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陪一個打職業
「行了。」
慕嵐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一些，但那股壓著的情緒還在，像燒盡的炭，表面灰白，底下還燙著。
「這種事情你趁早打消念頭。我不可能同意。」
他往後一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那盞昏黃的燈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讓那些熬出來的眼袋和胡茬顯得更深了。
「國內的俱樂部你可以試試。」他的語氣很平，但那種平裡帶著一種尚曉從未聽過的篤定。
「你是真沒見過黑社會啊？你看你去面哪家，我會收不到消息？」
尚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竟然沒法反駁。
慕嵐在圈子裡的人脈，他是知道的。從FNC時期就開始積累，橫跨中歐兩地，分析師、教練、經理、甚至俱樂部高層，哪個層面沒有他的熟人？
他說能知道，那就是真的能知道。
「國外……」慕嵐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嘲諷，不知道是嘲諷尚曉還是嘲諷別的什麼。
「呵，國外我不相信你會去除了FNC之外的其他隊。你敢去FNC當幕後？你看大B同不同意。」
大B——Boaster。
那個名字像一塊石頭，咚地一聲砸進尚曉心裡。
大B今年三十歲了。
那個從尚曉第一次踏上職業賽場就和他並肩作戰的人，還在打。
還在那個舞台上，還在那些聚光燈下，還在用那雙已經不算年輕的手，握著他的滑鼠，扣著他的扳機。
「三十歲的老東西了還在賽場上。」慕嵐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嘲諷，是感慨，甚至帶著點敬意，「當初的小不點隊友站在他背後，是你，你會怎麼想？」
尚曉沉默了。
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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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他站在賽場上，而那個曾經和他一起熬過無數個夜晚、一起在冰島抱頭痛哭的人，一起捧過杯的隊友，現在站在他身後，拿著戰術板——
他能接受嗎？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尚曉低下頭，開始擺弄自己的手指。
一根一根，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
像個做錯事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
他今天本來是來興師問罪的，結果被這個逼用氣勢反將一軍，現在這個狀態，他還真說不過。
行，你厲害。
慕嵐看著他這副樣子，眼神里的銳利慢慢軟化下來。那些剛才還噴涌而出的怒火，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口，只能悶悶地燒著。
「行了。」他的聲音軟下來一點，「想打職業就自己去找。我現在幫不到你什麼。」
他頓了頓。
「我準備退了。」
尚曉猛地抬起頭。
「什麼？」
這一刻的反應，和剛才慕嵐聽到他說要干幕後時的反應，一模一樣。甚至連聲音拔高的弧度都差不多。
慕嵐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扯出一個笑——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而是一種帶著點無奈的、看小孩鬧脾氣的笑。
「坐下。」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都當了差不多三個月大學生了，還這麼毛躁。」
尚曉嘴角抽了抽。
他是真沒想到，對方這麼不要臉，還能從這方面對自己下手。
「我比你大幾歲？」慕嵐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在FNC那會兒你就毛躁，現在還是毛躁。上了大學也沒見你成熟多少。」
尚曉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好像反駁不了。
他只能坐下。
慕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上。燈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些疲憊的痕跡無所遁形。
「我這幾天已經想清楚了。」他的聲音很平，像是陳述一個已經接受的事實，沒有掙扎，沒有不甘，就是單純的陳述，「冠軍，我拿了。」
他頓了頓。
「現在AI觀賽分析系統已經進化到第三代了。分析師這個位置，會被逐漸替代的。我這個位置，坐不了多久。」
尚曉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慕嵐說的是真的。那些AI系統他見過，分析比賽的速度和深度，已經遠超人類。一個人需要看三遍才能發現的細節，AI一遍就能找出來，還能標註出幾十個相關數據。
電競分析師這個職業，確實在被慢慢淘汰。
「更別提這次事情讓我發現——」
慕嵐收回目光，看向尚曉。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尚曉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認輸，而是一種……頓悟。
「李徹是對的。」
尚曉愣了一下。
李徹？
那個剛用三個月時間把AS從草台班子帶到VCT CN的富二代？
那個在保潔阿姨嘴裡被叫「李老闆」的傢伙？這跟他又有什麼關聯。
「一個隊伍，如果自己有實力，是一定要緊緊把話語權抓在手的。」慕嵐說，「這一點，我自愧不如。」
