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湖俠氣
長江北岸，瓜洲渡。
渡船四壁滿是刀劍劈砍的痕跡，船艙破了個大洞，本該昂首挺胸、龍行虎步的鏢師們都耷拉著腦袋，像是吃了場大敗的士兵。
行至渡口旁，便有幾位身穿紅色馬甲的漢子迎了上來，熱絡地扯著纜繩，搭起木板，招呼著眾人上岸。
為首的，是個面帶諂笑的方臉漢子，一開口就套著近乎：
「喲，瞧諸位這樣兒，約莫是遇到水匪了吧。
「死裡逃生，怕是不容易吶。
「小人乃是瓜洲渡救生會的，都是臨近村民，還請諸位快快上岸，咱這就去給您尋個有吃食的地方安頓！」
方才在江上經歷了生死危機，一看到黃泥陸地，登時感到無比親切，鏢師們紛紛起身，就要朝著那木板衝去。
沒有什麼比腳踏實地更能帶來安全感，他們早已受夠了那忽左忽右、濕滑不堪的船板。
可就在這時，沈愷卻抬手止住了眾人。
他眯了眯眼，似在打量。
瓜洲渡確有救生會，一個鬆散的民間組織，裡頭都是些水性好的村民，若是附近有人溺水，有船隻遇險，便會出人營救，藉此賺些銀兩，補貼家用。
多年未過長江，都是些生面孔也不難理解。
只是……
沈愷眸光一閃，手已摸到了刀柄。
方臉漢子笑得依舊諂媚，卻隱隱退後了半步。
沈愷聲音很淡：
「您這背心內襯，怎地暗紅暗紅的，怕是家裡婆娘沒洗乾淨吧，回去可得好好說道說道，莫要太嬌慣著了。」
此言一出，鏢師們大多不明所以。
唯有少數幾個江湖經驗豐富的老鏢師心頭一沉，做好了迎敵的準備。
「呵呵，您說得是，小的這就回去教育家裡那黃臉婆。」
方臉漢子語氣並未有什麼起伏，背在身後的右手卻暗暗比了個手勢。
意思是：點子扎手，露餡了，這單生意不做了。
下一瞬，這群身穿紅馬甲的漢子們如潮水般褪去，消失在了茂盛蘆葦叢中。
這時，沈愷才鬆了口氣，額角已滲出些許汗滴。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若是真跟他們過去了，伏擊、下毒、暗器，呵呵，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才幾年沒出遠門，這世道啊，竟亂成了這個模樣……』
潮乎乎的江風撲面而來，吹開了茂盛的蘆葦叢，目力不可及的深處，躺著幾具被扒光了衣服的屍體，脖頸一道血痕，死不瞑目。
經過一番解釋，眾鏢師這才曉得了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皆是後怕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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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成零件的鏢車被運下渡船，卻無人願意組裝，乘著渡馬船而來的趟子手也不見了蹤影。
眾鏢師皆是席地而坐，啃食著乾糧，檢查著傷勢，沉默無言。
沈愷見此，心頭亦是瞭然，卻未主動開口，只是兀自站在江畔，凝望著渺不可及的江心。
過了約莫半刻鐘，他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似是在低語討論著什麼。
又過了半刻鐘，響動停歇，腳步聲傳來。
沈愷暗暗嘆息，旋身回頭，卻見來者竟是那生了張國字臉的王飛。
王飛虛張了幾下嘴，卻什麼也沒吐出來。
他曾把眼前人當做岳父，也絕未曾想到會有今日之局面，尷尬至極。
可又不能不說。
自己身後，匯聚著眾多弟兄那飽含期待的目光，如芒在背，刺得他頗不自在。
最終還是一咬牙，說道：
「總鏢頭，如今鏢物丟失，看這樣兒，斷難尋回。
「我方才與弟兄們商議了下，如今此地距離京城尚遠，不如就地散了吧，此趟押鏢的鏢金，我等也分毫不取，都留給死去的弟兄們……」
