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雪壓人 （求追讀！）
張家大院裡，雪還沒掃完。院子裡站了七八個人，巡檢司的差役三三兩兩散在各處。
有人掀開正房的門帘兒，往裡看了一眼，又退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廂房裡的六個護院被集中在前院，蹲成一排，互相看看，誰都不敢開口。
管家姓朱，50來歲，站在中院台階上，一隻手攥著袖子，另一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
巡檢司來的那個姓劉的巡檢站在他面前，手裡捏著一塊炭條，在冊子上勾了兩筆。
「你說昨天晚上沒人聽見動靜？」
「沒...沒有。」周管家的聲音發虛，「我睡在前院耳房，什麼也沒聽見。天亮過來請安，才發現正門開著。」
「結果進去一看...」
他沒說下去。
劉巡檢皺了皺眉，偏過頭看了一眼正房方向。
他剛才進去過，張德昌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像是睡著了一樣。
嘴角一線血已經幹了，胸口那一小塊黑紫色的淤青，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著。
床上沒有掙扎的痕跡，地上的炭盆還是昨晚的樣子。
可柜子上的東西沒了。
一個紅木匣子空著擱在櫃面上，裡面的東西，幾卷鈔，兩錠銀，一本帳，全沒了。
匣子旁邊落了薄薄一層灰，上面有幾道指印，像是被人拿走了。
「這是搶了東西走的。」劉巡檢把冊子合上，對著管家說，「張老爺最近跟誰結了仇？」
管家心中閃過無數個名字，嘴上卻還是說：「老爺生意上的事兒，小人不知。」
「誰知道？」
周管家沒接話，正在這個時候，院門口有人喊了一聲，進來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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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個穿著巡檢司的差服，後面那個沒穿官衣，一身灰色道袍，外面罩了件半舊的棉坎肩兒，頭上挽著揪插了一根木簪。
看上去50來歲的年紀，臉瘦長，顴骨高，眼睛不大，看面相倒是挺和氣。
劉巡檢看見他，臉色好了些。
「杜道長，來了。」
杜守一點了點頭，沒急著進去，先在院子當中站了站，掃了一圈。前院、中院、內院三進的格局，雪蓋著，看不出什麼特別。
半晌，他跟著劉巡檢進了正房，在張德昌床前站定。
沒有急著翻屍體，先看了看四周，尤其是柜子上的空匣子。
看完這些，他才把手搭在張德昌的胸口，隔著一層中衣，指腹按在了那片淤青上。
很短的一按，他就收回了手。
「體表傷口極淺。」杜守一說，「胸口這一塊淤青，皮下出血不多，刀傷也沒有，劍傷也沒有，掌印凹坑也沒有，灼燒痕跡也沒有。」
劉巡檢在旁邊聽著，面色有些不耐。
杜守一又把張德昌的下巴抬了抬，看了看脖頸，又看了看兩臂和肋下，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動作做得極慢。
「肋骨斷了三根，在胸腔裡面，心臟碎了，肺葉碎了一半，外表上看不出來。」
劉巡檢一愣。
「賊人夜入私宅，以重手法拳腳擊殺，力道穿透皮肉，全砸在腑臟上，收放極准，泄出來的力一絲都沒有。」
「不是內力？」
杜守一搖了搖頭。
「不是玄門真氣，也不是少林的陽剛正氣，凡是內功入體，經脈必有殘留，皮膚上也該有痕跡，這屍首上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頓。
「也不像密宗的金剛掌，密宗以肉身鎮佛，拳力可破千斤，透骨髓，能打出這種外表無傷，內里盡碎的死狀。」
「但密宗高人都在大都帝師座下，或者吐蕃邊地，不會千里迢迢來真定殺一個鹽商，而且金剛掌入體也會有殘留。」
劉巡檢皺了皺眉：「那到底是哪一路？」
杜守一沉默了片刻。
「南派外家。」他說，「江南剛平，鹽引生意南北勾連，張老爺這營生，南宋舊地的仇家不少。」
「南派外家拳里有一路專練透骨勁，路子差不多。來人一擊就走，收放乾淨，至少是一流頂尖的身手，不是尋常打把賣藝的。」
張巡檢不由得皺起眉頭，「要不查查張德昌的帳房？」
