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熊狼骨三獵魔人正式組隊！黑木坳接單酸液怪物！
傑洛特轉過身，靴底踩在露出的濕滑樹根上，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動靜。他沒有立刻邁步走向土坡外的大路，而是站在那片被馬蹄和屍體犁得稀爛的泥地邊緣，眼皮微垂，打量著面前這兩個熊學派的傢伙。
阿提拉從什長的牛皮錢袋裡摳出那枚沾著泥漿的金弗羅林。大拇指往上一挑，金幣在陰沉的天光下劃出一道弧線。
傑洛特抬起右手，戴著鉚釘皮手套的手掌在半空穩穩合攏，將金幣扣在掌心裡。
「嘿，白狼，我們剛才配合得很好嘛，一起走吧，有什麼報酬三人平分，我懂治傷，藥水太貴了，一般的傷口我都能處理。」
她的發音帶著生硬的咬字，混雜著一種北方佬完全陌生的外鄉軍營腔調。
站在半步開外的朱諾德猛地停住了嘴裡嚼著的燻肉。巨漢獵魔人抹了一把大鬍子上的油花，眼珠子瞪得銅鈴大。
「你腦子被冰川里的石頭砸壞了嗎，小骨頭？跟一匹白毛狼結伴？你在海恩卡維赫的時候沒聽老頭子念叨過？狼學派的人整天把所謂的中立掛在嘴邊，拔劍之前還要跟農夫講三句大道理。分他一份？老子的火腿都還沒分夠！」
朱諾德把手裡啃了半截的火腿骨頭重重往腰間一掛，他跨前一步，兩米多高的龐大身軀幾乎將雪風身前的光線完全遮蔽，熊皮披風上散發著經年不洗的汗酸與獸油氣味。
「三十年前，狼學派的幾個混蛋在維吉瑪郊區搶了咱們阿梅爾兄弟的一窩石化雞蛇賞金，這筆帳全大陸的熊都沒忘乾淨！現在你還要把到手的硬幣分給這隻獨狼？老子寧可去跟河裡的水鬼睡一覺！」
她連頭都沒抬，只是側過身，單手將腰間的麻布包拉開一角。
裡頭擺著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深色硬塊，還有幾個陶土小罐。一股發苦的草木灰鹼味，混著刺鼻的大蒜辛辣與野蜂蜜的甜香，從紙包縫隙里鑽出來，生硬地切斷了四周瀰漫的血腥氣。
「閉嘴，大鬍子。你那個腦袋除了用來頂頭盔，還能不能算點帳？看看你的左小臂，剛才那個騎兵的槍頭挑破了你的護腕，鐵鏽混著爛泥擦進皮肉里了。你打算怎麼弄？像以前一樣往傷口上倒半瓶劣質燒酒，然後硬扛三天的高燒，趴在爛草堆里直哼哼，最後還要我把你從水溝里拖出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
朱諾德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被撕裂的皮甲縫隙。黑褐色的泥漿混著暗紅的血水正順著小臂往下淌，火辣辣的刺痛感正順著神經往上爬。巨漢的腮幫子鼓動了兩下，大鬍子下面的嘴角抽搐著，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沉悶喘息。
他顯然在算帳。對於一個連骰子點數都數不明白的賭徒來說，肥皂、蜂蜜、克朗和黑市魔藥的價格在他腦袋裡亂撞。
「……平分？三個人平分，老子至少要拿大頭的那份！而且，打牌的時候他不准坐莊！」
巨漢粗暴地咕噥了一句，轉過身，惡狠狠地在地上踩出一記泥印，算是默認了這樁交易。
傑洛特將掌心裡的弗羅林金幣收進皮護甲內側的暗袋，「肥皂和大蒜。在這個連正規軍醫都還在用燒紅的烙鐵止血的大陸上，你這套手藝聽起來倒像是梅里泰莉神廟老修女的做派。不過，能省下一瓶燕子藥水確實不是壞事。鍊金材料現在貴得離譜，一小束白屈花都要三個奧倫。」
傑洛特轉過身，抬手拍了拍背後的鋼劍劍柄，確認固定皮帶沒有鬆脫。
「北面十里外有個叫黑木坳的伐木鎮，歸泰莫利亞的一個男爵管。那地方靠近瑪哈坎山麓的隘口，矮人商隊常在那兒歇腳。尼弗迦德的第一波輕騎兵雖然渡了河，但步兵大隊還沒推到那條線上。那裡的告示板上，三天前掛出了一張大單子——山林里有東西在拖走伐木工，男爵開出了一百二十個泰莫利亞奧倫。」
「一百二十個奧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朱諾德的大嗓門幾乎把頭頂松樹枝上的雨水震落下來，貓瞳里頓時亮起兩團綠光。