沈愷面色如常，對於這番話他早有預料，可實際聽到後，難免還是會有些失望。
可這天底下，本就沒有不散的宴席，他這個組局之人失了勢，手下之人作鳥獸散，亦屬尋常。
更何況，這單鏢是運給京城貴人的。
鏢物丟失事小，最多不過賠光這些年天順鏢局攢下的家底。
可若是貴人降下責罰……
至少在這些鏢師看來，鏢物丟失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斷然不可能尋回，能保下這條命，已是大幸。
沈愷目光越過王飛肩膀，細細打量著每一位鏢師的面龐，他甚至能記得每一道刀疤的由來。
半晌後，他還是點了點頭，雙手抱拳，緩緩道了句：
「嗯，我曉得了。
「江湖路遠，諸位弟兄們慢走，各自照料好自己，有緣、有緣再……」
這句誠懇的離別珍重之言，卻沒來得及說完。
鏢師們只聽了前半句，草草抱拳還禮，便各自收拾各自的東西了。
沈愷心想，這倒也不能全歸結為「人走茶涼」，只是弟兄們不願意隨自己一同去尋歸雁，不願去水匪那兒送死，不願承受貴人降下的責罰。
人之常情罷了。
只是，這樣的江湖，這樣的兄弟情義，未免有些太讓人失望了。
明明二十年前還不是這樣的。
在他初入江湖的時候，武者脊樑仍存，俠氣尚在，雖不免有以武犯禁之徒，可重情重義、拯危濟困之士卻並不少見。
後來那位國師出手了，折斷了江湖人的鋼鐵脊樑，抹除了這世間最後一縷俠氣。
世道，便越來越亂了。
「呵呵，年紀大了，就是容易多想，竟憂心起了世道人心，也不撒泡黃湯照照，這事兒該你管麼？」
沈愷自嘲了一句。
舉目四望，唯有滔滔江水和那飄搖的青灰色蘆葦作伴，昔日那群曾號稱有過命交情的鏢師們，早已不見了蹤影。
渡口旁，木輪東倒西歪，狹長的車轅兀自仰望著鉛灰色的天穹……
-----------------
江心小洲，泥濘灘涂。
日光宛如利劍般刺破鉛雲，驅散了濃霧，江面朗朗。
沈歸雁費了老大勁兒解開纜繩，又松松垮垮地系了一個活結。
飄蕩著的小艇嶄新堅固，興許是剛打好還沒多久，外出劫掠甚至捨不得用。
不遠處，躺著幾位十三四歲的水匪，皆被打暈，他們年紀太小，筋骨還未長開，便被留在小洲看守船隻。
「十，九，八，七……」
她撥弄著纖指，正在數數，先前已經數了九組，這是最後一組。
『等這組數完，你還不來，我就去尋你！』
念及於此，數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了，似乎嘴皮子動得越快，心裡頭那團燥火便會弱幾分。
當數到「三」的時候，蘆葦盪里忽地傳來窸窣響動，沈歸雁眸光一亮。
果不其然，是他！
那道挺拔身影緩緩走出，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像是那九月里的暖陽，溫煦而不灼人。
韓陌將短刀扔在小艇上，覷了眼水流方向——離岸流！
頓時心頭一松，說道：
「走，上船！石威，我解決了！」
沈歸雁不住點頭，卻沒問他是怎麼解決的，反而上上下下瞅了他一遍：
「可有受傷？」
「沒。」韓陌撩開衣袖，精瘦肌肉在陽光下閃著古銅色的光，「坐穩了，我割纜繩了！」
「好！」
沈歸雁嘴角微揚，笑得舒暢，雖說九死一生，倒頭卻只是虛驚一場。
可就在這時，蘆葦盪中忽地傳來一道低沉嗓音：
「傷了我三弟，竟還想走！哪有這麼好的事兒！」
霎時間，沈歸雁笑容僵在臉上，眼皮狂跳。
韓陌緊握短刀，手臂青筋暴起，朝著栓在木樁上的纜繩就是一撩。
嘣！
纜繩應聲而斷，小艇被離岸流推著，逐漸駛向遠方。
可卻已經來不及了！
頭纏紅布巾的姚思大步前沖，三步並作兩步，到了岸邊，染滿淤泥的大腳猛地一蹬，恰好落在小艇邊緣。
緊接著，他右臂向後一揚，繩索自袖管中探出，靈蛇出洞也似，精準纏到岸邊木樁。
再貫足氣力地一拉，繩索驟然繃直，同一時刻，小艇也止住了去勢，飄蕩在離岸不遠處。
「這下……還跑得了嗎？！」
姚思眼神陰鷙，死死盯著韓陌。
