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樹靈
第96章 樹靈
儘管羅蘭和威爾傑娜都很眷戀這樣的擁抱，但是他們都很清楚這不過是暫時的慰藉而已。
將羅蘭帶到了自己那間瀰漫著舊羊皮紙與魔法塵埃氣息的辦公室，那位為威爾傑娜提供了常青樹的情報的樹靈就在那裡。
只是和最初見到的時候不太相同，她似乎和那些羅蘭最初見到的那些樹靈不再是一個種族了。
羅蘭有些難以描述那種感覺。
那些如初生嫩芽般純粹，時常帶著森林濕氣的普通樹靈截然不同的是眼前的桑妮周身縈繞著一種非自然的、近乎神性的異質感窗邊，樹靈桑妮身著蔚藍制服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之中。
她碩長的身軀被寬大的行會制服松松垮垮地罩住，卻沒有顯得臃腫，反而襯托出了一種奇異且莊嚴的平衡感。
銀線繩在衣角系出荊棘結，其上閃爍著冷冽的光澤，垂落的細細穗子隨著窗外的風在搖擺。
青灰色皮膚從不對稱領口裸露著，那些被陽光所照射到的地方，就像是吸收了金色的液態陽光，讓斑駁樹皮質感下透出流動著的琥珀色輝光。
這輝光如此仁慈。
似乎就是吞噬神只權能後滲出的力量，外在表現就是一些滿溢流出的樹脂狀神性殘痕。
當她轉頭時，竹節狀的腕關節從袖口滑出顯露出非人的體態，而她的瞳孔深處齒輪狀金芒與荊棘暗紋交替閃現著，像是在審視著羅蘭。
辦公室的窗外微風掠過，樹靈桑妮柳條一樣的髮絲揚起新生枝葉的清新氣息，直撲羅蘭的鼻尖。
她的小腿屈伸時都帶著初生幼鹿般的反關節滯澀感覺，但是比起她的同族那種木偶感還是稍微生動了一些。
她靠近羅蘭的每一步都仿佛在重新適應這副被力量重塑的軀殼，顯得緩慢而怪異。
「你好。」
一聲帶著金屬質感般清脆，卻又奇異地混合著自然沙啞的「你好」響起之後。
桑妮的聲音顯而易見的雀躍起來，她似乎已經認出了面前的羅蘭。
不過當初羅蘭開口請求威爾傑娜救這個樹靈的時候，大概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這個時候有所回報。
可是樹靈記得他，記得拯救過自己的少年。
聽到了她打招呼的雀躍，羅蘭也對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的認可。
「她回到了族群之後，山嶺巨人就委託她來擔任與都澤聯繫的信使了。」
威爾傑娜給羅蘭介紹了一下這個樹靈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至於山嶺巨人對這個吸收了神只破碎概念的樹靈什麼態度，她不太想在桑妮面前提及。作為人類，威爾傑娜並不認可山嶺巨人將被改造的樹靈驅逐出族群的做法，但是身為都澤的城主，她也不太好直接表達自己的好惡。
然而桑妮自己卻坦然地開始解釋了起來，她似乎一點兒也不為自己苦惱。
「長者覺得我身上的氣息會影響族群，所以讓我負責了和人類的交流和聯絡。」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
「長者說，寶貴的生命和家只能二選一，但是我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畢竟長者早就和我們說過，無論是什麼種族，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既然選擇了活下來，那麼就必須要承擔這樣的結果。」
「不過我很感激你和議長，因為你們的的確確拯救了我因為愚蠢而差點丟掉的生命。」
這樣的態度和一般人類的反應當然是不太一樣的，最起碼道德感不夠高也不夠純粹的羅蘭和威爾傑娜都是這樣認為的。
然而既然樹靈是這樣坦誠的態度，羅蘭也就沒有選擇什麼試探的想法，就直接了當地開始了他的詢問。
「那麼將常青樹的消息透露給我們，就是因為你想要報恩？」
「啊，不是。」
略微驚訝地搖了搖頭，桑妮的聲音還不是正常人類的聲音，仍保留著樹靈的那種自然純粹的沙啞。
