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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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長坐在對面,也端起了自己的碗,一邊慢慢喝著粥,一邊隨口說起村裡的瑣事。

  今年的麥子收成不錯,村口老井的水位比去年高了些,前些日子有商隊路過帶了些鹽和布。

  他說話時語氣平和而自然,偶爾還會停下來咳嗽幾聲。

  少女坐在杜克旁邊,小口地喝著粥,時不時抬眼偷偷瞥杜克一下,目光里好奇遠多於警惕。

  屋外夜風拂過麥田,沙沙聲透過石牆的縫隙飄進來,與灶台里餘燼的噼啪聲交織在一起。

  這個偏遠的邊境小村在夜色中安靜得如同沉睡。

  少女的名字叫艾拉,杜克是在飯後幫忙收拾碗筷時問到的。

  她接過杜克遞來的空碗時抿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說這名字是她祖母取的,在奧瑟隆的土語裡是「麥穗」的意思。

  說完她便轉身去灶台邊洗碗了,兩條修長的腿在石屋昏暗的油燈光暈里投下晃動的影子。

  村長坐在木桌旁,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那隻修補過好幾次的陶碗邊緣,繼續用那種蒼老而緩慢的語調跟杜克聊著村裡的事。

  他的話題很散,想到什麼說什麼,從今年春上的雨水比往年少,說到村口那棵老橡樹已經活了好幾代人了,又說到奧瑟隆王國雖然是皇室當家,但邊境上的領地從來都是領主說了算。

  國王的法令到了這裡,還不如領主的一句話管用。  杜克聽著這些零散的閒話,偶爾點點頭,偶爾順著話頭問上一句,慢慢地便拼湊出了這片土地的大致輪廓。

  這裡是一個王權旁落、領主割據的邊境地帶,伯爵對領地內的村莊擁有絕對的控制權,村民繳納糧食和勞力,換來伯爵的保護。

  老人說到「神祭」這個詞時,語氣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他說每年秋收之後,領主都會派人到各個村子挑選年輕人,被選中的人會被帶到領主的城堡里,說是去參加神祭,然後便再也沒有人回來過。

  領主的使者說他們「回歸了神的懷抱」,只有這樣才能讓神明早日歸來。

  老人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了一下,渾濁的雙眼盯著桌面上跳動的油燈火苗,沉默了許久才又開口:「我在這裡活了很久,每年都有人被帶走,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回來過。如果神明真的需要他們,為什麼不肯回來給我們報個平安?那些孩子,難道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嗎?」

  杜克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追問。

  他從老人的語氣中聽出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摻雜著信仰與懷疑的複雜情緒。

  他不敢質疑領主的話,但他又無法說服自己相信自己的孩子去了一個比家裡更好的地方。

  杜克也沒有試圖去解釋位面意志已經死亡、神明早已消失或從未存在過之類的真相,只是默默地將這些信息記在心裡。

  窗外的夜色已完全沉了下來,遠處麥田裡的蟲鳴此起彼伏。

  忽然,一陣急促的喊聲打破了村子的寧靜。  那聲音從村口方向傳來,起初只是幾個人的吼叫,緊接著便有人敲響了村口那口掛在老橡樹上的破鍾。

  鐘聲沉悶而急促,在夜風中傳遍了整個村子,是警報。

  老人猛地站起來,差點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艾拉從灶台邊衝過來扶住他,父女倆對視一眼,臉上同時浮現出一種杜克在戰場上見過無數次的表情。

  那是普通人在面對某種無法抵抗的威脅時,混合了恐懼、無奈與本能求生欲的複雜神色。

  「又是那些東西。」艾拉的聲音很低,但杜克能聽出她在努力讓自己的聲線保持平穩,「最近越來越頻繁了。以前幾個月才來一次,現在每隔幾天就來一次。」

  她說著已經轉身沖向牆角,抄起一柄靠在石牆上的草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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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克跟著他們走出石屋時,整個村子已經像一鍋被攪動的沸水。