他要替三弟報仇！
剛一率兵回巢，便看到三弟石威身負重傷，他那花了四十年功夫熬煉的雙拳，竟被人給廢了！
三弟疼得連話都說不出，甚至還用腳勾住他，不讓他去追。
但他還是去了。
大哥的仇，他報不了，三弟的仇，他一定要報！
更何況，鏢物還在那倆人身上，可不能放他倆跑了。
韓陌攥著短刀，與姚思對峙，面無懼色，似還有底牌。
沈歸雁卻沒略一偏頭，直愣愣看向了岸邊，那兒站著她再熟悉不過的——林驍林鏢師！
「林驍，你這條命可是父親救的，你就是這麼報答的？！」
一聲嬌叱驟然炸起。
深陷賊窩，所作所為由不得自己，捫心自問，沈歸雁並沒有很怪罪他透露鏢物情報的事兒。
可如今擺脫束縛，手腳俱全，卻隨著賊人來襲殺自家人，這便妥妥的其心可誅、罪不容恕。
林驍聽到了這番話，揚了揚眉毛，眸光淡然，卻沒給予回應。
姚思見狀，「嗤」了一聲，面上寫滿著嘲弄：
「小姑娘，這江湖啊，你還是混少了，情義二字，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甚至啊，還比不上妓館姑娘胸前二兩肉呢！」
韓陌與沈歸雁飛速對視一眼，已至絕境，唯有死戰而已！
電光石火之間，韓陌左手猛按船板，空中腰身一擰，飛掠而去，右手抄著短刀，對準姚思脖頸，就是凌厲至極的一刺！
與此同時，沈歸雁沿著小艇邊緣，兩腿交錯，飛速進步，左腳驟然揚起，佯攻面門，右腳則實踢膝脛，虛虛實實，令人辨不清主攻方向。
沈家十三路破風腿·分花拂柳！
兩人協攻，殺招盡出！
而姚思似成竹在胸，竟不避不閃，左手一滑一擋，卸去那凌厲鞭腿。
右手一抹一蹭，輕觸韓陌手腕，竟震得短刀脫手而出，撲通一聲，落入江水之中。
旋即又擰腳，滑步，身形略一擺盪，似那岸邊蘆葦，輕巧地躲過了沈歸雁踢向膝脛的一腿。
不過瞬息，便將殺招盡數化解。
姚思揚了揚嘴角，似有幾分嘲弄，亦有幾分不解，歪歪腦袋道：
「嘁，就這點本事，真是想不明白你是怎麼傷了我三弟的……」
渡船四壁滿是刀劍劈砍的痕跡，船艙破了個大洞，本該昂首挺胸、龍行虎步的鏢師們都耷拉著腦袋，像是吃了場大敗的士兵。
行至渡口旁，便有幾位身穿紅色馬甲的漢子迎了上來，熱絡地扯著纜繩，搭起木板，招呼著眾人上岸。
為首的，是個面帶諂笑的方臉漢子，一開口就套著近乎：
「喲，瞧諸位這樣兒，約莫是遇到水匪了吧。
「死裡逃生，怕是不容易吶。
「小人乃是瓜洲渡救生會的，都是臨近村民，還請諸位快快上岸，咱這就去給您尋個有吃食的地方安頓！」
方才在江上經歷了生死危機，一看到黃泥陸地，登時感到無比親切，鏢師們紛紛起身，就要朝著那木板衝去。
沒有什麼比腳踏實地更能帶來安全感，他們早已受夠了那忽左忽右、濕滑不堪的船板。
可就在這時，沈愷卻抬手止住了眾人。
他眯了眯眼，似在打量。
瓜洲渡確有救生會，一個鬆散的民間組織，裡頭都是些水性好的村民，若是附近有人溺水，有船隻遇險，便會出人營救，藉此賺些銀兩，補貼家用。
多年未過長江，都是些生面孔也不難理解。
只是……
沈愷眸光一閃，手已摸到了刀柄。
方臉漢子笑得依舊諂媚，卻隱隱退後了半步。
沈愷聲音很淡：
「您這背心內襯，怎地暗紅暗紅的，怕是家裡婆娘沒洗乾淨吧，回去可得好好說道說道，莫要太嬌慣著了。」
此言一出，鏢師們大多不明所以。
唯有少數幾個江湖經驗豐富的老鏢師心頭一沉，做好了迎敵的準備。
「呵呵，您說得是，小的這就回去教育家裡那黃臉婆。」
方臉漢子語氣並未有什麼起伏，背在身後的右手卻暗暗比了個手勢。
意思是：點子扎手，露餡了，這單生意不做了。
下一瞬，這群身穿紅馬甲的漢子們如潮水般褪去，消失在了茂盛蘆葦叢中。
這時，沈愷才鬆了口氣，額角已滲出些許汗滴。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若是真跟他們過去了，伏擊、下毒、暗器，呵呵，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才幾年沒出遠門，這世道啊，竟亂成了這個模樣……』