杜守一看了他一眼。
「帳房是人家馬老爺的地頭，咱巡檢司貿然去查，於理不合。馬老爺那邊知道了，反倒顯得咱越權。再說，張老爺交遊南北，仇家未必在真定，真要是南邊的人做完就走了，查本地帳也沒用。」
劉巡檢呼了口氣，像是卸下一塊石頭。
杜守一知道他在想什麼，這案子報上去，若是扯到江湖門派，巡檢司就得背鍋。
全真在天寧觀有田有產，扯出道士來誰也不好看，杜守一自己就是全真的，更不能讓這事兒粘在道門身上。
他腦子裡閃過上元節當晚，瓦市上那個隱隱帶著雷法氣息的漢子。那個人的眼神他記得，下三白，國字臉。
但他沒說，說出來，巡檢司必然要往道門查，查來查去，全真第一個脫不了干係。
「依我之見，」杜守一說，「先看看城裡有沒有外來生人，實在沒有證據，就先按流竄外家高手尋仇報上去，只要地方不亂，沒出什麼謀逆大案，也不至於深究。」
劉巡檢點了點頭。
杜守一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劉巡檢一眼。
「劉大人，這個案子適可就止。張老爺這潭水深，真攪渾了，你我這個級別填進去都不夠埋的。」
說完，他出了門，走到院口的時候，一個人從外面快步迎上來，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杜守一腳步一頓。
「馬老爺要見我？」
「是，現在就在課稅使司等著。」
杜守一點了點頭，跟著那人往巷口走去。雪還在下，巷子兩邊的牆頭上白了一層。
與此同時，獲鹿縣往西的山道上，兩匹馬在雪地里一前一後地走。
李磐在前面，郭襄在後面。馬是王提領昨天夜裡在城外備好的兩匹，都是北地的走馬，個子不高，但走地不滑。
天還沒亮透，山道上沒別人，只有馬蹄踏雪的悶響。
四周黑漆漆的，李磐暗自調息練著守一法。
「全城大索怎麼辦？」郭襄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李磐沒回頭。
郭襄沉默了一會兒，馬蹄聲一下一下的。
「你就為了一個軍戶身份？」他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些不太理解的意思，「你這一身功夫，去哪兒不能占山為王，犯得著冒這麼大的風險，就為了一張官府的破紙？」
李磐這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沒身份寸步難行，功夫再高，總不能一輩子躲著官府走吧。要做事，先得有張皮。」
郭襄咂了咂嘴，沒接這話，他知道李磐說的有道理，但他總覺得這人殺張德昌不只是為了一個身份。
馬蹄踩進一個淺坑，濺起一蓬雪沫。李磐拉了拉韁繩，馬穩了穩步子。
他清楚得很，這世道沒有身份就是浮萍，如果說保持逃戶的身份，別說進臨安，連過個關隘都要翻牆。
他要做的那些事兒，靠躲是不行的。畢竟江湖都在城裡頭，外面的都是土匪。
真想劫道藏，還得進城才能借力謀劃。
沉默了一段路，郭襄又開口了，這一次她語氣認真了些。
「你說要搶臨安來的宮廷道藏，不會是隨口說說吧？三宮北上，護衛少說有上千人，還有蒙古鐵騎押送，就憑你我兩個人，你到底有什麼法子？」
李磐這回沒立刻回答，他攥著韁繩看著前面的山道。
雪把路蓋了大半，得靠兩邊的樹樁和坡勢來判斷方向。
獲鹿縣已經在身後了，白鹿堡還有20里，要進山了。
「先把身份拿到，」他說，「後面的事，出了真定再說。」
此時李磐有些沒耐心了，之前跟郭襄搭手，覺得這小東邪有意思。
可現在看來，她的話比預想的多。
沒再問，兩人又走了一段，山勢漸漸收窄，路從平川進了山坳。李磐在山腳下勒住馬，翻身下來。前面是一條窄窄的山道，雪雖然停了，但坡陡路滑，馬上不去了。
「馬就留在這兒吧。」他說，「劉香頭說，和那位堡正說好了，我們一兩個時辰就能回來。」
郭襄也下了馬，把韁繩系在路邊的枯樹上，拍了拍馬脖子，那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兩個人往山里走，雪沒到腳踝，走起來咯吱咯吱的。
山裡的風比外面小，雪壓在松枝上，偶爾掉下來一蓬，砸在肩膀上。
李磐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整個蒙古朝廷忙著消化江南，對北方的管控還稍微松一些，這要是到了江南，沒有戶籍，到處都是不便。
而現在的北方江湖就像冰面下的流水，看著平靜，底下都在搶位置。
