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為民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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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番話,說得可謂是鏗鏘有力、斬釘截鐵。

  幌布飄蕩,韓陌長身而立,緊握著竹杖,一雙怒目越過廳內眾人,如冷電般射向那客棧深處,其中似有兩團火熊熊騰起。

  一時間,客棧內闃無聲息。

  唯有自窗外傳來的蟬鳴,聲嘶力竭,嚷個不停。

  瘸了腿的老伯,捂著腮幫的男子,眼生白翳的老嫗,紛紛將視線投向了韓陌。

  這裡頭深藏著熱切,還有那隱隱約約的希冀。

  他們不是不曉得自己可能被騙了。

  但他們沒得選。

  要麼就放任病情惡化,直到下不了地,幹不了活,被家裡人認為是累贅;

  要麼就只能來號稱「義診」的游醫那兒碰碰運氣,賭博也似,就賭能碰上有真本事的,就賭能碰上心裡頭還有一絲絲良心的。

  這時候,肯定有出生於天潢貴胄之家的小朋友會問——為什麼他們不去醫館掛號、問診、開方子呀?

  何不食肉糜?!

  去醫館看病,每一個步驟都要花錢。

  掛號費少不了,醫生診脈的錢總不能不給吧。

  瞧出了病因,擬好了方子,拿著方子去藥鋪買藥,這又是一筆開銷。

  更何況,病去如抽絲,一副藥只管一周,喝完之後還要去複診,依情況調整方子,這又得去買新的藥材。

  這是個無底洞,誰有那麼厚的家底能源源不斷填進去呢?

  所以,哪怕明知這些游醫不靠譜,這些窮苦人還是會願意去一試。

  好歹不用掛號費,也不開什麼花里胡哨的藥方,往往就是給幾顆事先配好的藥丸了事。

  藥丸固然要十幾文錢,但比起醫館的掛號費,仍是小巫見大巫。

  這些游醫,正是抓住了這些窮苦人的心理,藉此行騙。

  畢竟藥丸又不是真藥丸,能賺一文錢是一文。

  待到這些窮苦人察覺到被騙,無良游醫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韓陌隨著師父混跡了這麼多年,這裡頭的彎彎繞繞自然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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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臨安外城同樣屬於「三不管」的腌臢地界。

  麻繩偏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這些百姓都夠苦了,連活下去都成個問題。

  這心裡頭得黑成什麼樣兒,才會拿這些苦命人開刀?!

  簡直是敲骨吸髓、喪盡天良!

  韓陌覺得他該做一些什麼,正好他也有能力可以做些什麼。

  所以他選擇挺身而出。

  身旁那些鄉親們都用希冀的眼神看著韓陌,就算這次僥倖沒被騙,曾經也是被騙過的。

  『小先生這麼一鬧,錢要不要得回來另說,但至少這一口惡氣,著實是出了,心頭暢快的嘞!』

  待到蟬鳴聒噪得實在令人不堪忍受的時候。

  沉默被打破了。

  「呵呵,這位小先生是混金門(相面算卦)的吧?大道朝天,各走一邊,何苦來摻和我皮門(賣藥)的事兒呢?」

  陳神醫那洪亮清脆的聲音悠悠傳來。

  韓陌冷哼一聲,抬腳邁步,集成一圈的鄉親們如潮水般讓出了一條道兒:

  「盜亦有道,你們皮門做事不地道,我為何不能管?

  「你若是真能治病,倒也就罷了,盡弄些耍人的玩意,來騙取鄉親們的錢財,良心不會痛麼?

  「呵呵,瞧我這記性,竟忘了這茬,干你們這行的,良心應當早就被野狗吞了才是。」

  陳神醫隱隱含著幾分怒火: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句話,小先生應當聽過吧?

  「有什麼事,都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的。來,您先進屋,我倆好好說道說道,如何?」

  此言一出,鄉親們的面色頓時暗淡了。

  他們是窮是苦,但絕不傻,這是那陳神醫在試圖收買小先生!

  『看來啊,這事兒到此為止了,滿腔怨氣吐不出去咯,還是只能憋在心裡。』

  設身處地一想,不難做出抉擇。

  只要息事寧人,便能白白拿到一筆錢財。

  而替他們這些萍水相逢的老百姓出頭,又有什麼好處?

  名聲?名聲又不能當飯吃,最是沒用。

  卻沒想到,那面覆布巾、劍眉星目的小先生不為所動,一臉正氣:

  「收買我沒用,既然我站了出來,這事兒,就絕無迴旋的餘地!」

  陳神醫沉默半晌,嘆了口氣:

  「所以,你這意思是,沒法善了了?」

  韓陌握著竹杖,快步前行,帶起的微風,拂動著幌布:

