊，改朝換代之後，這樣的人就越來越少咯！」
韓陌有些不明所以，專程找他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卻見李老太太手一翻，掌上赫然出現一枚藥丸：
「吞下去，這樣你後腦勺的隱痛也就沒了，更不會五日之後腦溢血而亡。」
韓陌面色大駭，騰地一下站起來：
「您這是……？」
李老太太嘆息道：
「二牛人傻，沒眼力勁，最易被人誆騙。
「我這個當母親的，總得替娃兒掌掌眼，你說是吧？」
韓陌面露猶疑。
顏姑娘的藥里應當沒毒，那麼——毒只有可能下在擱在床頭的水碗裡。
好毒的計謀！
方一睡醒，神思恍惚，加之口乾舌燥，又怎麼可能不喝下這碗水呢？
李老太太又道：
「娃兒，服下吧。若是想害你，不用等到現在。
「你先前那番話，不似作偽，故而我才給你解藥。」
緊接著，她又是悽然一笑：
「若是連你這樣的人都毒殺，黃泉再會之時，我家老李啊，還不知道會怎麼怪罪我呢！」
韓陌略一沉吟，接過藥丸，吞咽而下。
藥到病除，後腦勺頓時就不疼了，神智清明。
李老太太歉赧道：
「小娃兒，你莫怪我試探你。
「我這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沒幾年好活，實在不想被什么正衡院的諜探、司禮監的暗衛、五花門的老鼠擾了清淨。」
話都說到這份上，也未造成什麼實質損害，韓陌又能多說什麼呢？
說到底，自己這條命還是人家救的。
可心裡還是不甚暢快，韓陌也未多言，只是道：「無妨，我能理解。」
李老太太似也覺得對韓陌有所虧欠，指著一旁紅酸枝方角立櫃：
「柜子里有一柄竹杖，取自川蜀上好竹料，又被那位人稱『百鍊痴』的雲先生帶去天目山寒潭鍛造數月，質地堅韌堪比金石，杖身卻又極輕，喚作『一竿秋』。
「聽二牛說，你使杖法，這柄竹杖贈你，算是賠罪，如何？」
捫心自問，韓陌固然很眼饞，卻又擔心這是所謂考驗的一環，沉思片刻道：
「老實說，我很想要。
「可是，我這條命本就是您救的，您若是想要取走，也實屬正常，犯不著為此賠罪。」
李老太太閱歷頗廣，掃了韓陌一眼，就知道他藏著什麼心思：
「去拿吧！考驗一次也就夠了，三番五次的，你不嫌累，我老人家還累呢。
「這樣吧，我另有一事相求，你替我辦了，就當是贈竹杖的報酬，如何？」
韓陌這才點頭：「您說。」
李老太太偏頭看了眼那隔著一層窗戶紙的朦朧月色：
「若是你往後在妓館勾欄遇到一個面丑膚黑、牛鼻虎目、但酒量卻很好的男人，替我遞句話——
「朱顏已成白髮，田壟將添新墳，負心客，歸不歸？」
韓陌點點頭，從立櫃中取出「一竿秋」。
竹杖通體微黃似枯葉，入手微涼，彷若那秋日蕭瑟的空氣。
韓陌感慨道：「好一柄神兵利器！」
李老太太笑了笑：「拿著吧，你定不會辱沒他！」
將竹杖握在手裡，韓陌站定，抱拳告辭，就要轉身離去。
才剛走了幾步，李老太太那溫潤嗓音又從身後傳來：
「娃兒，能見到你，我心裡頭是高興的。
「我仿佛看到了老一輩江湖人年輕時候的樣兒，重義氣，輕生死，嫉惡如仇，敢於為民請命。
「所以啊，還是想多嘴再勸你一句，可莫要嫌老身囉嗦啊！」
韓陌轉身，正色道：「您說。」
李老太太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唏噓惆悵：
「你與當今這個江湖，可謂是格格不入。就像是那鬣狗群中的獨狼，不願與其一同吃那腐肉。
「江湖啊，容不下你；你呢，也救不了這個江湖。
「大廈將傾，非一人能扶，更何況，經過那狗皇帝一攪合，如今只剩下滿地斷壁殘垣……」
一番苦口婆心的勸告。
韓陌沉吟片刻道：
「這江湖太大，我救不了，也沒想過救。
「我只是看不慣眼前發生不公義、不道德的事，心裡不舒坦，若是有能力，自會管上一管。」
李老太太嘆了口氣，知道自己這番話白說了。
可那雙黑漆漆的蒼老眼眸中，欣賞之色卻更濃了。
俠之所以是俠，不正是因為那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膽氣嗎？
韓陌再度抱拳，順勢多嘴問了一句，三言兩語講清楚了沈歸雁失蹤的事兒。
李老太太打了個哈欠，似有些乏了，卻還是強打著精神，給這位自己很是欣賞的後輩解釋道：
「你涉世未深，尚不曉得，這官府啊，最是靠不住。只要錢給夠了，只要你不造反，他們都能當做沒這回事兒。
「所以啊，我猜你那位朋友，應當是被扣押了起來，等那五花門的壇主、舵主過來上供的時候，以此邀功，多榨一筆銀子。」
一切似乎都和夢境對上了。
少東家被帶上枷鎖腳鏈，成了囚徒。
可夢裡少東家手上拿著的東西，又是什麼呢？
韓陌鄭重道了一聲謝，替老人家吹滅油燈，又小心翼翼掩上了門。
李屠夫站在不遠處等候著。
瞧到韓陌手上那柄竹杖，他眼睛一瞪：
「喲嚯！我老娘竟捨得把家裡的寶貝送給你！我活了三十多年，可是連摸都不給我摸一下！」
韓陌笑笑，主動遞了上去：「這不就有機會摸了嘛！」
李屠夫猛猛搖頭：
「不摸不摸！我這個殺豬的，還是莫要弄髒了寶貝才好！」
韓陌也沒堅持，同他說了三兩句，正欲回屋收拾收拾，星夜奔赴縣衙救人。
