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神醫治病
客棧已有些年頭了。
踩的人一多，木板便吱呀吱呀地響。
掌柜蒙了，午覺醒來，忽地就擠進了這麼多鄉親。
店小二也有些手足無措，人擠人擠人，亂成一鍋粥，他都不知道咋維持秩序。
忽然，有一位生面孔擠到了掌柜身旁，瞧著賊眉鼠眼的，扔下一小粒銀子：
「掌柜的，再開幾間房！」
掌柜一愣。
卻見那人轉身面向眾人，高聲道：
「諸位鄉親，隨我來，先到房間裡歇息歇息、等候等候！
「咱陳神醫啊，醫術高超不假，絕不收大傢伙一文錢也不假，可說到底也只有一雙眼睛兩隻手，這看病啊，也只能一個個輪著來。
「您瞧，是不是這個理啊？」
有個地方歇腳，不用通通擠在大堂，鄉親們自然連連稱是。
都隨著那稍有些賊眉鼠眼的人，進了一間間客房。
最外邊的那間客房，門敞開著，裡邊坐著一位穿著藍布袍服、長須飄飄、面容清癯的老者。
病人的手搭在脈枕上，陳神醫偏著頭、蹙著眉，似在細細分辨脈象。
瞧著就很有神醫的派頭！
韓墨也混在眾人之中。
這人多得，著實駭人。
要知道，對於算卦看相這種事兒，除了那些喜歡湊熱鬧的，也就近來遇上事兒、兜里也有幾枚銅板的人，會去光顧光顧。
可看病問診就不一樣了。
這年頭，無論是種田種地的，還有走街串巷做生意的，抑或是靠手藝吃飯的，哪個人沒有個腰酸腿疼牙酸的？
就算自個兒沒有，家裡老人總是有的。
所以啊，哪怕是進了客房，依舊是人擠人，加之又是夏日，空氣里騰著難聞的味兒。
並非人人都是李屠夫那樣的小康之家，窮苦人終究占了大多數。
窮苦人往往沒錢看病買藥，所以害病的人裡面，窮苦人就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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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衫襤褸不說，臉啊頭髮啊都髒兮兮的，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泛著膿液的瘡，蒙著白翳的眼，捂著腮幫的人。
個個面黃肌瘦，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兀自沉默著。
這些人啊，大多早上都沒去湊熱鬧，並不認識韓陌。
忽有一人，打破了沉默，主動朝著一位老伯搭話：
「老伯，您是來這看什麼病啊？」
那老伯掀開褲腿，露出一大塊流著膿的惡瘡：
「來看腿兒，唉，大半年都幹不了重活。」
那人又道：
「我是肺病，總吐血，吃了好多副藥，都不見好。聽聞陳神醫要來這兒義診，我便過來了。
「老伯，你這病啊，之前有給醫生瞧過麼？」
老伯搖搖頭，嘆息道：
「買糧錢都沒有，哪還有錢去找醫生啊，能熬，就先熬著！」
那人不動聲色，眸光一閃，又朝其他人搭話了。
見狀，韓陌心裡冷哼一聲。
那人，十有八九是「敲拖的」，裝作病人來閒聊，先將這些病人的事兒探明白，再去告訴那陳神醫。
僅僅做了這些還不夠。
那人問老伯「之前有給醫生瞧過麼」，乃是江湖裡「十三道簧」中的「水火簧」。
水，也稱「水碼子」，代指窮苦人家；至於「火碼子」，便是代指闊綽、家底厚的人。
後者，自然就是這群人的主要行騙對象。
但凡是害了病的人，家裡又不差錢，定然會去尋方問藥、百般救治，若是被問起來，通常會說「吃了很多方子也不見好」。
像那老伯那樣，半年了也沒去看個醫生，定然是家裡窮苦的，敲不出多少油水。
至此，韓陌大致打探完了情況，藉口去放水，起身離去。
既然每個房間都能安排一個託兒，架勢不少，說不準還雇有護衛。
雖說近來杖法大有長進，手也痒痒的，但也不能貿然行事。
出了大門，繞到客棧那邊，便能看到沈歸雁正湊在那客房外，探聽著響動。
見韓陌過來，她走近幾步，壓低聲音：