「能換成沉甸甸的金克朗！那地方有酒館嗎？有烤全羊和諾維格瑞烈酒嗎？」
「有矮人釀的烈麥酒，喝一口能燒穿你的胃袋。但前提是，我們得在尼弗迦德人的游騎哨把鎮子燒成白地之前趕到那兒。跟上，別踩進深泥潭裡，馬蹄踩出來的水坑容易崴腳。」
白髮獵魔人邁開步子，腳掌落下的角度精準地避開了枯樹枝與可能發出脆響的浮石，整個人貼著河岸高處的林緣向前滑行。
阿提拉反手扣好腰間的麻布包，大步跟上。朱諾德罵罵咧咧地跟在最後，重靴踩踏爛泥的聲音沉重而拖沓，但在山林里穿行的耐力卻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
雨在午後漸漸停了。
穿過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坳，前方地勢豁然抬高。樹木被大面積砍伐後留下的低矮樹樁星羅棋布地散在山坡上，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型伐木鎮出現在灰濛濛的視野盡頭。
鎮子周圍立著一人多高的削尖原木圍牆，木刺上掛著鐵絲和乾燥的荊棘。村口的寮望塔上站著兩名身穿皮甲、手握輕十字弩的人類民兵，頭盔上插著泰莫利亞的百合徽記。望塔下方，一道沉重的包鐵橡木大門半開著，門前架設著兩排帶有防騎兵木拒馬。
望塔上的民兵在百步之外就看到了走出品字形隊形的三個人。兩名守衛的手指下意識地搭上了十字弩的扳機，呼吸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成白氣。
「站住！什麼人？把武器放在——」
左側的年輕民兵喊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傑洛特走在最前面。他沒有摘下兜帽，但那頭標誌性的蒼白長發從亞麻布邊緣露出來，胸前的銀質狼頭徽章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緊接著走出來的是朱諾德。超過兩米的恐怖體魄，寬闊如門板的胸膛，以及背後那柄劍刃厚重的雙手大劍，活像一頭從深山走出來的直立巨熊。
最後是阿提拉。雖然身形較朱諾德纖細，但她緊繃的肩背肌肉、手臂上硬化皮革甲無法遮掩的清晰線條，以及系在脖子上的古怪劃痕護額，都帶著一種冷酷的壓迫感。
兩名民兵的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握著十字弩的手指微微發顫。
「獵……獵魔人。」右側年長些的哨兵低聲啐了一口唾沫，壓低了嗓門，語氣里混雜著本能的厭惡與對暴力的畏懼，「該死，還是三個。連女人模樣的怪胎都有……把弩收起來，蠢貨，你想被他們擰斷脖子掛在樹上嗎？」
大門內側的鐵鏈發出一陣刺耳的拉扯聲，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了一條可供兩人並排通過的縫隙。
「進去吧，變異種。」年長的民兵靠在塔柱子上，別過頭去，假裝在打量遠處的樹林，「去鎮公所找維爾茨男爵的管家。如果你們是來接林子裡那樁差事的，動作最好快點。今天早上又有兩個伐木隊的小伙子沒能從深林里走出來，帶回來的只有兩隻被整齊撕下來的靴子，連骨頭都沒剩下。」
傑洛特沒有搭理哨兵的冷嘲熱諷，徑直邁步走進鎮門。朱諾德經過望塔下方時，故意放慢了腳步，抬起那張沾著血跡和大鬍子的粗糙面孔，貓眼冷冷地掃了那個年輕哨兵一眼。年輕人的臉色瞬間褪得慘白，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寸，後背重重撞在木板上。
阿提拉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靴底重重踩過門檻內側潮濕的木屑，走進了黑木坳。
鎮子內部的景象並不比外面的荒野好多少。