「這是長者的意思，常青樹的碎片和我身上的氣息一樣開始影響族群了，所以長者讓我來這裡求助，打算看看人類是否有什麼辦法。」
「影響族群？」
「按照人類可以理解的方式來解釋的話，就是我們是長者種下的莊稼，為了獲得好的收成，必須要除掉那些影響樹靈族群生長的蟲害。無論是我身上的神祇的氣息還是常青樹的碎片，只要出現了類似的效果，都算是某種蟲害。」
「是蟲害就要祛除，但是祛除的手段可以很殘酷也可以很溫和。長者擁有可以溫和處理我這樣的蟲害的手段，所以他選擇了溫和的方式處理我。」
「那麼殘酷的方式呢？」
羅蘭皺了皺眉，打斷了桑妮的敘述。
如果流放這種方式在樹靈看來是比較溫和的手段，那麼殘酷的方式，難道就是直接剝奪她們的生命嗎？
「長者會用自己的身體讓我們重新回歸地母。」
桑妮的回答肯定了羅蘭的想法，他幾乎可以想見桑妮口中所敘述的那個方式。
畢竟山嶺巨人碾碎一個樹靈那是無比簡單的事情，甚至都不需要直接動手，稍微挪一挪身體就可以做到。
不過桑妮對此卻沒有什麼情緒，她依舊很平靜地敘述著山嶺巨人的意思。
「常青樹雖然作為創造樹靈的耗材一直被長者握在手裡，但是最近它卻產生了某種變化。」
「它產生的變化和我身上的這股力量差不太多，甚至因為它本身就是創造樹靈的耗材，所以它產生的變化是更加劇烈的蟲害。」
「長者對此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所以他讓我來求助你們。」
「畢竟人類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奇怪的想法，說不定會有用。」
羅蘭當然覺得桑妮的說話方式很奇怪，用詞也非常奇怪，但是他也不是第一次見到類人種族了，對於這一點多少也能接受。
畢竟相比於那些更像人的類人種族，樹靈多少有點不像人。
只是羅蘭對於桑妮在講述中所使用的那個詞彙很在意，他似乎應該重新看待山嶺巨人和樹靈之間的關係。
「莊稼？那麼你們就是巨人的糧食咯？」
「我只是比喻，就是你們人類所使用的比喻。」
樹靈桑妮先是否認，但是隨即她想了想，竟然對於羅蘭的說法點了頭。
「不過你說的也對。」
「長者不會直接吃掉我們的身體，但是當我們的生命走向終點，長者的祖先需要我們奉獻出自己的靈魂。」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不能讓樹靈受到污染。」
「因為被污染的樹靈是沒辦法獻祭的。」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古老的自然法則。
「.
張了張嘴，胸腔中翻湧著無數質疑、憤怒與悲憫的言辭，但最終在對上桑妮那雙坦然到近乎聖潔的眼眸時，所有話語都凝固在了舌尖，只化作一片沉重的死寂。
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僵硬，眼中充滿了對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受到衝擊後的巨大迷茫和無力感。
羅蘭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所遭遇的這種沉重的震撼，吃人這種事情他大概只是聽說過，卻沒有想到竟然在樹靈這裡遇到真實的案例了。
雖然樹靈確實不太像人，但是她們還是人類外形的存在，這讓羅蘭對於巨人的印象多少有些降低。
這是何等野蠻的行徑！
羅蘭終究還是忍不住自己的怒火，開口詢問。
「你們不反抗的嗎？」
然而得到的答案卻也在意料之中，作為被山嶺巨人創造並且依附山嶺巨人生存的種族，桑妮坦然地面對了羅蘭的質詢。
「為什麼要反抗？長者賦予我們的使命就是這樣的。」
「他創造了我們，並且給我們提供居所，讓我們成長。等到族群衰老到快要死亡的時候，才會讓我們去奉獻自己的靈魂。」
「我知道按照人類的觀念這樣做的確是需要反抗的，但是我們並不需要反抗這樣的事情。」
「因為我們就是為此而被創造出來的。」
「我們心甘情願成為長者祖先們的食糧，並不會認為這是不對的事情。」