「這陳神醫，恐怕有真本事，掃一眼就能瞧出病情，方子也開得快，病人都歡歡喜喜出了門。」
韓陌啞然失笑，只問了一句話：
「他收錢了嗎？」
沈歸雁點了點頭。
韓陌沒多說什麼，貼近牆壁，視線越過小縫，窺視那陳神醫問診治病。
這會兒進屋的，是位捂著腮幫子的男人。
他方一落座，陳神醫就說：
「你害了牙疼，看樣子怕是拖了有好一會咯，來，張開嘴，我看看。」
男人咧開大嘴，滿口黃牙，牙上滿是黑斑。
陳神醫只湊近覷了一眼，興許忍受不了那股濃郁的味兒，趕忙道：
「你這是蟲食牙，我得給你止痛，再把蟲子給弄出來，方能去根。
「來，你繼續張嘴。」
緊接著，陳神醫朝他牙齒上滴了幾滴不知名液體，又探出一根細竹條，一卷一裹，再一扯。
等到竹條取出來的時候，上邊赫然躺著一隻小蟲兒，線頭似的。
韓陌冷冷一笑。
自此，已能完全斷定這陳神醫就是個騙子。
蟲牙，蟲牙，誰家蟲牙裡邊的蟲是菜葉子蟲？！
「少東家，你去衙門尋些捕快，就說這兒……有人借著看病開方的由頭，實則是在販賣私鹽！
「這群人還不少，我倆就算能捉了那陳神醫，難免也會有漏網之魚，得有捕快協助。」
「那你多加小心。」沈歸雁點點頭，轉身離去。
「嗯，我有分寸的。」
又過了片刻，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說是陳神醫體乏了，歇息一刻鐘，再行接待病人。
可哪裡是體乏了呢，只見陳神醫揮了揮手，那賊眉鼠眼的男子便開始收拾起了那些所謂「治病」的玩意兒。
比如，把細細的菜葉子蟲黏在細竹條下邊……
賊眉鼠眼的男子一面做事，一面嘆息道：
「這鎮子瞧起來還挺氣派的，鄉親們卻一個個都窮得很，沒什麼油水啊。」
陳神醫揉了揉太陽穴，亦是苦惱：
「沒法子啊，沒油水也得去榨啊，有一滴算一滴。
「不然啊，湊不夠錢，我倆不還是要死？
「咱們五花門的門規，可不是吃素的啊！」
鼠眼男子又道：
「您說，之前碰上的那個憨包，不會還追著我們不放吧？我們剛請的護衛，斗不鬥得過她？」
陳神醫苦笑道：
「鄭阿七啊，你師父我又不是真的神醫，哪能什麼都知道。
「不過，我倆跑了那麼遠，她……應當是追不上的吧！
「莫想這些有的沒的了，快快收拾好，外邊還有那麼多人在等著呢！」
一牆之隔，韓陌將這些話一一聽入耳中，暗自思忖：
『五花門？倒像是個幫派組織。
『若是名字取自於【五花八門】中的【五花】，興許是個匯聚江湖藝人的地兒，諸如算命的、賣藥的、變戲法的、說相聲的……
『以後倒是要多加留心，保不準會碰上，畢竟自己也算是半個同行。
『不過，五花門這名字，從沒聽師父講過，不太應該啊，瞧他們這行事作風，也不隱秘啊……』
算了算時間，沈歸雁率領著的捕快也快到了。
韓陌握著那柄「也非仙」布幌，再度邁入客棧大堂。
大堂里人也不少，有些來看熱鬧的，也有些被治好了病，還沒走的。
等著看病的人，則還在客房候著。
有一位今早湊熱鬧的仁兄，認出了韓陌，拱手道：「是您啊！」
「嗯，我來看看。」
那人見韓陌來了，當即指了指一位癱倒在門口旁的大伯：
「這老丈是我家鄰居，雖腿上生瘡，行動不便，但好歹能走路，如今交了錢，被這神醫一治療，動都動得了。
「您受累，可否幫掌掌眼，看看是咋回事？」
李屠夫也在旁邊站著，他不過是來給老娘提前瞅一瞅，自然不願進入那臭烘烘的客房。
指了指周圍那些病人，李屠戶面露狐疑，對韓陌一抱拳：
「我看他們那樣兒，似乎也沒治好。
「您可否給句準話，我信您！」
旁邊鄉親們也是連連附和：
「小先生，您大膽說就是了，您不是凡夫，有本事，有眼力，我們都信您！」
被如此多人信任，韓陌倒有些受寵若驚。
肩上的擔子，也重了許多。
官府讓他們失望，收成讓他們失望，這些坑蒙拐騙的人給予他們虛假希望，騙取錢財，又將這希望殘忍地掐滅。
既然自己站在這兒，也有這個能力，他不想再讓鄉親們失望了！
韓陌眼神一凜，朝著左右拱了拱手，一字一句道：
「既然諸位鄉親信我，我也不瞞著，實話實說！