由於戰火蔓延，大量從南方逃難過來的流民擠在狹窄的泥濘街道兩側。破舊的粗亞麻布帳篷一個挨著一個，角落裡堆積著發霉的爛菜葉和馬糞。幾個裹著破毛毯的乾瘦女人坐在屋檐下，空洞的眼睛盯著三個獵魔人背後的兵刃，懷裡的嬰兒發出貓叫般虛弱的啼哭。
空氣里瀰漫著廉價麥酒和濕木柴燃燒冒出的嗆人黑煙。
在街道正中央的木質公告欄前，幾名背著單手斧的矮人工匠正圍在那裡，用粗糲的矮人語大聲爭吵著什麼。
公告欄上貼著幾張泛黃髮脆的羊皮紙，最上面一張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十字徽記，下面是用通用語書寫的懸賞令。雖然字體粗鄙，但最下方的數字卻用猩紅色的顏料描粗了三遍——「一百二十泰莫利亞奧倫，或者等值的瑪哈坎精鐵錠，懸賞林中惡獸首級」。
傑洛特在公告欄前停下腳步。他抬起手指，剛觸碰到那張羊皮紙的邊角，旁邊一棟懸掛著「斷角牡鹿」木牌的低矮石屋大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股濃烈的燉肉香味和發酵大麥的酒氣撲面而來。
一個身材幹癟，留著精心修剪過的八字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一件料子不錯但袖口沾滿油漬的深藍色天鵝絨外套，手裡捏著一本硬皮帳冊，身後跟著四個手持鐵頭長矛的壯漢衛兵。
男人的目光在傑洛特的白髮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到朱諾德那座肉山般的體格上，最後落在了雪風那雙泛著微光的熔金瞳孔上。
管家模樣的男人皺了皺鼻子，下意識地用一塊浸過香水的手帕捂住了口鼻，但在看到三人身上帶血的甲冑與武器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精明的權衡。
「我是男爵大人的總管巴托。三位獵魔人大師……真是罕見的陣仗。看樣子，浮木灘那邊遊蕩的黑衣騎兵沒能要了你們的命。」
巴托收起手帕，合上手裡的帳冊，鐵頭長矛手在側翼散開兩步，維持著審視的距離。
「一百二十個奧倫，公告上的價錢一分不少。但這筆錢不是給收割水鬼耳朵的流浪漢準備的，深林里的伐木場是給瑪哈坎提供枕木的關鍵地方，現在工人們因為那頭怪物全部罷工了，工期每拖一天，男爵大人就要向矮人長老賠付三十個金幣。」
傑洛特收回揭下懸賞令的手，抱起雙臂。
「說說具體情況。受害者的傷口是什麼樣的？有沒有爪痕？屍體是在樹上還是地洞裡被發現的？周圍有沒有留下奇怪的氣味或者粘液？」
巴託管家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
「沒有屍體，獵魔人，一個完整的屍體都沒有。只有拖拽的血跡，一直延伸到山脊背後的黑松林深處。地上的腳印看起來像巨狼，但比普通的狼大出三倍，深坑裡還帶著野豬拱地的痕跡。更要命的是，搜救的衛隊裡，有兩個小伙子被抬了回來——渾身皮膚潰爛，像是被濃酸澆過一樣，連骨頭都軟化了。鎮上的草藥醫生根本弄不清那是毒液還是某種詛咒。」
阿提拉聽到「軟化」和「骨頭」這兩個詞，眉頭微挑。她上前一步，「傷員在哪？帶路。在進林子抓那頭畜生之前，先讓我看一眼那些爛肉。」
巴託管家上下打量著她，似乎對一個雌性怪胎的主動開口感到詫異，但他很快在對方冰冷的金色豎瞳中讀出了殺氣。
「在後面的草藥棚里。」管家側過身，用帳冊指了指酒館旁邊一座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低矮窩棚，「但願你們的本事和你們的長相一樣嚇人。要是明天日落之前還解決不了，尼弗迦德的軍隊推進到山口，大家就都得一起掉腦袋。」
三人跟著管家穿過泥濘的小徑，走向窩棚。
朱諾德湊到她耳邊，大手擋著嘴，粗重的氣流吹得阿提拉耳邊的白髮微微飄動：「喂，小骨頭。聽起來像是一隻上了年份的石化蜥蜴，或者是帶酸液的巨型食屍鬼？老托瑞恩在山裡逼著你背過的那些圖鑑，你還記得多少？」
「管它是什麼，只要長著脖子，一刀剁下來就結了。」她按了按腰間的短棍，腳步沒有絲毫放緩，「但在這之前，大鬍子，我們得先有一頓熱飯。聞聞這酒館裡的煙燻豬油味，我的胃袋現在正在自我消化。」