尚曉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那天在AS基地看到的一切——李徹站在訓練室中央，對著教練組發號施令；李徹親自面試尚煜；李徹說「訓練室不行，改」然後第二天就有人來裝修。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畫風有點離譜。
現在聽慕嵐這麼說，他忽然覺得，可能離譜的是自己。
「如果我想進一步，就只能擠進教練組。」慕嵐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這一點我有信心。但浩東怎麼辦？我又能比浩東在的時候好多少？這都是未知數。」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尚曉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所以我準備退了。反正已經到期了。」
尚曉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張臉，他認識多少年了？從FNC時期就認識，一起打過比賽，一起熬過夜，一起在冰島那個寒冷的夜晚抱頭痛哭。
現在這個人，坐在這裡，用這種平靜得可怕的聲音，告訴他——我準備退了。
尚曉站起身。
他不想跟這個吊人說話了。
今天來是興師問罪的，結果被反將一軍；想討論職業規劃，又被堵得說不出話；現在這個人還準備退役，而且退役的理由聽起來還特麼挺有道理。
煩。
他轉身往外走。
「嘿。」
慕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尚曉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真的還想打嗎？」
尚曉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江敘白站在路燈下，扔掉的菸頭在地上被踩滅。那些話像煙一樣飄散在風裡，但有一個東西留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慕嵐。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正盯著他，裡面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妥協，而是一種尚曉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想了很久。
然後開口。
「你表弟上周告訴過我一句話。」
慕嵐挑了挑眉。
「『有幾個人能在一生中找到適合他攀登的山峰呢？』」
尚曉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
「我想打，明年我一定要打。」
慕嵐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會議室里的燈光似乎都暗了幾分。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兄弟之間的嗤笑，不是那種「你這傻子又在做夢」的嘲笑。
是一種帶著幾分認同的笑。
是那種——終於有人說了他不敢說的話的笑。
「巧了。」
他說。
「我也還想打。」
慕嵐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一些，但那股壓著的情緒還在，像燒盡的炭，表面灰白，底下還燙著。
「這種事情你趁早打消念頭。我不可能同意。」
他往後一靠，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那盞昏黃的燈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讓那些熬出來的眼袋和胡茬顯得更深了。
「國內的俱樂部你可以試試。」他的語氣很平，但那種平裡帶著一種尚曉從未聽過的篤定。
「你是真沒見過黑社會啊？你看你去面哪家，我會收不到消息？」
尚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自己竟然沒法反駁。
慕嵐在圈子裡的人脈，他是知道的。從FNC時期就開始積累，橫跨中歐兩地，分析師、教練、經理、甚至俱樂部高層，哪個層面沒有他的熟人？
他說能知道，那就是真的能知道。
「國外……」慕嵐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嘲諷，不知道是嘲諷尚曉還是嘲諷別的什麼。
「呵，國外我不相信你會去除了FNC之外的其他隊。你敢去FNC當幕後？你看大B同不同意。」
大B——Boaster。
那個名字像一塊石頭，咚地一聲砸進尚曉心裡。
大B今年三十歲了。
那個從尚曉第一次踏上職業賽場就和他並肩作戰的人，還在打。
還在那個舞台上，還在那些聚光燈下，還在用那雙已經不算年輕的手，握著他的滑鼠，扣著他的扳機。
「三十歲的老東西了還在賽場上。」慕嵐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不是嘲諷，是感慨，甚至帶著點敬意，「當初的小不點隊友站在他背後，是你，你會怎麼想？」
尚曉沉默了。
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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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他站在賽場上，而那個曾經和他一起熬過無數個夜晚、一起在冰島抱頭痛哭的人，一起捧過杯的隊友，現在站在他身後，拿著戰術板——
他能接受嗎？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尚曉低下頭，開始擺弄自己的手指。
一根一根，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
像個做錯事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
他今天本來是來興師問罪的，結果被這個逼用氣勢反將一軍，現在這個狀態，他還真說不過。
行，你厲害。