「哪有什麼陳神醫，騙子罷了！
「我今兒來這裡，就是來揭露揭露，那所謂神醫耍的是什麼把戲！
「且待我一點點，撕下那層虛偽麵皮，好教鄉親們瞧上一瞧！」
踩的人一多，木板便吱呀吱呀地響。
掌柜蒙了，午覺醒來，忽地就擠進了這麼多鄉親。
店小二也有些手足無措，人擠人擠人，亂成一鍋粥，他都不知道咋維持秩序。
忽然，有一位生面孔擠到了掌柜身旁，瞧著賊眉鼠眼的，扔下一小粒銀子：
「掌柜的，再開幾間房！」
掌柜一愣。
卻見那人轉身面向眾人，高聲道：
「諸位鄉親，隨我來，先到房間裡歇息歇息、等候等候！
「咱陳神醫啊，醫術高超不假，絕不收大傢伙一文錢也不假，可說到底也只有一雙眼睛兩隻手，這看病啊，也只能一個個輪著來。
「您瞧，是不是這個理啊？」
有個地方歇腳，不用通通擠在大堂，鄉親們自然連連稱是。
都隨著那稍有些賊眉鼠眼的人，進了一間間客房。
最外邊的那間客房，門敞開著，裡邊坐著一位穿著藍布袍服、長須飄飄、面容清癯的老者。
病人的手搭在脈枕上，陳神醫偏著頭、蹙著眉，似在細細分辨脈象。
瞧著就很有神醫的派頭！
韓墨也混在眾人之中。
這人多得，著實駭人。
要知道，對於算卦看相這種事兒，除了那些喜歡湊熱鬧的，也就近來遇上事兒、兜里也有幾枚銅板的人，會去光顧光顧。
可看病問診就不一樣了。
這年頭，無論是種田種地的，還有走街串巷做生意的，抑或是靠手藝吃飯的，哪個人沒有個腰酸腿疼牙酸的？
就算自個兒沒有，家裡老人總是有的。
所以啊，哪怕是進了客房，依舊是人擠人，加之又是夏日，空氣里騰著難聞的味兒。
並非人人都是李屠夫那樣的小康之家，窮苦人終究占了大多數。
窮苦人往往沒錢看病買藥，所以害病的人裡面，窮苦人就更多了。
全網首發更新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衣衫襤褸不說，臉啊頭髮啊都髒兮兮的，不知道多久沒洗了。
泛著膿液的瘡，蒙著白翳的眼，捂著腮幫的人。
個個面黃肌瘦，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兀自沉默著。
這些人啊，大多早上都沒去湊熱鬧，並不認識韓陌。
忽有一人，打破了沉默，主動朝著一位老伯搭話：
「老伯，您是來這看什麼病啊？」
那老伯掀開褲腿，露出一大塊流著膿的惡瘡：
「來看腿兒，唉，大半年都幹不了重活。」
那人又道：
「我是肺病，總吐血，吃了好多副藥，都不見好。聽聞陳神醫要來這兒義診，我便過來了。
「老伯，你這病啊，之前有給醫生瞧過麼？」
老伯搖搖頭，嘆息道：
「買糧錢都沒有，哪還有錢去找醫生啊，能熬，就先熬著！」
那人不動聲色，眸光一閃，又朝其他人搭話了。
見狀，韓陌心裡冷哼一聲。
那人，十有八九是「敲拖的」，裝作病人來閒聊，先將這些病人的事兒探明白，再去告訴那陳神醫。
僅僅做了這些還不夠。
那人問老伯「之前有給醫生瞧過麼」，乃是江湖裡「十三道簧」中的「水火簧」。
水，也稱「水碼子」，代指窮苦人家；至於「火碼子」，便是代指闊綽、家底厚的人。
後者，自然就是這群人的主要行騙對象。
但凡是害了病的人，家裡又不差錢，定然會去尋方問藥、百般救治，若是被問起來，通常會說「吃了很多方子也不見好」。
像那老伯那樣，半年了也沒去看個醫生，定然是家裡窮苦的，敲不出多少油水。
至此，韓陌大致打探完了情況，藉口去放水，起身離去。
既然每個房間都能安排一個託兒，架勢不少，說不準還雇有護衛。
雖說近來杖法大有長進，手也痒痒的，但也不能貿然行事。
出了大門，繞到客棧那邊，便能看到沈歸雁正湊在那客房外，探聽著響動。
見韓陌過來，她走近幾步，壓低聲音：
「這陳神醫，恐怕有真本事，掃一眼就能瞧出病情，方子也開得快，病人都歡歡喜喜出了門。」
韓陌啞然失笑，只問了一句話：
「他收錢了嗎？」
沈歸雁點了點頭。
韓陌沒多說什麼，貼近牆壁，視線越過小縫，窺視那陳神醫問診治病。
這會兒進屋的，是位捂著腮幫子的男人。