走在最前面的傑洛特微微側過頭，眼角的餘光掃過阿提拉腰間兩根骨質短棍，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黑松林的陰影像一張張開的巨網，正從山脊線上緩緩壓向這座搖搖欲墜的邊境小鎮。
阿提拉從什長的牛皮錢袋裡摳出那枚沾著泥漿的金弗羅林。大拇指往上一挑，金幣在陰沉的天光下劃出一道弧線。
傑洛特抬起右手，戴著鉚釘皮手套的手掌在半空穩穩合攏，將金幣扣在掌心裡。
「嘿，白狼，我們剛才配合得很好嘛，一起走吧，有什麼報酬三人平分，我懂治傷，藥水太貴了，一般的傷口我都能處理。」
她的發音帶著生硬的咬字，混雜著一種北方佬完全陌生的外鄉軍營腔調。
站在半步開外的朱諾德猛地停住了嘴裡嚼著的燻肉。巨漢獵魔人抹了一把大鬍子上的油花，眼珠子瞪得銅鈴大。
「你腦子被冰川里的石頭砸壞了嗎，小骨頭？跟一匹白毛狼結伴？你在海恩卡維赫的時候沒聽老頭子念叨過？狼學派的人整天把所謂的中立掛在嘴邊，拔劍之前還要跟農夫講三句大道理。分他一份？老子的火腿都還沒分夠！」
朱諾德把手裡啃了半截的火腿骨頭重重往腰間一掛，他跨前一步，兩米多高的龐大身軀幾乎將雪風身前的光線完全遮蔽，熊皮披風上散發著經年不洗的汗酸與獸油氣味。
「三十年前，狼學派的幾個混蛋在維吉瑪郊區搶了咱們阿梅爾兄弟的一窩石化雞蛇賞金，這筆帳全大陸的熊都沒忘乾淨！現在你還要把到手的硬幣分給這隻獨狼？老子寧可去跟河裡的水鬼睡一覺！」
她連頭都沒抬，只是側過身，單手將腰間的麻布包拉開一角。
裡頭擺著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深色硬塊，還有幾個陶土小罐。一股發苦的草木灰鹼味，混著刺鼻的大蒜辛辣與野蜂蜜的甜香，從紙包縫隙里鑽出來，生硬地切斷了四周瀰漫的血腥氣。
「閉嘴，大鬍子。你那個腦袋除了用來頂頭盔，還能不能算點帳？看看你的左小臂，剛才那個騎兵的槍頭挑破了你的護腕，鐵鏽混著爛泥擦進皮肉里了。你打算怎麼弄？像以前一樣往傷口上倒半瓶劣質燒酒，然後硬扛三天的高燒，趴在爛草堆里直哼哼，最後還要我把你從水溝里拖出來？」
她伸出一根手指。
朱諾德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被撕裂的皮甲縫隙。黑褐色的泥漿混著暗紅的血水正順著小臂往下淌，火辣辣的刺痛感正順著神經往上爬。巨漢的腮幫子鼓動了兩下，大鬍子下面的嘴角抽搐著，喉嚨里發出呼哧呼哧的沉悶喘息。
他顯然在算帳。對於一個連骰子點數都數不明白的賭徒來說，肥皂、蜂蜜、克朗和黑市魔藥的價格在他腦袋裡亂撞。
「……平分？三個人平分，老子至少要拿大頭的那份！而且，打牌的時候他不准坐莊！」
巨漢粗暴地咕噥了一句，轉過身，惡狠狠地在地上踩出一記泥印，算是默認了這樁交易。
傑洛特將掌心裡的弗羅林金幣收進皮護甲內側的暗袋，「肥皂和大蒜。在這個連正規軍醫都還在用燒紅的烙鐵止血的大陸上，你這套手藝聽起來倒像是梅里泰莉神廟老修女的做派。不過，能省下一瓶燕子藥水確實不是壞事。鍊金材料現在貴得離譜，一小束白屈花都要三個奧倫。」
傑洛特轉過身，抬手拍了拍背後的鋼劍劍柄，確認固定皮帶沒有鬆脫。
「北面十里外有個叫黑木坳的伐木鎮，歸泰莫利亞的一個男爵管。那地方靠近瑪哈坎山麓的隘口，矮人商隊常在那兒歇腳。尼弗迦德的第一波輕騎兵雖然渡了河，但步兵大隊還沒推到那條線上。那裡的告示板上，三天前掛出了一張大單子——山林里有東西在拖走伐木工，男爵開出了一百二十個泰莫利亞奧倫。」
「一百二十個奧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看書網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朱諾德的大嗓門幾乎把頭頂松樹枝上的雨水震落下來，貓瞳里頓時亮起兩團綠光。
「能換成沉甸甸的金克朗！那地方有酒館嗎？有烤全羊和諾維格瑞烈酒嗎？」