  「從你們昧著良心賺錢的那一刻,便再無善了的可能!」

  唇槍舌戰,動人心魄。

  鄉親們的眼睛又重新亮了起來,道道目光匯聚,伴隨著滿心期盼,落在了韓陌背上。

  灼燙,熱切,還帶著那麼一絲絲感動。

  此時,韓陌已然走到了客房門前,距離陳神醫,僅有幾步的距離。

  「小子,可莫要因為所謂少年意氣,而開罪了我等五花門,你可要想清楚了!」

  陳神醫下達了最後通牒,若非必要,他並不想動手。

  畢竟,五花門下派的護衛,前些天已盡數被那憨貨殺完,這幾日雖也花錢重新雇了幾位,據說也曾是鏢師,但看著就不太能打。

  韓陌聽了這話,啞然失笑。

  他倒有些債多不壓身、虱子多了不愁,連正衡院都得罪了,多一個五花門,倒也無妨。

  總有些事兒,是你明知會得罪很多人,但卻還是不得不那麼去做。

  僅僅只是因為,那是正確的事兒。

  所以他沒多說什麼,只是抬腳邁步,走入了客房。

  客房內唯有兩人,陳神醫和他的弟子鄭阿七。

  「少年人,我勸你啊,還是先坐下來好好談談,如何?」

  陳神醫不死心,最後最後勸了一句。

  韓陌沒回話,只是從鄭阿七手上一把奪過了小箱籠。

  隨即轉身出了門。

  在眾目睽睽之下,韓陌揭開箱籠,一樣樣一件件展示著裡邊放著的器物。

  首先取出來的是一小把細竹籤,每根竹籤底部都粘著一小條菜葉子蟲。

  「鄉親們,好好瞧瞧,這就是所謂『蟲食牙』。牙齒里根本就沒蟲!」

  聞言,那個捂著腮幫子的男子破口大罵:

  「艹你老母!怪不得老子牙還是疼的要命,還誑我說,要等上那麼幾天才有效用,拖上幾天,你這狗醫生早就跑了吧!」

  緊接著,韓陌又取出了一個帶蓋茶盞,裡頭滿是液體,泛著奇異臭味。

  他兩指一鉗,夾出了一層薄薄的小膜,展示給眾人看:

  「諸位,這就是從你們眼睛裡取下的所謂『白翳』,實則不過是小雞眼睛上的一層薄膜,也是拿來誆騙你們的!」

  聽了這話,那位眼睛害了病的老嫗猛猛抽自己巴掌,似乎很是後悔自己白白被騙了錢。

  不待韓陌繼續展示,陳神醫陰沉著臉,出了客房,聲音冷若寒霜:

  「小先生,你這麼做,便徹底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韓陌獰然一笑:「本來就沒有什麼迴旋餘地!」

  「好好好!很好!」陳神醫面沉如水,忽然深吸一口氣,大呵道:

  「砸場子的人來了!動手!」

  霎時間,客棧四角陰影處,緩緩站起幾位高大身影,旋旋手腕,捏捏胳膊,已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韓陌面色如常,偏頭覷了眼客棧外,唯見長街寂寥,連個人影兒也沒見著。

  『不應該啊!

  『縣衙到這兒哪有那麼遠?更何況,自己還刻意誇大了案情,就是為了讓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吏挪挪屁股,出門乾乾實事。

  『暗中販賣私鹽這種事兒,無論在哪個朝代,都是重罪吧?!』

  紛擾念頭一閃而過,韓陌沒再多想。

  以一敵眾,又有何懼之!

  數周打熬筋骨,憑藉著頂級悟性,進步飛快,按照沈歸雁的話來說,他已然達到了鍛體境大成的水準。

  再憑藉著貓蝶杖法,哪怕是蘊養出明勁的好手,也不是不能碰上一碰!

  這便是韓陌敢於出頭的底氣!

  他扯下幌布,竹杖一橫,冷目如刀,靜靜看著那幾位身形高大的漢子擠入人群,朝自己走來。

  鄉親們雖憤恨不已,指望韓陌替他們出一口惡氣,但他們自然不敢阻攔開罪這些壯漢,若是挨了一拳,半條命都要沒了。

  常年困苦的生活,已然消磨掉了他們所剩不多的氣性。

  韓陌早有預料,倒是並未在意。

  卻未曾想到,那李屠戶濃眉一掀,攜著滿身肥肉,挺身而出,攔住了一位壯漢,他斜眼朝著韓陌一笑:

  「小先生,我來助你!若是今兒你不在,我那老娘恐怕就要被他們毒害了!

  「嘿嘿,讓你等好好瞧瞧,我這二百來斤體重,可不是白長的!」

  韓陌回以感激一笑。

  直到那幾位壯漢走近,韓陌忽然一愣。

  面上寫滿著不可思議。

  「你是……王飛?」


  再偏頭一看,卻見其餘幾位大漢,也瞧著面熟,都是昔日團聚在王飛身旁的小馬仔。

  未曾想到,他們竟打起了這份工。

  其實王飛也不想幹這種活兒,與昧不昧良心無關,只是工錢太少,瞧不上眼。

  起初,他帶著一票弟兄離開,本以為靠著一身武藝,隨便找家鏢局都能混上一口飯吃。

  卻未曾想到啊,世道艱難,大夥手裡都沒錢,鏢局的生意也不好做,能供得起手上這些鏢師都不錯啦,哪還有錢招徠更多的鏢師呢?

  於是乎,兜兜轉轉,這群人便到了陳神醫麾下。

  「韓麻子?!」

  莫說是韓陌,王飛也頗為震驚,他本以為這小子早就和少東家一同死在水匪手裡了。

  「呵呵,鬧事的是你小子啊!也忒容易解決了!」

  王飛獰笑連連,大手一揮,挺身進步道:

  「弟兄們,隨我上!宰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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