潮乎乎的江風撲面而來，吹開了茂盛的蘆葦叢，目力不可及的深處，躺著幾具被扒光了衣服的屍體，脖頸一道血痕，死不瞑目。
經過一番解釋，眾鏢師這才曉得了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皆是後怕連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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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成零件的鏢車被運下渡船，卻無人願意組裝，乘著渡馬船而來的趟子手也不見了蹤影。
眾鏢師皆是席地而坐，啃食著乾糧，檢查著傷勢，沉默無言。
沈愷見此，心頭亦是瞭然，卻未主動開口，只是兀自站在江畔，凝望著渺不可及的江心。
過了約莫半刻鐘，他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似是在低語討論著什麼。
又過了半刻鐘，響動停歇，腳步聲傳來。
沈愷暗暗嘆息，旋身回頭，卻見來者竟是那生了張國字臉的王飛。
王飛虛張了幾下嘴，卻什麼也沒吐出來。
他曾把眼前人當做岳父，也絕未曾想到會有今日之局面，尷尬至極。
可又不能不說。
自己身後，匯聚著眾多弟兄那飽含期待的目光，如芒在背，刺得他頗不自在。
最終還是一咬牙，說道：
「總鏢頭，如今鏢物丟失，看這樣兒，斷難尋回。
「我方才與弟兄們商議了下，如今此地距離京城尚遠，不如就地散了吧，此趟押鏢的鏢金，我等也分毫不取，都留給死去的弟兄們……」
沈愷面色如常，對於這番話他早有預料，可實際聽到後，難免還是會有些失望。
可這天底下，本就沒有不散的宴席，他這個組局之人失了勢，手下之人作鳥獸散，亦屬尋常。
更何況，這單鏢是運給京城貴人的。
鏢物丟失事小，最多不過賠光這些年天順鏢局攢下的家底。
可若是貴人降下責罰……
至少在這些鏢師看來，鏢物丟失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兒，斷然不可能尋回，能保下這條命，已是大幸。
沈愷目光越過王飛肩膀，細細打量著每一位鏢師的面龐，他甚至能記得每一道刀疤的由來。
半晌後，他還是點了點頭，雙手抱拳，緩緩道了句：
「嗯，我曉得了。
「江湖路遠，諸位弟兄們慢走，各自照料好自己，有緣、有緣再……」
這句誠懇的離別珍重之言，卻沒來得及說完。
鏢師們只聽了前半句，草草抱拳還禮，便各自收拾各自的東西了。
沈愷心想，這倒也不能全歸結為「人走茶涼」，只是弟兄們不願意隨自己一同去尋歸雁，不願去水匪那兒送死，不願承受貴人降下的責罰。
人之常情罷了。
只是，這樣的江湖，這樣的兄弟情義，未免有些太讓人失望了。
明明二十年前還不是這樣的。
在他初入江湖的時候，武者脊樑仍存，俠氣尚在，雖不免有以武犯禁之徒，可重情重義、拯危濟困之士卻並不少見。
後來那位國師出手了，折斷了江湖人的鋼鐵脊樑，抹除了這世間最後一縷俠氣。
世道，便越來越亂了。
「呵呵，年紀大了，就是容易多想，竟憂心起了世道人心，也不撒泡黃湯照照，這事兒該你管麼？」
沈愷自嘲了一句。
舉目四望，唯有滔滔江水和那飄搖的青灰色蘆葦作伴，昔日那群曾號稱有過命交情的鏢師們，早已不見了蹤影。
渡口旁，木輪東倒西歪，狹長的車轅兀自仰望著鉛灰色的天穹……
-----------------
江心小洲，泥濘灘涂。
日光宛如利劍般刺破鉛雲，驅散了濃霧，江面朗朗。
沈歸雁費了老大勁兒解開纜繩，又松松垮垮地系了一個活結。
飄蕩著的小艇嶄新堅固，興許是剛打好還沒多久，外出劫掠甚至捨不得用。
