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浮木灘的黑衣軍與十指穿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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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馬噴了個響鼻。它們前蹄刨過邊緣較淺的爛泥地,將枯根爛葉連同黃綠色的臭水翻卷出來。

  領頭的尼弗迦德騎兵什長壓低了精鋼長矛,透過帶有多道豎縫的護面盔,他的視線掃過前方泥灘中央的三個人。

  一個披著破舊熊皮的北方巨漢,鬍子上沾著血肉。

  一個背著雙劍、有著白髮和貓眼眸的突變怪胎。

  還有一個……衣著怪異、有著尖銳鯊魚牙的女人。

  地上橫七豎八散落著被肢解的水鬼屍體。

  沒有北軍的徽記,沒有僱傭兵的紋章。

  「非編隊武裝人員。全體衝鋒,清剿乾淨,首級不用留。」

  南方的低地通用語隔著雨幕傳過來。隨著什長的長矛前傾,六匹身披皮甲的重型戰馬同時邁開步子,馬蹄在爛泥邊緣踩出沉悶的震動。

  朱諾德厚重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根本不在乎對方有多少人,他只看到他那本該屬於自己的四十克朗被這些穿黑鐵殼的傢伙毀了。

  「給老子死!」

  巨漢獵魔人雙手死死抓住重型大劍,厚底皮馬靴重重踩進泥水裡,雙臂的肌肉將厚重的浸油脂皮甲撐得鼓脹。他龐大的身軀完全沒有閃躲的意思,劍尖斜指天空,隨時準備往下砸出開山裂石的斬擊。

  阿提拉後背的肌肉收緊,雙腿在泥漿里發力滑動。

  「大鬍子,別頂在硬土上面!把他們往蘆葦盪里引!」

  她踩著戰術後撤步,整個人迅速退入左側深水區的蘆葦叢。及腰高的渾濁泥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大腿,水底腐爛的植物塊莖和粘滑的暗流試圖拉扯她的靴子。

  朱諾德聽到了阿提拉的喊聲。他雖然暴怒,但腦子還沒有完全燒壞。海恩卡維赫的嚴寒訓練和無數次生死搏殺早就把戰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他大吼一聲,腳步硬生生一拐,龐大的身軀非但沒有後退,反而橫向踩著泥灘,主動將自己的防禦死角暴露給最右側的兩名騎兵,接著他往後退向了深水泥潭的邊緣,把戰場中心徹底拖動。

  尼弗迦德騎兵訓練有素。看到目標散開,六騎分作三股。兩騎徑直衝向朱諾德,兩騎沖向在土坡邊緣冷眼旁觀的傑洛特,最後兩騎偏轉馬頭,長矛直指退入水泊和蘆葦深處的阿提拉。

  戰馬加速。馬刺在馬腹上刮出細長的血痕,沉重的體型攜帶著毀滅性的動能衝過了乾燥的土結帶,一頭撞進浮木灘泥沼區。

  物理阻力在這一刻接管了戰場。

  戰馬的小腿踩進半米深的肉色爛泥和水下盤根錯節的枯樹枝中。爛泥像巨大的吸盤死死咬住馬腿,衝鋒的速度在跨過水線的瞬間斷崖式下跌。沉重的黑色板甲和騎手自身的重量,成了壓垮戰馬重心的致命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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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馬發出驚恐的長嘶。它們的前蹄深陷泥濘,無法拔出,後腿的慣性還在往前推擠。整個騎兵衝鋒陣型在泥水裡扭曲,擠壓,變形。

  傑洛特側身滑開,皮靴精準地踩在干硬的樹根上。白髮獵魔人的手搭在劍柄上,黃色的貓瞳緊縮,視線透過雨幕,直直鎖定了蘆葦盪里的那個女人。

  阿提拉停穩腳步,黃綠色的泥水剛好沒過她的膝蓋上方。

  她張開雙手,十指向前平伸,指尖對準那兩匹在泥潭裡劇烈掙扎、試圖拔出前腿的重型戰馬。

  皮膚被硬物頂破。

  伴隨著細微的撕帛聲,十根灰白色的指骨硬生生刺穿了她指尖的麥色皮膚與血肉。骨質表面布滿了高密度的鈣化物,尖端被塑造成比鋼鐵更加銳利的鑽頭形狀。卡路里在體內瘋狂燃燒,屍骨脈的細胞在一瞬間完成了再生與硬化。

  「十指穿彈。」

  砰!砰!砰!