他方一落座，陳神醫就說：
「你害了牙疼，看樣子怕是拖了有好一會咯，來，張開嘴，我看看。」
男人咧開大嘴，滿口黃牙，牙上滿是黑斑。
陳神醫只湊近覷了一眼，興許忍受不了那股濃郁的味兒，趕忙道：
「你這是蟲食牙，我得給你止痛，再把蟲子給弄出來，方能去根。
「來，你繼續張嘴。」
緊接著，陳神醫朝他牙齒上滴了幾滴不知名液體，又探出一根細竹條，一卷一裹，再一扯。
等到竹條取出來的時候，上邊赫然躺著一隻小蟲兒，線頭似的。
韓陌冷冷一笑。
自此，已能完全斷定這陳神醫就是個騙子。
蟲牙，蟲牙，誰家蟲牙裡邊的蟲是菜葉子蟲？！
「少東家，你去衙門尋些捕快，就說這兒……有人借著看病開方的由頭，實則是在販賣私鹽！
「這群人還不少，我倆就算能捉了那陳神醫，難免也會有漏網之魚，得有捕快協助。」
「那你多加小心。」沈歸雁點點頭，轉身離去。
「嗯，我有分寸的。」
又過了片刻，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說是陳神醫體乏了，歇息一刻鐘，再行接待病人。
可哪裡是體乏了呢，只見陳神醫揮了揮手，那賊眉鼠眼的男子便開始收拾起了那些所謂「治病」的玩意兒。
比如，把細細的菜葉子蟲黏在細竹條下邊……
賊眉鼠眼的男子一面做事，一面嘆息道：
「這鎮子瞧起來還挺氣派的，鄉親們卻一個個都窮得很，沒什麼油水啊。」
陳神醫揉了揉太陽穴，亦是苦惱：
「沒法子啊，沒油水也得去榨啊，有一滴算一滴。
「不然啊，湊不夠錢，我倆不還是要死？
「咱們五花門的門規，可不是吃素的啊！」
鼠眼男子又道：
「您說，之前碰上的那個憨包，不會還追著我們不放吧？我們剛請的護衛，斗不鬥得過她？」
陳神醫苦笑道：
「鄭阿七啊，你師父我又不是真的神醫，哪能什麼都知道。
「不過，我倆跑了那麼遠，她……應當是追不上的吧！
「莫想這些有的沒的了，快快收拾好，外邊還有那麼多人在等著呢！」
一牆之隔，韓陌將這些話一一聽入耳中，暗自思忖：
『五花門？倒像是個幫派組織。
『若是名字取自於【五花八門】中的【五花】，興許是個匯聚江湖藝人的地兒，諸如算命的、賣藥的、變戲法的、說相聲的……
『以後倒是要多加留心，保不準會碰上，畢竟自己也算是半個同行。
『不過，五花門這名字，從沒聽師父講過，不太應該啊，瞧他們這行事作風，也不隱秘啊……』
算了算時間，沈歸雁率領著的捕快也快到了。
韓陌握著那柄「也非仙」布幌，再度邁入客棧大堂。
大堂里人也不少，有些來看熱鬧的，也有些被治好了病，還沒走的。
等著看病的人，則還在客房候著。
有一位今早湊熱鬧的仁兄，認出了韓陌，拱手道：「是您啊！」
「嗯，我來看看。」
那人見韓陌來了，當即指了指一位癱倒在門口旁的大伯：
「這老丈是我家鄰居，雖腿上生瘡，行動不便，但好歹能走路，如今交了錢，被這神醫一治療，動都動得了。
「您受累，可否幫掌掌眼，看看是咋回事？」
李屠夫也在旁邊站著，他不過是來給老娘提前瞅一瞅，自然不願進入那臭烘烘的客房。
指了指周圍那些病人，李屠戶面露狐疑，對韓陌一抱拳：
「我看他們那樣兒，似乎也沒治好。
「您可否給句準話，我信您！」
旁邊鄉親們也是連連附和：
「小先生，您大膽說就是了，您不是凡夫，有本事，有眼力，我們都信您！」
被如此多人信任，韓陌倒有些受寵若驚。
肩上的擔子，也重了許多。
官府讓他們失望，收成讓他們失望，這些坑蒙拐騙的人給予他們虛假希望，騙取錢財，又將這希望殘忍地掐滅。
既然自己站在這兒，也有這個能力，他不想再讓鄉親們失望了！
韓陌眼神一凜，朝著左右拱了拱手，一字一句道：
「既然諸位鄉親信我，我也不瞞著，實話實說！
「哪有什麼陳神醫，騙子罷了！
「我今兒來這裡，就是來揭露揭露，那所謂神醫耍的是什麼把戲！
「且待我一點點，撕下那層虛偽麵皮，好教鄉親們瞧上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