等到天下徹底安定下來，能占住一席之地的人，現在就得動彈。
他收回念頭，目光落在前面山坳的盡頭，隱約露出一片灰白的屋脊。
有人掀開正房的門帘兒，往裡看了一眼，又退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廂房裡的六個護院被集中在前院，蹲成一排，互相看看，誰都不敢開口。
管家姓朱，50來歲，站在中院台階上，一隻手攥著袖子，另一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
巡檢司來的那個姓劉的巡檢站在他面前，手裡捏著一塊炭條，在冊子上勾了兩筆。
「你說昨天晚上沒人聽見動靜？」
「沒...沒有。」周管家的聲音發虛，「我睡在前院耳房，什麼也沒聽見。天亮過來請安，才發現正門開著。」
「結果進去一看...」
他沒說下去。
劉巡檢皺了皺眉，偏過頭看了一眼正房方向。
他剛才進去過，張德昌躺在床上，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像是睡著了一樣。
嘴角一線血已經幹了，胸口那一小塊黑紫色的淤青，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著。
床上沒有掙扎的痕跡，地上的炭盆還是昨晚的樣子。
可柜子上的東西沒了。
一個紅木匣子空著擱在櫃面上，裡面的東西，幾卷鈔，兩錠銀，一本帳，全沒了。
匣子旁邊落了薄薄一層灰，上面有幾道指印，像是被人拿走了。
「這是搶了東西走的。」劉巡檢把冊子合上，對著管家說，「張老爺最近跟誰結了仇？」
管家心中閃過無數個名字，嘴上卻還是說：「老爺生意上的事兒，小人不知。」
「誰知道？」
周管家沒接話，正在這個時候，院門口有人喊了一聲，進來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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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個穿著巡檢司的差服，後面那個沒穿官衣，一身灰色道袍，外面罩了件半舊的棉坎肩兒，頭上挽著揪插了一根木簪。
看上去50來歲的年紀，臉瘦長，顴骨高，眼睛不大，看面相倒是挺和氣。
劉巡檢看見他，臉色好了些。
「杜道長，來了。」
杜守一點了點頭，沒急著進去，先在院子當中站了站，掃了一圈。前院、中院、內院三進的格局，雪蓋著，看不出什麼特別。
半晌，他跟著劉巡檢進了正房，在張德昌床前站定。
沒有急著翻屍體，先看了看四周，尤其是柜子上的空匣子。
看完這些，他才把手搭在張德昌的胸口，隔著一層中衣，指腹按在了那片淤青上。
很短的一按，他就收回了手。
「體表傷口極淺。」杜守一說，「胸口這一塊淤青，皮下出血不多，刀傷也沒有，劍傷也沒有，掌印凹坑也沒有，灼燒痕跡也沒有。」
劉巡檢在旁邊聽著，面色有些不耐。
杜守一又把張德昌的下巴抬了抬，看了看脖頸，又看了看兩臂和肋下，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動作做得極慢。
「肋骨斷了三根，在胸腔裡面，心臟碎了，肺葉碎了一半，外表上看不出來。」
劉巡檢一愣。
「賊人夜入私宅，以重手法拳腳擊殺，力道穿透皮肉，全砸在腑臟上，收放極准，泄出來的力一絲都沒有。」
「不是內力？」
杜守一搖了搖頭。
「不是玄門真氣，也不是少林的陽剛正氣，凡是內功入體，經脈必有殘留，皮膚上也該有痕跡，這屍首上什麼都沒有。」
他頓了頓。
「也不像密宗的金剛掌，密宗以肉身鎮佛，拳力可破千斤，透骨髓，能打出這種外表無傷，內里盡碎的死狀。」
「但密宗高人都在大都帝師座下，或者吐蕃邊地，不會千里迢迢來真定殺一個鹽商，而且金剛掌入體也會有殘留。」
劉巡檢皺了皺眉：「那到底是哪一路？」
杜守一沉默了片刻。
「南派外家。」他說，「江南剛平，鹽引生意南北勾連，張老爺這營生，南宋舊地的仇家不少。」
「南派外家拳里有一路專練透骨勁，路子差不多。來人一擊就走，收放乾淨，至少是一流頂尖的身手，不是尋常打把賣藝的。」
張巡檢不由得皺起眉頭，「要不查查張德昌的帳房？」
杜守一看了他一眼。
「帳房是人家馬老爺的地頭，咱巡檢司貿然去查，於理不合。馬老爺那邊知道了，反倒顯得咱越權。再說，張老爺交遊南北，仇家未必在真定，真要是南邊的人做完就走了，查本地帳也沒用。」