羅蘭很想說些什麼，但是看了看樹靈桑妮坦然且誠摯的表情，他又陷入了沉默。
威爾傑娜大概能夠理解這樣的感受，當初她面對那些被貴族收編的行會的巫師學徒們也露出過相同的表情。
她很想譴責他們的自甘墮落，但是面對他們向她坦誠的那些非常實際的困頓和苦難，她一時也只有沉默。
那時的她心中也同樣燃燒著怒其不爭的火焰，卻在直面他們訴說的那些她不曾體驗過的如磐石般沉重的現實苦難時，被同樣的沉默扼住了喉嚨。
不過，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事情，聽起來源遠流長，一時之間也是難以改變，但是只要清楚這件事是不對的，持之不懈地為之努力，終究還是能夠改變一些的。
就和巫師們用智慧和意志去撬動世界的概念一樣，總有辦法的。
「所以長者的意思是？」
伸手拍了拍羅蘭的肩膀，似乎打算以此傳導給他一些支持和力量，威爾傑娜打破了沉默的氛圍。
「長者同意您的想法，他願意讓羅蘭試一試，他已經聽說了洛桑的事情，認為如果是可以做到那種程度的英雄的話，或許是可以做到的。」
「你早就想好了？」
回頭看了威爾傑娜一眼，羅蘭示意自己並沒有那麼脆弱。
他的確因為樹靈桑妮的話覺得有些室息，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完全喪失了信心。
他深知，面對一個與人類倫理截然不同的異族社會結構，僅憑一腔道德熱血便魯莽介入，無異於最愚蠢的傲慢。
他需要更深入的了解，而非武斷的審判。
因為樹靈畢竟不是人類，他還需要更加細緻的了解和調查，才能真正理解她們和巨人之間的關係。
什麼都不知道，就假定其中的壓迫關係，然後作為道德騎士肆意插手其中，這是他不願意去做的蠢事。
「所以你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
悵然著自己熾熱的情緒，羅蘭又看向了威爾傑娜，她似乎總能提前想到很多他不曾想到的事情。
就好像早已經操控到了他的命運。
「哪有~」
眨眨眼睛，威爾傑娜毫無心理波動地否認了羅蘭的猜測。
她可從來都沒有謀算過什麼，只是一切都是它剛好會發生的模樣而已。
就像天會下雨，樹會發芽，花朵的種子萌發出來就會開花一樣。
「我怎麼可能提前想到她會因為那個神只的權能碎片變成這個樣子，假如早知道的話，我應該會稍微改造一下將其符合我的審美一些。」
「如果議長不喜歡，這也不是我最終的模樣。他所帶來的改變已經徹底影響了我的靈魂，我覺得我似乎還能繼續生長。」
桑妮表現得非常誠摯，似乎這就是她源自樹靈的本性。
然而威爾傑娜卻不喜歡別人一味地順從，她很直接地搖了搖頭。
「你大可不必為了我的喜好而迎合什麼，我可沒有這樣的習慣。」
緊接著她就把羅蘭推到了自己身前，然後攬著羅蘭的脖子和他一起看著眼前的桑妮。
「不過，有一點我要提前和你說明。這次你要保護好他，我不太想聽到什麼關於他的壞消息。」
「這一點你要和長者也說清楚。」
「長者從來都是尊重生命的。」
桑妮為山嶺巨人做出了保證，她自己也做出了保證。
「就算長者和羅蘭起了衝突，作為被羅蘭救下的生命，我也會為了幫助他付出我自己的生命。」
「希望如此。」
關於這一點，威爾傑娜沒有半點開玩笑的心思，她的語氣嚴肅而認真。
只是羅蘭的腦子裡充斥著對於樹靈和山嶺巨人之間關係的猜想，完全沒有思考他自己的安危。
以至於威爾傑娜不得不敲了敲他的臉頰，來喚醒他的注意力。
「既然一切你都已經了解了，那麼你打算怎麼和樹靈一起前往呼蘭高地？」
「都澤的那些貴族們肯定一直都在盯著你的行蹤，雖然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用擔心這一點，但是我也不可能一直護送你到呼蘭高地。」
「因為我已經追查到了關於浮士德的線索，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抽身。」
面對威爾傑娜的問詢，羅蘭則是示意她湊近一些。
關於自己怎麼離開都澤他當然早已經想好了辦法，這是他早就有所準備的事情。
現在正好讓威爾傑娜看看這個想法，是否能夠利用到那些人的思維盲區。