不遠處，躺著幾位十三四歲的水匪，皆被打暈，他們年紀太小，筋骨還未長開，便被留在小洲看守船隻。
「十，九，八，七……」
她撥弄著纖指，正在數數，先前已經數了九組，這是最後一組。
『等這組數完，你還不來，我就去尋你！』
念及於此，數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了，似乎嘴皮子動得越快，心裡頭那團燥火便會弱幾分。
當數到「三」的時候，蘆葦盪里忽地傳來窸窣響動，沈歸雁眸光一亮。
果不其然，是他！
那道挺拔身影緩緩走出，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像是那九月里的暖陽，溫煦而不灼人。
韓陌將短刀扔在小艇上，覷了眼水流方向——離岸流！
頓時心頭一松，說道：
「走，上船！石威，我解決了！」
沈歸雁不住點頭，卻沒問他是怎麼解決的，反而上上下下瞅了他一遍：
「可有受傷？」
「沒。」韓陌撩開衣袖，精瘦肌肉在陽光下閃著古銅色的光，「坐穩了，我割纜繩了！」
「好！」
沈歸雁嘴角微揚，笑得舒暢，雖說九死一生，倒頭卻只是虛驚一場。
可就在這時，蘆葦盪中忽地傳來一道低沉嗓音：
「傷了我三弟，竟還想走！哪有這麼好的事兒！」
霎時間，沈歸雁笑容僵在臉上，眼皮狂跳。
韓陌緊握短刀，手臂青筋暴起，朝著栓在木樁上的纜繩就是一撩。
嘣！
纜繩應聲而斷，小艇被離岸流推著，逐漸駛向遠方。
可卻已經來不及了！
頭纏紅布巾的姚思大步前沖，三步並作兩步，到了岸邊，染滿淤泥的大腳猛地一蹬，恰好落在小艇邊緣。
緊接著，他右臂向後一揚，繩索自袖管中探出，靈蛇出洞也似，精準纏到岸邊木樁。
再貫足氣力地一拉，繩索驟然繃直，同一時刻，小艇也止住了去勢，飄蕩在離岸不遠處。
「這下……還跑得了嗎？！」
姚思眼神陰鷙，死死盯著韓陌。
他要替三弟報仇！
剛一率兵回巢，便看到三弟石威身負重傷，他那花了四十年功夫熬煉的雙拳，竟被人給廢了！
三弟疼得連話都說不出，甚至還用腳勾住他，不讓他去追。
但他還是去了。
大哥的仇，他報不了，三弟的仇，他一定要報！
更何況，鏢物還在那倆人身上，可不能放他倆跑了。
韓陌攥著短刀，與姚思對峙，面無懼色，似還有底牌。
沈歸雁卻沒略一偏頭，直愣愣看向了岸邊，那兒站著她再熟悉不過的——林驍林鏢師！
「林驍，你這條命可是父親救的，你就是這麼報答的？！」
一聲嬌叱驟然炸起。
深陷賊窩，所作所為由不得自己，捫心自問，沈歸雁並沒有很怪罪他透露鏢物情報的事兒。
可如今擺脫束縛，手腳俱全，卻隨著賊人來襲殺自家人，這便妥妥的其心可誅、罪不容恕。
林驍聽到了這番話，揚了揚眉毛，眸光淡然，卻沒給予回應。
姚思見狀，「嗤」了一聲，面上寫滿著嘲弄：
「小姑娘，這江湖啊，你還是混少了，情義二字，乃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甚至啊，還比不上妓館姑娘胸前二兩肉呢！」
韓陌與沈歸雁飛速對視一眼，已至絕境，唯有死戰而已！
電光石火之間，韓陌左手猛按船板，空中腰身一擰，飛掠而去，右手抄著短刀，對準姚思脖頸，就是凌厲至極的一刺！
與此同時，沈歸雁沿著小艇邊緣，兩腿交錯，飛速進步，左腳驟然揚起，佯攻面門，右腳則實踢膝脛，虛虛實實，令人辨不清主攻方向。
沈家十三路破風腿·分花拂柳！
兩人協攻，殺招盡出！
而姚思似成竹在胸，竟不避不閃，左手一滑一擋，卸去那凌厲鞭腿。
右手一抹一蹭，輕觸韓陌手腕，竟震得短刀脫手而出，撲通一聲，落入江水之中。
旋即又擰腳，滑步，身形略一擺盪，似那岸邊蘆葦，輕巧地躲過了沈歸雁踢向膝脛的一腿。
不過瞬息，便將殺招盡數化解。
姚思揚了揚嘴角，似有幾分嘲弄，亦有幾分不解，歪歪腦袋道：
「嘁，就這點本事，真是想不明白你是怎麼傷了我三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