劉巡檢呼了口氣，像是卸下一塊石頭。
杜守一知道他在想什麼，這案子報上去，若是扯到江湖門派，巡檢司就得背鍋。
全真在天寧觀有田有產，扯出道士來誰也不好看，杜守一自己就是全真的，更不能讓這事兒粘在道門身上。
他腦子裡閃過上元節當晚，瓦市上那個隱隱帶著雷法氣息的漢子。那個人的眼神他記得，下三白，國字臉。
但他沒說，說出來，巡檢司必然要往道門查，查來查去，全真第一個脫不了干係。
「依我之見，」杜守一說，「先看看城裡有沒有外來生人，實在沒有證據，就先按流竄外家高手尋仇報上去，只要地方不亂，沒出什麼謀逆大案，也不至於深究。」
劉巡檢點了點頭。
杜守一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劉巡檢一眼。
「劉大人，這個案子適可就止。張老爺這潭水深，真攪渾了，你我這個級別填進去都不夠埋的。」
說完，他出了門，走到院口的時候，一個人從外面快步迎上來，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杜守一腳步一頓。
「馬老爺要見我？」
「是，現在就在課稅使司等著。」
杜守一點了點頭，跟著那人往巷口走去。雪還在下，巷子兩邊的牆頭上白了一層。
與此同時，獲鹿縣往西的山道上，兩匹馬在雪地里一前一後地走。
李磐在前面，郭襄在後面。馬是王提領昨天夜裡在城外備好的兩匹，都是北地的走馬，個子不高，但走地不滑。
天還沒亮透，山道上沒別人，只有馬蹄踏雪的悶響。
四周黑漆漆的，李磐暗自調息練著守一法。
「全城大索怎麼辦？」郭襄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李磐沒回頭。
郭襄沉默了一會兒，馬蹄聲一下一下的。
「你就為了一個軍戶身份？」他又開口，語氣裡帶著些不太理解的意思，「你這一身功夫，去哪兒不能占山為王，犯得著冒這麼大的風險，就為了一張官府的破紙？」
李磐這才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沒身份寸步難行，功夫再高，總不能一輩子躲著官府走吧。要做事，先得有張皮。」
郭襄咂了咂嘴，沒接這話，他知道李磐說的有道理，但他總覺得這人殺張德昌不只是為了一個身份。
馬蹄踩進一個淺坑，濺起一蓬雪沫。李磐拉了拉韁繩，馬穩了穩步子。
他清楚得很，這世道沒有身份就是浮萍，如果說保持逃戶的身份，別說進臨安，連過個關隘都要翻牆。
他要做的那些事兒，靠躲是不行的。畢竟江湖都在城裡頭，外面的都是土匪。
真想劫道藏，還得進城才能借力謀劃。
沉默了一段路，郭襄又開口了，這一次她語氣認真了些。
「你說要搶臨安來的宮廷道藏，不會是隨口說說吧？三宮北上，護衛少說有上千人，還有蒙古鐵騎押送，就憑你我兩個人，你到底有什麼法子？」
李磐這回沒立刻回答，他攥著韁繩看著前面的山道。
雪把路蓋了大半，得靠兩邊的樹樁和坡勢來判斷方向。
獲鹿縣已經在身後了，白鹿堡還有20里，要進山了。
「先把身份拿到，」他說，「後面的事，出了真定再說。」
此時李磐有些沒耐心了，之前跟郭襄搭手，覺得這小東邪有意思。
可現在看來，她的話比預想的多。
沒再問，兩人又走了一段，山勢漸漸收窄，路從平川進了山坳。李磐在山腳下勒住馬，翻身下來。前面是一條窄窄的山道，雪雖然停了，但坡陡路滑，馬上不去了。
「馬就留在這兒吧。」他說，「劉香頭說，和那位堡正說好了，我們一兩個時辰就能回來。」
郭襄也下了馬，把韁繩系在路邊的枯樹上，拍了拍馬脖子，那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兩個人往山里走，雪沒到腳踝，走起來咯吱咯吱的。
山裡的風比外面小，雪壓在松枝上，偶爾掉下來一蓬，砸在肩膀上。
李磐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整個蒙古朝廷忙著消化江南，對北方的管控還稍微松一些，這要是到了江南，沒有戶籍，到處都是不便。
而現在的北方江湖就像冰面下的流水，看著平靜，底下都在搶位置。
等到天下徹底安定下來，能占住一席之地的人，現在就得動彈。
他收回念頭，目光落在前面山坳的盡頭，隱約露出一片灰白的屋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