「願以此心化作飛鳥」
從庫茲涅那裡學來的箴言隨著羅蘭的念誦，開始展現它的效果。
被威爾傑娜環抱的少年消失了，而落在她們眼中的，只有一隻在都澤天空盤旋過的最普通谷雀。
灰褐色和淺藍的羽毛披在了它的身上，而那雙靈動的小眼睛正在注視著一臉震驚的議長閣下。
儘管羅蘭和威爾傑娜都很眷戀這樣的擁抱，但是他們都很清楚這不過是暫時的慰藉而已。
將羅蘭帶到了自己那間瀰漫著舊羊皮紙與魔法塵埃氣息的辦公室，那位為威爾傑娜提供了常青樹的情報的樹靈就在那裡。
只是和最初見到的時候不太相同，她似乎和那些羅蘭最初見到的那些樹靈不再是一個種族了。
羅蘭有些難以描述那種感覺。
那些如初生嫩芽般純粹，時常帶著森林濕氣的普通樹靈截然不同的是眼前的桑妮周身縈繞著一種非自然的、近乎神性的異質感窗邊，樹靈桑妮身著蔚藍制服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之中。
她碩長的身軀被寬大的行會制服松松垮垮地罩住，卻沒有顯得臃腫，反而襯托出了一種奇異且莊嚴的平衡感。
銀線繩在衣角系出荊棘結，其上閃爍著冷冽的光澤，垂落的細細穗子隨著窗外的風在搖擺。
青灰色皮膚從不對稱領口裸露著，那些被陽光所照射到的地方，就像是吸收了金色的液態陽光，讓斑駁樹皮質感下透出流動著的琥珀色輝光。
這輝光如此仁慈。
似乎就是吞噬神只權能後滲出的力量，外在表現就是一些滿溢流出的樹脂狀神性殘痕。
當她轉頭時，竹節狀的腕關節從袖口滑出顯露出非人的體態，而她的瞳孔深處齒輪狀金芒與荊棘暗紋交替閃現著，像是在審視著羅蘭。
辦公室的窗外微風掠過，樹靈桑妮柳條一樣的髮絲揚起新生枝葉的清新氣息，直撲羅蘭的鼻尖。
她的小腿屈伸時都帶著初生幼鹿般的反關節滯澀感覺，但是比起她的同族那種木偶感還是稍微生動了一些。
她靠近羅蘭的每一步都仿佛在重新適應這副被力量重塑的軀殼，顯得緩慢而怪異。
「你好。」
一聲帶著金屬質感般清脆，卻又奇異地混合著自然沙啞的「你好」響起之後。
桑妮的聲音顯而易見的雀躍起來，她似乎已經認出了面前的羅蘭。
不過當初羅蘭開口請求威爾傑娜救這個樹靈的時候，大概從來沒有想過會在這個時候有所回報。
可是樹靈記得他，記得拯救過自己的少年。
聽到了她打招呼的雀躍，羅蘭也對她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的認可。
「她回到了族群之後，山嶺巨人就委託她來擔任與都澤聯繫的信使了。」
威爾傑娜給羅蘭介紹了一下這個樹靈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至於山嶺巨人對這個吸收了神只破碎概念的樹靈什麼態度，她不太想在桑妮面前提及。作為人類，威爾傑娜並不認可山嶺巨人將被改造的樹靈驅逐出族群的做法，但是身為都澤的城主，她也不太好直接表達自己的好惡。
然而桑妮自己卻坦然地開始解釋了起來，她似乎一點兒也不為自己苦惱。
「長者覺得我身上的氣息會影響族群，所以讓我負責了和人類的交流和聯絡。」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
「長者說，寶貴的生命和家只能二選一，但是我並不後悔自己的選擇。畢竟長者早就和我們說過，無論是什麼種族，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既然選擇了活下來，那麼就必須要承擔這樣的結果。」
「不過我很感激你和議長，因為你們的的確確拯救了我因為愚蠢而差點丟掉的生命。」
這樣的態度和一般人類的反應當然是不太一樣的，最起碼道德感不夠高也不夠純粹的羅蘭和威爾傑娜都是這樣認為的。
然而既然樹靈是這樣坦誠的態度，羅蘭也就沒有選擇什麼試探的想法，就直接了當地開始了他的詢問。
「那麼將常青樹的消息透露給我們，就是因為你想要報恩？」
「啊，不是。」
略微驚訝地搖了搖頭，桑妮的聲音還不是正常人類的聲音，仍保留著樹靈的那種自然純粹的沙啞。
「這是長者的意思，常青樹的碎片和我身上的氣息一樣開始影響族群了，所以長者讓我來這裡求助，打算看看人類是否有什麼辦法。」