「有矮人釀的烈麥酒，喝一口能燒穿你的胃袋。但前提是，我們得在尼弗迦德人的游騎哨把鎮子燒成白地之前趕到那兒。跟上，別踩進深泥潭裡，馬蹄踩出來的水坑容易崴腳。」
白髮獵魔人邁開步子，腳掌落下的角度精準地避開了枯樹枝與可能發出脆響的浮石，整個人貼著河岸高處的林緣向前滑行。
阿提拉反手扣好腰間的麻布包，大步跟上。朱諾德罵罵咧咧地跟在最後，重靴踩踏爛泥的聲音沉重而拖沓，但在山林里穿行的耐力卻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
雨在午後漸漸停了。
穿過一片怪石嶙峋的山坳，前方地勢豁然抬高。樹木被大面積砍伐後留下的低矮樹樁星羅棋布地散在山坡上，一座依山而建的大型伐木鎮出現在灰濛濛的視野盡頭。
鎮子周圍立著一人多高的削尖原木圍牆，木刺上掛著鐵絲和乾燥的荊棘。村口的寮望塔上站著兩名身穿皮甲、手握輕十字弩的人類民兵，頭盔上插著泰莫利亞的百合徽記。望塔下方，一道沉重的包鐵橡木大門半開著，門前架設著兩排帶有防騎兵木拒馬。
望塔上的民兵在百步之外就看到了走出品字形隊形的三個人。兩名守衛的手指下意識地搭上了十字弩的扳機，呼吸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成白氣。
「站住！什麼人？把武器放在——」
左側的年輕民兵喊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傑洛特走在最前面。他沒有摘下兜帽，但那頭標誌性的蒼白長發從亞麻布邊緣露出來，胸前的銀質狼頭徽章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微光。
緊接著走出來的是朱諾德。超過兩米的恐怖體魄，寬闊如門板的胸膛，以及背後那柄劍刃厚重的雙手大劍，活像一頭從深山走出來的直立巨熊。
最後是阿提拉。雖然身形較朱諾德纖細，但她緊繃的肩背肌肉、手臂上硬化皮革甲無法遮掩的清晰線條，以及系在脖子上的古怪劃痕護額，都帶著一種冷酷的壓迫感。
兩名民兵的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握著十字弩的手指微微發顫。
「獵……獵魔人。」右側年長些的哨兵低聲啐了一口唾沫，壓低了嗓門，語氣里混雜著本能的厭惡與對暴力的畏懼，「該死，還是三個。連女人模樣的怪胎都有……把弩收起來，蠢貨，你想被他們擰斷脖子掛在樹上嗎？」
大門內側的鐵鏈發出一陣刺耳的拉扯聲，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了一條可供兩人並排通過的縫隙。
「進去吧，變異種。」年長的民兵靠在塔柱子上，別過頭去，假裝在打量遠處的樹林，「去鎮公所找維爾茨男爵的管家。如果你們是來接林子裡那樁差事的，動作最好快點。今天早上又有兩個伐木隊的小伙子沒能從深林里走出來，帶回來的只有兩隻被整齊撕下來的靴子，連骨頭都沒剩下。」
傑洛特沒有搭理哨兵的冷嘲熱諷，徑直邁步走進鎮門。朱諾德經過望塔下方時，故意放慢了腳步，抬起那張沾著血跡和大鬍子的粗糙面孔，貓眼冷冷地掃了那個年輕哨兵一眼。年輕人的臉色瞬間褪得慘白，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寸，後背重重撞在木板上。
阿提拉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靴底重重踩過門檻內側潮濕的木屑，走進了黑木坳。
鎮子內部的景象並不比外面的荒野好多少。
由於戰火蔓延，大量從南方逃難過來的流民擠在狹窄的泥濘街道兩側。破舊的粗亞麻布帳篷一個挨著一個，角落裡堆積著發霉的爛菜葉和馬糞。幾個裹著破毛毯的乾瘦女人坐在屋檐下，空洞的眼睛盯著三個獵魔人背後的兵刃，懷裡的嬰兒發出貓叫般虛弱的啼哭。
空氣里瀰漫著廉價麥酒和濕木柴燃燒冒出的嗆人黑煙。
在街道正中央的木質公告欄前，幾名背著單手斧的矮人工匠正圍在那裡，用粗糲的矮人語大聲爭吵著什麼。
