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黑暗
不知道為什麼，鐲子才帶上沒多久沈清瑜就多了不停轉鐲子的習慣，她一邊轉著，一面又看了一眼坐在石棺上姿態悠閒的吳嫖。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吳姐姐，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地府呀？」她問得很真誠，帶著點小心翼翼的關切，「需要我幫你聯繫無常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了，上次黑無常666跟她提過一嘴，說鬼齡越大的鬼越金貴，地府那邊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要是能勸回一隻到地府，獎金是猛猛往上漲。
雖然她不太懂這其中的邏輯，但既然有這待遇，該用就得用。
吳嫖聽了，輕輕笑了一聲，擺擺手。
「不用，他們每隔兩個月就會派專人來問我一回，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該來了。」
她這話說的平淡，仿佛地府專人的待遇不過是家常便飯。
「我這種鬼齡大的，似乎對他們來說很重要，催得比我爹當年催我嫁人還勤。」
不過她爹拗不過她，她終身未嫁。墓里的布置也聽了她生前的要求，什麼活物都沒有，她不需要那些陪葬。
沈清瑜默了一下，心想：地府專人上門服務，每隔兩個月來一次，這待遇怕不是鬼界VIP中P。
她之前還以為黑無常666對她說「大鬼的事你不用操心」是在客氣，現在看來是真不用操心，人家有專屬客服。
「那行。」沈清瑜點點頭，笑著說，「那我就放心了。」
說完這句話，她在心裡給自己做了個總結：問題解決，可以收工。
理論上她現在就該帶著顧曉曼和張仙琴離開墓室，結束今天這場意外的出差。
她的理智是這麼告訴她的。
但她的腳沒動。
她看著吳嫖坐在石棺上，身前是她握著的手電筒散發的光，身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身邊只有那些沉默了一千多年的陪葬品。
這隻鬼方才笑著說了那麼多話，送了那麼重的禮，講了那麼溫柔的往事，現在安靜下來，周身的光暈在昏暗的墓室里顯得孤零零的。
沈清瑜想著，她要是現在走了，這墓室里就真的只剩吳嫖一個了。
剛才的熱鬧散去之後，安靜會比之前更安靜，黑暗會比之前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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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理她懂，吳嫖肯定也懂。
於是她沒走。
她站在原地，又找了個話題聊起來。
問吳嫖生前最喜歡吃什麼，問她長安城裡哪家鋪子的點心最好吃，問她有沒有養過貓狗。
吳嫖一一答了，說她最愛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說她爹每回下朝回來都會繞路給她帶一份，說她沒有養過貓，但隔壁鄰居的貓老來她院子裡蹭飯，她餵了三年，最後那隻貓比她先走了。
沈清瑜聽著，時不時接兩句，時不時笑兩聲。
顧曉曼在旁邊也插不上話，但她聽故事聽得入神，偶爾冒出一句「哎呀那後來呢」，催著沈清瑜趕緊往下翻譯。
張仙琴倒是安靜，只是靠著石壁站著，眼神在吳嫖和沈清瑜之間來迴轉，手機定定拍下她們相談甚歡的模樣。
就這樣，一個活人和三隻鬼墓室里聊了不知道多久。
沈清瑜的嗓子都有點幹了，但她還是沒說要走。
吳嫖第三次看到沈清瑜咽口水潤嗓子的時候，眼睫微微垂下，帶上了一點無奈的瞭然。
「好了。」她的聲音很輕，卻篤定得不容商量，「你該走了。」
沈清瑜想說「我再陪你一會兒」，話還沒出口就被吳嫖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一千多年了。」吳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沈清瑜，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墓室深處的黑暗，「再孤獨也不差這幾天。」
她很平靜，但就是這種平靜，聽得沈清瑜胸口發悶。
一千多年，一隻鬼。
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墓里，日復一日地對著石壁和石棺，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好不容易有人來了，說了半天的話，現在又要走了。
沈清瑜深吸一口氣，把喉嚨里那股酸澀的勁兒壓下去。