  連串的沉悶爆響在雨幕中炸開。十枚高密度的指骨子彈撕裂空氣,帶著極高的初速度脫離了她的手掌。彈道精準得可怕,直接鎖定戰馬正試圖發力抬起的粗壯馬腿。

  前方的第一匹黑馬的左膝蓋爆出一團血霧。骨彈恐怖的穿透力和螺旋動能輕易擊碎了堅硬的馬骨,將骨髓和半月板組織直接炸出體外。戰馬發出一聲慘嘶,失去支撐的前肢徹底折斷,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栽倒。

  泥水飛濺。

  騎手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連人帶甲從馬背上被拋飛出去。鐵罐頭在半空中掄了個半圓,頭下腳上地砸進泥潭。沉悶的金鐵交擊聲和骨骼斷裂聲混雜在一起,泥水瞬間灌滿了頭盔的縫隙。

  第二匹馬同樣遭遇重創,側腿的關節被兩發骨彈打穿。戰馬劇烈翻滾,將背上的騎手死死壓在爛泥下面,水面翻滾著劇烈的氣泡,漸漸變成了刺目的鮮紅色。

  後方,指尖殘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新的指骨在五秒內頂破血肉,重新長出完整的指甲。她大口吸入潮濕惡臭的空氣,甩掉手腕上殘留的血滴,反手從大腿兩側的皮掛上抽出兩根屍骨脈短棍。

  傑洛特站在土坡上,雨水順著他的鼻尖滴落。

  他的眉頭緊皺。獵魔人的視覺追蹤能力遠超凡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骨頭從那個女人的手指里射出去,速度堪比矮人製造的重型十字弩,卻沒有任何機械結構的蓄力,也沒有法力波動的痕跡。

  白狼見多識廣。他殺過能變幻形態的高階吸血鬼,見識過能將肉體扭曲成樹根的鹿首精,也見過被青草煎藥折磨得渾身畸形的失敗者,但他絕對沒有見過有人能把指骨當成弩箭射擊,而且還能迅速長出來。

  血液的腥甜氣味開始在空氣中擴散。大量戰馬和人類的鮮血順著泥潭的底部混流,將這片封閉的死水區染成了暗紅色。

  低沉的咕嚕聲從浮木灘更深處的紅樹根底端響起。

  水面的浮萍被頂開。三頭身形遠比普通水鬼高大,背上長滿膿包、手爪烏黑的泥沼巫婆從黑泥里爬了出來,長長的紅褐色舌頭舔舐著帶倒刺的嘴唇。更遠的地方,還傳來了成群雜食性食屍鬼啃咬枯木的動靜。

  這片泥灘本身就是一個張著嘴的口袋。血腥味解開了紮緊袋口的繩子。

  「血腥味太重了,你們捅了怪物窩了。」

  傑洛特的聲音穿過雨幕傳過來。伴隨著金屬摩擦皮鞘的獨特聲響,兩把長劍中的一把被拔出了劍鞘,劍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冷冽的鋒芒。

  「少說廢話,利維亞人!有本事來搶人頭!」

  巨漢在泥水裡大步流星。他的目標是被陷阱困住的另外兩名尼弗迦德騎兵,寬刃大劍在頭頂舉起。

  沉重的大劍劃破雨幕,帶著雷霆萬鈞的重力下墜。最前方的尼弗迦德騎兵拼命拔出佩劍試圖格擋。

  巨劍狠狠砸在制式長劍的劍刃上,火花在泥水中迸濺。

  大劍直接砸開了防線,順勢劈在騎兵的黑色頭盔上。護頸鎖甲被撕碎,頸椎斷裂的清脆聲響徹整個水窪,連同下方的半個肩膀被鋒利的重劍直接劈開。鮮血噴射出兩米多高。

  另一個騎兵驚恐地試圖掉頭。朱諾德擰轉大腿肌群,橫劍一記低位橫掃,直接卸下了馬腿,連人帶馬摔進怪堆中心。食屍鬼們立刻一擁而上,尖銳的牙齒咬穿了鎖子甲的縫隙,慘叫聲甚至蓋過了風雨。

  阿提拉握著兩根短棍,蹚著泥水走向自己擊落的那名騎兵。

  那名什長還活著。他掙扎著從死馬底下爬出來,頭上的羽毛頭盔掉進泥里。他滿臉黑泥,抽出腰間的短劍,步履蹣跚地向她發起劈砍。

  阿提拉左手的短棍以高位斜劈的角度迎向對方的短劍劍身,骨棍接觸鐵劍的瞬間手腕反轉,棍端順著劍身滑到底部,死死壓住對方的持劍手腕。

  什長用力抽扯手臂,沒能抽出。她的右手棍帶著劇烈的風切聲狠狠抽擊在什長未被鐵甲覆蓋的右膝窩側面。

  什長發出痛苦的呻吟,膝蓋不受控制地向內彎曲,跪倒在淺水裡。

  阿提拉左手滑開對方的短劍約束,右手棍反手上挑,尖端部位精準地捅進什長護頸鎖子甲的縫隙,狠狠貫入下顎底部。

  什長的痛呼被堵死在喉嚨里,身體僵硬,倒向一側。

  此時的戰場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混沌的絞肉機。

  傑洛特步法輕盈,腳尖只點在露出的樹根和馬屍上。銀劍劃出精準的劍花。

  一頭渾身長滿膿包的泥沼巫婆張牙舞爪地撲向他的後背。傑洛特半蹲轉身,右手併攏兩指前推。

  阿爾德法印爆發。強烈的念力衝擊將空氣壓縮成透明的波動,結結實實地撞在泥沼巫婆胸口。怪物向後倒飛,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白狼左手握緊劍柄完成借力,銀劍從下往上精準上挑,將怪物的肚子剖成兩半,腐臭的內臟潑灑在水面上。