卻沒想到顏映桃扛著那把大關刀，坐在廂房裡等他：「你沒事啦？」
「嗯！」
「那我就放心了，我也準備離開咯，以後江湖再見吧！」
「路上小心，我準備去趟縣衙，救出我朋友。」
一聽到這個，顏映桃嘴角一咧，虎牙噌地一下冒出來，說到這個，她可就不困了：
「什麼？！你要去打架嘛？」
韓陌輕輕道：
「算是吧，畢竟要從大牢里救人，打架肯定少不了。」
顏映桃那雙大眼睛忽閃忽閃，黑漆似的：
「誒誒誒，你別急著走，等等我。你早說是打架啊，那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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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縣衙，地牢。
夜深露寒，豎著鐵欄的小窗里瞧不見月亮。
沈歸雁攏了攏衣服，蜷縮在牢房最深處的陰影里。
鼻腔里滿是皮肉潰爛的腐臭，隔壁牢房裡傳來陣陣低啞哀嚎。
昏暗的過道里，燈光逐漸漫起。
那是夜間巡視的獄卒。
隨著燈光襲來，她埋著頭，把自己縮得更深了。
獄卒卻只是瞟了她一眼，持著風燈，走遠了。
地牢重歸一片黑沉沉的死寂。
雖是盛夏，牢房內卻很冷，蜷縮久了四肢都有些發麻。
沈歸雁卻一動也不想動。
她從小跟在沈鏢頭身旁，雖也見識了不少江湖裡的腥風血雨，卻還是頭一遭落到這般境地。
很冷，也很害怕。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衣冠還算齊整，並未被嚴刑拷打，就連始終藏在懷中的鏢物也未被搜出。
她想不明白這是為何。
或許只是沒到拷打逼問的時機，先把她關一陣，折磨精神，消磨意志。
『如果……韓陌也在這裡就好了。』
她總是忍不住這麼想，畢竟一路上他倆總是患難與共，做什麼都有個伴兒。
『算了，還是別來了，跑得越遠越好！
『誰能想到這柳河縣典史竟是位暗勁大成、絲毫不弱於父親的高手呢……』
沈歸雁深深嘆了口氣，柳眉耷拉下來，她突然覺得自己好沒用。
事情辦砸了，人也被關起來了。
自己不過是提了嘴那「陳神醫」的名號，就被三班衙役群起而攻之。
倉皇逃竄中，誤入無人小院，在那書案上瞧見一封攤開著的信，隨意掃了幾眼，困惑頓消。
原來，這柳河縣縣令龐易，與那五花門沆瀣一氣，聚斂金銀財寶，搜刮民脂民膏。
不久後，典史就殺了出來，三兩下制服，將她押入地牢。
信裡面還寫著「涅槃問世」「京城風波起」「縱有金銀萬萬兩，亦抵不過門主撥雲見月，踏破大宗師門檻」……
這些她看得雲裡霧裡，不甚明白。
黑暗中，死囚咳嗽聲、老鼠窸窣聲、蚊蚋嗡嗡聲再度響起。
江湖風浪大，汩沒佳人才子幾何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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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
縣衙那高大軒敞的正堂里，相對坐著兩位中年男子。
左邊那位是縣令龐易，深青圓領袍，胸繡鸂鶒，細長身材，正七品官。
右邊那位則是掌管緝捕、監獄的典史樊紹，綠袍皂靴，胸繡練鵲，體格高大。
桌上，淡黃色茶水還騰著熱氣。
龐縣令抿了一口，輕聲道：「吩咐下去了麼？」
樊典史點頭道：「三班衙役已著手探查，明兒一早就能將柳河縣掛子行、鏢局都通通問一遍。」
龐縣令「嗯」了一聲，淡淡道：「若是這小女娃和那幾位沾親帶故，便好生放了吧。人家年年上供幾百上千銀子，又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犯不著開罪。」
樊典史略顯遲疑地說：「大人，可是她瞧到了那封密信……」
龐縣令拂須，呵呵一笑：「五花門是遠水，救不了近火。這些年帳上虧空太多銀兩，過不了幾日那巡按御史就要過來了，難辦啊。」
樊典史聽懂了：「大人您的意思是，讓那幾位出些贖金，再放了那小女娃？」
龐縣令拍了拍樊紹那寬厚的肩膀，滿意地笑了笑。
似是在說孺子可教也。
官帽子戴久了，習慣於言簡意賅，總讓屬下去揣摩。
同樣，龐縣令雖未說，樊紹卻知道若是那女娃並非那幾位的族人，該如何處置。
怎麼能速速搞到大錢，就怎麼處置。
廢了武功，梳洗乾淨，換上那最輕薄最透明的衣衫，畫上最濃艷最靚麗的紅妝，在達官貴人炙熱淫靡地注視下，賣一個好價錢。
若是無人出價，那便只能賤賣到窯子裡。
落魄的江湖女俠，最能勾起男人的征服欲，是天然的噱頭。
龐縣令已回屋歇息，懷裡不知抱著哪家婆娘，若是舌卷槍的技術活過硬，明兒一早丈夫就能來縣衙點卯。
可這些旖旎，卻與樊紹無關。
他又添了些茶水，揉了揉臉，得把精神摜足，可不能衝盹兒、打哈欠。
今夜，最是得提防那些躥房越脊、滾背爬坡來劫獄的人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