「影響族群？」
「按照人類可以理解的方式來解釋的話，就是我們是長者種下的莊稼，為了獲得好的收成，必須要除掉那些影響樹靈族群生長的蟲害。無論是我身上的神祇的氣息還是常青樹的碎片，只要出現了類似的效果，都算是某種蟲害。」
「是蟲害就要祛除，但是祛除的手段可以很殘酷也可以很溫和。長者擁有可以溫和處理我這樣的蟲害的手段，所以他選擇了溫和的方式處理我。」
「那麼殘酷的方式呢？」
羅蘭皺了皺眉，打斷了桑妮的敘述。
如果流放這種方式在樹靈看來是比較溫和的手段，那麼殘酷的方式，難道就是直接剝奪她們的生命嗎？
「長者會用自己的身體讓我們重新回歸地母。」
桑妮的回答肯定了羅蘭的想法，他幾乎可以想見桑妮口中所敘述的那個方式。
畢竟山嶺巨人碾碎一個樹靈那是無比簡單的事情，甚至都不需要直接動手，稍微挪一挪身體就可以做到。
不過桑妮對此卻沒有什麼情緒，她依舊很平靜地敘述著山嶺巨人的意思。
「常青樹雖然作為創造樹靈的耗材一直被長者握在手裡，但是最近它卻產生了某種變化。」
「它產生的變化和我身上的這股力量差不太多，甚至因為它本身就是創造樹靈的耗材，所以它產生的變化是更加劇烈的蟲害。」
「長者對此也沒有什麼好的辦法，所以他讓我來求助你們。」
「畢竟人類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奇怪的想法，說不定會有用。」
羅蘭當然覺得桑妮的說話方式很奇怪，用詞也非常奇怪，但是他也不是第一次見到類人種族了，對於這一點多少也能接受。
畢竟相比於那些更像人的類人種族，樹靈多少有點不像人。
只是羅蘭對於桑妮在講述中所使用的那個詞彙很在意，他似乎應該重新看待山嶺巨人和樹靈之間的關係。
「莊稼？那麼你們就是巨人的糧食咯？」
「我只是比喻，就是你們人類所使用的比喻。」
樹靈桑妮先是否認，但是隨即她想了想，竟然對於羅蘭的說法點了頭。
「不過你說的也對。」
「長者不會直接吃掉我們的身體，但是當我們的生命走向終點，長者的祖先需要我們奉獻出自己的靈魂。」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不能讓樹靈受到污染。」
「因為被污染的樹靈是沒辦法獻祭的。」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個古老的自然法則。
「.
張了張嘴，胸腔中翻湧著無數質疑、憤怒與悲憫的言辭，但最終在對上桑妮那雙坦然到近乎聖潔的眼眸時，所有話語都凝固在了舌尖，只化作一片沉重的死寂。
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僵硬，眼中充滿了對人類中心主義價值觀受到衝擊後的巨大迷茫和無力感。
羅蘭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所遭遇的這種沉重的震撼，吃人這種事情他大概只是聽說過，卻沒有想到竟然在樹靈這裡遇到真實的案例了。
雖然樹靈確實不太像人，但是她們還是人類外形的存在，這讓羅蘭對於巨人的印象多少有些降低。
這是何等野蠻的行徑！
羅蘭終究還是忍不住自己的怒火，開口詢問。
「你們不反抗的嗎？」
然而得到的答案卻也在意料之中，作為被山嶺巨人創造並且依附山嶺巨人生存的種族，桑妮坦然地面對了羅蘭的質詢。
「為什麼要反抗？長者賦予我們的使命就是這樣的。」
「他創造了我們，並且給我們提供居所，讓我們成長。等到族群衰老到快要死亡的時候，才會讓我們去奉獻自己的靈魂。」
「我知道按照人類的觀念這樣做的確是需要反抗的，但是我們並不需要反抗這樣的事情。」
「因為我們就是為此而被創造出來的。」
「我們心甘情願成為長者祖先們的食糧，並不會認為這是不對的事情。」
羅蘭很想說些什麼，但是看了看樹靈桑妮坦然且誠摯的表情，他又陷入了沉默。
威爾傑娜大概能夠理解這樣的感受，當初她面對那些被貴族收編的行會的巫師學徒們也露出過相同的表情。
她很想譴責他們的自甘墮落，但是面對他們向她坦誠的那些非常實際的困頓和苦難，她一時也只有沉默。