  另兩隻想要乘虛而入的食屍鬼被朱諾德的巨劍攔腰斬斷。

  片刻之後,隨著最後一隻偷吃血肉的雜食水鬼被傑洛特一劍貫穿喉嚨,浮木灘終於重歸平靜。

  只剩下一地死屍,折斷的殘破兵器,以及滿坑的腥紅泥水。


  阿提拉喘出一口粗氣,體內空乏的飢餓感開始上涌。使用屍骨脈消耗了她大量的卡路里,現在她的胃部正在劇烈收縮,抽搐的疼痛提醒著她急需補充肉類或者澱粉。

  她把兩根短棍收回腰側的掛帶里。走到那名被她砸碎下顎的什長屍體前,蹲下身。

  手指粗暴地扯開死者的胸甲綁帶。裡面有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錢袋,阿提拉扯下錢袋,顛了顛重量,倒在手心裡。三枚弗羅林金幣,還有十幾枚散碎的克朗硬幣,以及一枚鑲著綠寶石的純銀戒指。

  「這可比清理沼澤耗材掙錢快多了,看來打劫南方帝國兵是個有前途的行業。」

  她將錢袋塞進自己的戰術小包中。走到旁邊的一具屍體旁,毫不猶豫地用骨刺斬斷了對方戴著貴重戒指的半截手指,隨意地抹在一塊布條上,收進懷裡。

  朱諾德也在不遠處翻找黑衣軍的馬鞍袋。他找到了幾瓶高濃度的烈酒和一整隻熏火腿,沉悶的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粗獷的笑意。

  「四十個克朗補回來了!這幫黑衣雜碎馬鞍底下居然藏著北方的好貨。該死,老子要生火把這腿烤了。」

  只有傑洛特站在泥水邊,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髒抹布擦拭著銀劍上的墨綠色怪物血跡,然後卡進劍鞘,再取下另一把鋼劍,擦掉斬殺其中一名落單騎兵時留下的紅血。

  整個過程中,他的視線始終在審視正在熟練摸屍的阿提拉。

  「手腳麻利,不留活口。這種手法不像是剛出山的學徒,倒像是軍團里的老兵。」

  白髮獵魔人將鋼劍收回背後的劍鞘,跨過一灘死水,朝他們走來。那雙黃褐色的眼瞳透著一種老練的冷淡和難以掩飾的警惕感。

  「而且……把自己的指骨當成弩箭發射。我遊歷這幾十年,見過上古的詛咒,見過高階吸血鬼的再生,但從未見過能在脫離身體後瞬間再生出骨骼的技藝。海恩卡維赫的突變配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離譜了?」

  朱諾德抱著半根火腿,嘴裡嚼著一塊硬肉,口齒不清地嘟囔著。

  「呸,別問我,老子也搞不懂。我在山裡把小骨頭撿回來的時候,她身上連把像樣的劍都沒有。青草試煉沒把她折騰死,反倒讓她長出了一身隨時能摳出來的破骨頭。這都是命。」

  阿提拉站起身,轉頭看著傑洛特。對方身上那股獵魔人常年積累的陰鬱和沉穩,讓她有種面對從中東戰場下來的教官。

  「少拿你那雙黃眼睛瞪著我。秘密就是秘密。你要是覺得太閒,可以去挖幾塊坑把這些馬埋了。不過我勸你快點離這裡遠一點。」

  她伸手指了指北邊的方向,那裡是黑沼村的所在。陰沉的烏雲下方,隱隱升起了一截刺眼的黑色濃煙。

  「六個前鋒騎兵消失在林子裡,連馬都沒回去,尼弗迦德的大部隊遲早會派搜查隊過來,甚至會有帶獵犬的追蹤兵。再不走,等會上千人的步兵方陣就能把我們三人做成沼澤拼盤。」

  傑洛特微微揚起下巴,看了看遠處的狼煙,默許了這個客觀的戰術事實。

  「這群吃肉的怪物暫時填飽了肚子。我要去北邊的鎮子,那邊的懸賞板上或許還有沒被戰火燒毀的單子。你們如果打算逃命,最好順著雅魯加河往瑪哈坎的方向走。」

  「少來這套,我的刀還沒開光透徹。小骨頭,拿上你的金幣,我們順著大路往下遊走,找個還沒被黑狗占領的驛站,先把老子的胃填飽,順便喝到爛醉。」

  沉悶的雷聲在遠方的天際線滾過。

  三人迅速搜刮完戰場表面一切有價值的物品,向著陰暗泥濘的山林外緣離開,頭頂乾枯的松樹枝時不時滴下冰冷的泥漿雨,黑泥迅速漫延,逐漸吞沒了身後的那堆屍體與碎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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