  成年男人們從各自的屋裡衝出來,手裡握著斧頭、草叉、鐮刀、削尖的木棍,甚至有人只抄起了一根粗壯的桌腿。

  女人們則迅速將小孩和老人集中到村子中央最大的那座石屋裡,將門板用木槓死死頂住。

  幾個半大的少年試圖跟著男人們一起往村口跑,被各自的母親拽著耳朵拖了回去。  村口的高牆是這座小村唯一的防禦工事,說是高牆,其實不過是用粗糙的石塊和圓木壘成的圍欄,高約兩人,頂端削尖的木樁在月光下投出參差不齊的影子。

  圍欄外是一片黑暗的曠野,曠野邊緣的樹線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杜克跟著艾拉跑到村口時,幾個壯漢已經舉著火把站在圍欄後方,正緊張地盯著外面的動靜。

  那個在森林裡見過的壯漢,艾拉叫他鐵叔,鐵叔看到艾拉跑過來,先是皺緊了眉頭沖她吼了一聲讓她回去,然後瞥見跟在她身後的杜克,猶豫了一瞬,從腳邊撿起一根削尖的木棍塞到他手裡。

  「會用嗎?」他粗聲粗氣地問。

  杜克接過木棍掂了掂,點了點頭。

  「拿著防身退遠點,你這小身板也幫不上什麼忙。」鐵叔把木棍塞過去後轉身就朝著高牆那邊走去,顯然沒指望杜克這個外來人能幫上什麼忙。

  曠野上的樹線忽然劇烈晃動了一下,幾棵鐵灰色古樹的枝葉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然撞開,一個龐大的黑影從林中沖了出來。

  那是一頭體型堪比成年耕牛的魔物,四足著地,脊背上覆蓋著粗糙的暗灰色鱗甲,頭顱兩側各生著幾隻大小不一的暗紅色眼珠,嘴角裂開到腮幫子,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獠牙。

  它衝出樹線之後沒有立刻撲向圍欄,而是低伏著身體在曠野上繞了半圈,喉嚨里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咕嚕聲,像是在評估面前這道簡陋的防禦工事到底能承受多少衝擊。

  而在它身後,樹線深處還有更多的黑影在晃動,暗紅色的光點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鐵叔握著斧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喉嚨里擠出了一聲極低的咒罵。  杜克的目光越過圍欄,掃過曠野上那些正在從樹線中不斷湧出的黑影。

  鐵叔和其他村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最前方那頭體型最大的魔物身上,但杜克的精神力早已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悄無聲息地鋪展到了密林深處。

  在那片鐵灰色古樹的陰影中,一團遠比這些普通魔物更加龐大、更加凝實的能量信號正安靜地蟄伏著。

  它的體型至少有房屋大小,能量波動穩穩地壓在一級巔峰的水平線上,心跳聲沉悶而緩慢,每一次搏動都會在杜克的精神力感知中激起一圈極細微的暗紅色漣漪。

  它沒有動,只是在等待,像一個經驗老到的獵人靜靜地蹲在獵物群的邊緣,讓那些低級的嘍囉先去消耗獵物的體力和意志。

  圍欄外,最先衝出來的那頭魔物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它低下頭顱,用額頭上粗糙的骨板對準了圍欄正門的方向,四足刨地,喉嚨里發出一連串越來越急促的咕嚕聲。

  圍欄上,兩個年輕村民握著村子裡僅有的兩把獵弓,箭矢已經搭在弦上。

  弓弦被拉得吱吱作響,其中一人的手在微微發抖,箭尖在月光下晃個不停。

  站在他旁邊的中年男人低聲罵了一句,抬手按在年輕人的肩膀上,示意他穩住呼吸。

  然後中年男人率先鬆開了弓弦,箭矢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精準地扎進了最前面那頭魔物的肩胛。

  箭頭入肉不深,堪堪穿透了鱗甲之間的縫隙,暗紅色的血從傷口中滲出來,在鱗甲表面淌成一道細線。  第二支箭緊隨其後,射中了同一頭魔物的脖頸側面,但角度偏了幾分,箭頭擦著堅硬的鱗甲滑開,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那頭魔物被疼痛激怒了。