公告欄上貼著幾張泛黃髮脆的羊皮紙，最上面一張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十字徽記，下面是用通用語書寫的懸賞令。雖然字體粗鄙，但最下方的數字卻用猩紅色的顏料描粗了三遍——「一百二十泰莫利亞奧倫，或者等值的瑪哈坎精鐵錠，懸賞林中惡獸首級」。
傑洛特在公告欄前停下腳步。他抬起手指，剛觸碰到那張羊皮紙的邊角，旁邊一棟懸掛著「斷角牡鹿」木牌的低矮石屋大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股濃烈的燉肉香味和發酵大麥的酒氣撲面而來。
一個身材幹癟，留著精心修剪過的八字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一件料子不錯但袖口沾滿油漬的深藍色天鵝絨外套，手裡捏著一本硬皮帳冊，身後跟著四個手持鐵頭長矛的壯漢衛兵。
男人的目光在傑洛特的白髮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到朱諾德那座肉山般的體格上，最後落在了雪風那雙泛著微光的熔金瞳孔上。
管家模樣的男人皺了皺鼻子，下意識地用一塊浸過香水的手帕捂住了口鼻，但在看到三人身上帶血的甲冑與武器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精明的權衡。
「我是男爵大人的總管巴托。三位獵魔人大師……真是罕見的陣仗。看樣子，浮木灘那邊遊蕩的黑衣騎兵沒能要了你們的命。」
巴托收起手帕，合上手裡的帳冊，鐵頭長矛手在側翼散開兩步，維持著審視的距離。
「一百二十個奧倫，公告上的價錢一分不少。但這筆錢不是給收割水鬼耳朵的流浪漢準備的，深林里的伐木場是給瑪哈坎提供枕木的關鍵地方，現在工人們因為那頭怪物全部罷工了，工期每拖一天，男爵大人就要向矮人長老賠付三十個金幣。」
傑洛特收回揭下懸賞令的手，抱起雙臂。
「說說具體情況。受害者的傷口是什麼樣的？有沒有爪痕？屍體是在樹上還是地洞裡被發現的？周圍有沒有留下奇怪的氣味或者粘液？」
巴託管家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
「沒有屍體，獵魔人，一個完整的屍體都沒有。只有拖拽的血跡，一直延伸到山脊背後的黑松林深處。地上的腳印看起來像巨狼，但比普通的狼大出三倍，深坑裡還帶著野豬拱地的痕跡。更要命的是，搜救的衛隊裡，有兩個小伙子被抬了回來——渾身皮膚潰爛，像是被濃酸澆過一樣，連骨頭都軟化了。鎮上的草藥醫生根本弄不清那是毒液還是某種詛咒。」
阿提拉聽到「軟化」和「骨頭」這兩個詞，眉頭微挑。她上前一步，「傷員在哪？帶路。在進林子抓那頭畜生之前，先讓我看一眼那些爛肉。」
巴託管家上下打量著她，似乎對一個雌性怪胎的主動開口感到詫異，但他很快在對方冰冷的金色豎瞳中讀出了殺氣。
「在後面的草藥棚里。」管家側過身，用帳冊指了指酒館旁邊一座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低矮窩棚，「但願你們的本事和你們的長相一樣嚇人。要是明天日落之前還解決不了，尼弗迦德的軍隊推進到山口，大家就都得一起掉腦袋。」
三人跟著管家穿過泥濘的小徑，走向窩棚。
朱諾德湊到她耳邊，大手擋著嘴，粗重的氣流吹得阿提拉耳邊的白髮微微飄動：「喂，小骨頭。聽起來像是一隻上了年份的石化蜥蜴，或者是帶酸液的巨型食屍鬼？老托瑞恩在山裡逼著你背過的那些圖鑑，你還記得多少？」
「管它是什麼，只要長著脖子，一刀剁下來就結了。」她按了按腰間的短棍，腳步沒有絲毫放緩，「但在這之前，大鬍子，我們得先有一頓熱飯。聞聞這酒館裡的煙燻豬油味，我的胃袋現在正在自我消化。」
走在最前面的傑洛特微微側過頭，眼角的餘光掃過阿提拉腰間兩根骨質短棍，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黑松林的陰影像一張張開的巨網，正從山脊線上緩緩壓向這座搖搖欲墜的邊境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