慕嵐看著他這副樣子，眼神里的銳利慢慢軟化下來。那些剛才還噴涌而出的怒火，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出口，只能悶悶地燒著。
「行了。」他的聲音軟下來一點，「想打職業就自己去找。我現在幫不到你什麼。」
他頓了頓。
「我準備退了。」
尚曉猛地抬起頭。
「什麼？」
這一刻的反應，和剛才慕嵐聽到他說要干幕後時的反應，一模一樣。甚至連聲音拔高的弧度都差不多。
慕嵐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扯出一個笑——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而是一種帶著點無奈的、看小孩鬧脾氣的笑。
「坐下。」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都當了差不多三個月大學生了，還這麼毛躁。」
尚曉嘴角抽了抽。
他是真沒想到，對方這麼不要臉，還能從這方面對自己下手。
「我比你大幾歲？」慕嵐繼續說，語氣裡帶著點調侃，「在FNC那會兒你就毛躁，現在還是毛躁。上了大學也沒見你成熟多少。」
尚曉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好像反駁不了。
他只能坐下。
慕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上。燈光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些疲憊的痕跡無所遁形。
「我這幾天已經想清楚了。」他的聲音很平，像是陳述一個已經接受的事實，沒有掙扎，沒有不甘，就是單純的陳述，「冠軍，我拿了。」
他頓了頓。
「現在AI觀賽分析系統已經進化到第三代了。分析師這個位置，會被逐漸替代的。我這個位置，坐不了多久。」
尚曉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慕嵐說的是真的。那些AI系統他見過，分析比賽的速度和深度，已經遠超人類。一個人需要看三遍才能發現的細節，AI一遍就能找出來，還能標註出幾十個相關數據。
電競分析師這個職業，確實在被慢慢淘汰。
「更別提這次事情讓我發現——」
慕嵐收回目光，看向尚曉。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一種尚曉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認輸，而是一種……頓悟。
「李徹是對的。」
尚曉愣了一下。
李徹？
那個剛用三個月時間把AS從草台班子帶到VCT CN的富二代？
那個在保潔阿姨嘴裡被叫「李老闆」的傢伙？這跟他又有什麼關聯。
「一個隊伍，如果自己有實力，是一定要緊緊把話語權抓在手的。」慕嵐說，「這一點，我自愧不如。」
尚曉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那天在AS基地看到的一切——李徹站在訓練室中央，對著教練組發號施令；李徹親自面試尚煜；李徹說「訓練室不行，改」然後第二天就有人來裝修。
那時候他還覺得這畫風有點離譜。
現在聽慕嵐這麼說，他忽然覺得，可能離譜的是自己。
「如果我想進一步，就只能擠進教練組。」慕嵐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這一點我有信心。但浩東怎麼辦？我又能比浩東在的時候好多少？這都是未知數。」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尚曉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所以我準備退了。反正已經到期了。」
尚曉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張臉，他認識多少年了？從FNC時期就認識，一起打過比賽，一起熬過夜，一起在冰島那個寒冷的夜晚抱頭痛哭。
現在這個人，坐在這裡，用這種平靜得可怕的聲音，告訴他——我準備退了。
尚曉站起身。
他不想跟這個吊人說話了。
今天來是興師問罪的，結果被反將一軍；想討論職業規劃，又被堵得說不出話；現在這個人還準備退役，而且退役的理由聽起來還特麼挺有道理。
煩。
他轉身往外走。
「嘿。」
慕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尚曉停下腳步，沒回頭。
「你真的還想打嗎？」
尚曉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江敘白站在路燈下，扔掉的菸頭在地上被踩滅。那些話像煙一樣飄散在風裡，但有一個東西留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慕嵐。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正盯著他，裡面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妥協，而是一種尚曉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
他想了很久。
然後開口。
「你表弟上周告訴過我一句話。」
慕嵐挑了挑眉。
「『有幾個人能在一生中找到適合他攀登的山峰呢？』」
尚曉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
「我想打，明年我一定要打。」
慕嵐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會議室里的燈光似乎都暗了幾分。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兄弟之間的嗤笑，不是那種「你這傻子又在做夢」的嘲笑。
是一種帶著幾分認同的笑。
是那種——終於有人說了他不敢說的話的笑。
「巧了。」
他說。
「我也還想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