  它猛地昂起頭顱,幾隻暗紅色的眼珠同時瞪大,裂開到腮幫子的嘴角噴出一股腥臭的涎水,然後整個身體如同一塊被投石機拋出的巨石般朝圍欄正門猛撞過來。

  地面在它的衝刺下微微震顫,圍欄上幾個村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杜克身旁的艾拉握緊了手中的草叉,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她沒有退。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極細微的振翅聲。

  杜克側頭看去,村長從石屋裡快步走了出來,手裡提著一隻不大的藤編籠子。

  那籠子裡關著一隻體型只有巴掌大小的鳥,通體覆蓋著如同翡翠般溫潤的淡綠色羽毛,喙是純金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老村長打開籠門,從袖口裡取出一片薄薄的樹皮紙,用炭筆在上面飛快地寫了幾個字,然後將樹皮紙捲成細條,綁在鳥兒的細腿上。

  他雙手將那隻翡翠鳥捧到面前,低聲念叨了幾句什麼,然後輕輕向上一托。

  鳥展開翅膀,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便消失在夜空中,只在月色下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翠綠色流光。

  老村長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望著鳥兒消失的方向,然後用沙啞的聲音朝圍欄方向喊道:「信已經發出去了,領主的騎士最快半個小時就能到!都給我撐住了!」  他這話確實讓幾個原本臉色煞白的年輕村民重新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但杜克注意到,鐵叔那張粗糙的臉上並沒有露出任何輕鬆的表情。

  他顯然見過領主的騎士趕來的速度,也見過這些魔物攻破圍欄的速度,他知道這兩個「速度」之間隔著怎樣一道致命的鴻溝。

  就在這時,第一頭魔物重重地撞上了圍欄正門。

  用圓木和石塊加固過的門板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門軸上的藤蔓繩索被巨大的衝擊力繃到極限,幾根圓木當場裂開了細密的紋路。

  幾個村民死死頂著門板後方臨時加上去的橫木,被衝擊力震得虎口發麻,但好歹是扛住了這一下。

  圍欄上的兩名射手又射出了兩箭,這次距離更近,其中一箭扎進了那頭魔物的眼窩,濺起一股暗紅色的血花。

  魔物發出痛苦的嚎叫,但那些叫聲不是在退卻,而是在召喚。

  樹線深處的黑暗忽然劇烈翻湧了一下,更多的魔物從鐵灰色古樹的陰影中涌了出來。

  它們爭先恐後地擠出樹線,暗紅色的眼珠在夜色中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如同無數顆燃燒的炭火從森林深處傾倒出來。

  原本只有七八頭魔物的曠野,在幾息之內便多出了二十幾頭,而且還有更多的黑影在樹線後方晃動。

  鐵叔握著斧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他的臉色越來越沉,壓低了聲音朝旁邊的村民說了一個詞,那是一個杜克之前在森林裡沒有聽到過的本地詞彙,但從語調判斷大概是一句粗魯的咒罵。  圍欄上的箭矢還在繼續射,但兩個射手都停下了動作,其中一個年輕村民放下手中的獵弓,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村子裡最大那間石屋的門窗已經被婦人們用木板死死封住,裡面傳出幾聲壓抑的嬰兒啼哭。

  他轉過頭來重新看向面前的魔物群,眼中已經沒有了戰意,只剩下某種木然的絕望。

  艾拉站在杜克身側,嘴唇抿成一條細線,握著草叉的手始終沒有鬆開,但杜克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杜克看見這情況就知道,這不是這些村民能夠應付的,隨手把木棍交給了一邊的艾拉。

  艾拉接過杜克塞來的木棍,愣了一瞬。

  她還沒來得及問他要做什麼,杜克已經轉過身,幾步踩上圍欄內側堆著的圓木垛,借力一蹬,整個人輕鬆翻上了圍欄頂端。

  他的動作太快、太流暢,以至於圍欄上那兩個握著獵弓的年輕村民還沒反應過來,杜克已經從他們中間的空隙中躍了下去。

  腳尖落在圍欄外側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

  曠野上的夜風卷著魔物身上那股腥臭的體味撲面而來,頭頂的月光將他修長的影子投在身後那堵搖搖欲墜的圍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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