那時的她心中也同樣燃燒著怒其不爭的火焰，卻在直面他們訴說的那些她不曾體驗過的如磐石般沉重的現實苦難時，被同樣的沉默扼住了喉嚨。
不過，這個世界上總有些事情，聽起來源遠流長，一時之間也是難以改變，但是只要清楚這件事是不對的，持之不懈地為之努力，終究還是能夠改變一些的。
就和巫師們用智慧和意志去撬動世界的概念一樣，總有辦法的。
「所以長者的意思是？」
伸手拍了拍羅蘭的肩膀，似乎打算以此傳導給他一些支持和力量，威爾傑娜打破了沉默的氛圍。
「長者同意您的想法，他願意讓羅蘭試一試，他已經聽說了洛桑的事情，認為如果是可以做到那種程度的英雄的話，或許是可以做到的。」
「你早就想好了？」
回頭看了威爾傑娜一眼，羅蘭示意自己並沒有那麼脆弱。
他的確因為樹靈桑妮的話覺得有些室息，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完全喪失了信心。
他深知，面對一個與人類倫理截然不同的異族社會結構，僅憑一腔道德熱血便魯莽介入，無異於最愚蠢的傲慢。
他需要更深入的了解，而非武斷的審判。
因為樹靈畢竟不是人類，他還需要更加細緻的了解和調查，才能真正理解她們和巨人之間的關係。
什麼都不知道，就假定其中的壓迫關係，然後作為道德騎士肆意插手其中，這是他不願意去做的蠢事。
「所以你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
悵然著自己熾熱的情緒，羅蘭又看向了威爾傑娜，她似乎總能提前想到很多他不曾想到的事情。
就好像早已經操控到了他的命運。
「哪有~」
眨眨眼睛，威爾傑娜毫無心理波動地否認了羅蘭的猜測。
她可從來都沒有謀算過什麼，只是一切都是它剛好會發生的模樣而已。
就像天會下雨，樹會發芽，花朵的種子萌發出來就會開花一樣。
「我怎麼可能提前想到她會因為那個神只的權能碎片變成這個樣子，假如早知道的話，我應該會稍微改造一下將其符合我的審美一些。」
「如果議長不喜歡，這也不是我最終的模樣。他所帶來的改變已經徹底影響了我的靈魂，我覺得我似乎還能繼續生長。」
桑妮表現得非常誠摯，似乎這就是她源自樹靈的本性。
然而威爾傑娜卻不喜歡別人一味地順從，她很直接地搖了搖頭。
「你大可不必為了我的喜好而迎合什麼，我可沒有這樣的習慣。」
緊接著她就把羅蘭推到了自己身前，然後攬著羅蘭的脖子和他一起看著眼前的桑妮。
「不過，有一點我要提前和你說明。這次你要保護好他，我不太想聽到什麼關於他的壞消息。」
「這一點你要和長者也說清楚。」
「長者從來都是尊重生命的。」
桑妮為山嶺巨人做出了保證，她自己也做出了保證。
「就算長者和羅蘭起了衝突，作為被羅蘭救下的生命，我也會為了幫助他付出我自己的生命。」
「希望如此。」
關於這一點，威爾傑娜沒有半點開玩笑的心思，她的語氣嚴肅而認真。
只是羅蘭的腦子裡充斥著對於樹靈和山嶺巨人之間關係的猜想，完全沒有思考他自己的安危。
以至於威爾傑娜不得不敲了敲他的臉頰，來喚醒他的注意力。
「既然一切你都已經了解了，那麼你打算怎麼和樹靈一起前往呼蘭高地？」
「都澤的那些貴族們肯定一直都在盯著你的行蹤，雖然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不用擔心這一點，但是我也不可能一直護送你到呼蘭高地。」
「因為我已經追查到了關於浮士德的線索，沒有辦法在這個時候抽身。」
面對威爾傑娜的問詢，羅蘭則是示意她湊近一些。
關於自己怎麼離開都澤他當然早已經想好了辦法，這是他早就有所準備的事情。
現在正好讓威爾傑娜看看這個想法，是否能夠利用到那些人的思維盲區。
「願以此心化作飛鳥」
從庫茲涅那裡學來的箴言隨著羅蘭的念誦，開始展現它的效果。
被威爾傑娜環抱的少年消失了，而落在她們眼中的，只有一隻在都澤天空盤旋過的最普通谷雀。
灰褐色和淺藍的羽毛披在了它的身上，而那雙靈動的小眼睛正在注視著一臉震驚的議長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