她沒再說「我再陪你一會兒」，因為她知道吳嫖不要這個。
這個被父母捧在掌心裡長大的姑娘，活要活得瀟灑，死也要死得體面，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於是她認認真真地站好，認認真真地看著吳嫖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
「吳嫖，謝謝你。」
「鐲子我會好好戴的，太陽我替你看，風雨我替你淋，後世的模樣我替你記著。你去地府的時候要是方便的話，托無常給我帶個話，我來送你。」
吳嫖怔了一瞬。
「我來送你」，這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偏偏能在一千多年的黑暗裡砸出一圈漣漪。
她很快恢復了平靜，笑著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沈清瑜轉身往外走。顧曉曼和張仙琴跟在她身後，兩隻鬼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回頭沖吳嫖揮了揮手。
顧曉曼喊了一句：「吳姐姐再見！下次來我給你帶現在的桂花糕嘗嘗！」
即便知道吳嫖聽不懂她說的現代話，她還是這麼說了。
吳嫖坐在石棺上，看著那三道身影走進墓道。
一個人的腳步聲，兩隻鬼的飄行聲，還有隱隱約約傳來的顧曉曼跟張仙琴拌嘴的動靜。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沿著狹窄的墓道越傳越遠，越傳越模糊，直到最後完全消散在黑暗中。
墓室里又安靜了。
又是那種熟悉的、她花了一千多年早已習慣的安靜。
石壁不說話，石棺不說話，那些陪葬的金玉器物不說話。
黑暗不動聲色地重新合攏，把她包裹在其中，密不透風。
一切恢復原樣。
吳嫖獨自坐了一會兒，不知為何，這次她居然覺得有些不習慣。
明明已經習慣了。
明明之前那麼多日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怎麼今天的熱鬧散了之後，這安靜就變得格外沉、格外硬，格外讓人待不住呢。
她抿著唇，把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下去，緩緩躺回石棺里。
石棺內壁冰涼，她卻早已不覺得冷了。
她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嘴唇微微張開，輕輕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老到長安城的磚瓦都已成灰，老到當年的曲調早已失傳，老到她的每一個音都帶著舊時鄉音。
那是她娘親從她出生唱到死去的歌，哄她睡覺時唱，哄她吃藥時唱，哄她不要哭的時候也唱。
她死的那天，娘親也是唱著這首歌送她走的，聲音發顫，卻從頭到尾沒有停下來過。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穿過石縫時無意間帶出的一絲低吟，溫柔得讓周圍的黑暗都悄悄後退了幾分。
她唱著唱著，一滴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下來，順著鬢邊落進了發間。
墓室里依然安靜。
只是這安靜里，悄悄多了一首歌。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吳姐姐，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地府呀？」她問得很真誠，帶著點小心翼翼的關切，「需要我幫你聯繫無常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了，上次黑無常666跟她提過一嘴，說鬼齡越大的鬼越金貴，地府那邊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要是能勸回一隻到地府，獎金是猛猛往上漲。
雖然她不太懂這其中的邏輯，但既然有這待遇，該用就得用。
吳嫖聽了，輕輕笑了一聲，擺擺手。
「不用，他們每隔兩個月就會派專人來問我一回，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該來了。」
她這話說的平淡，仿佛地府專人的待遇不過是家常便飯。
「我這種鬼齡大的，似乎對他們來說很重要，催得比我爹當年催我嫁人還勤。」
不過她爹拗不過她，她終身未嫁。墓里的布置也聽了她生前的要求，什麼活物都沒有，她不需要那些陪葬。
沈清瑜默了一下，心想：地府專人上門服務，每隔兩個月來一次，這待遇怕不是鬼界VIP中P。
她之前還以為黑無常666對她說「大鬼的事你不用操心」是在客氣，現在看來是真不用操心，人家有專屬客服。
「那行。」沈清瑜點點頭，笑著說，「那我就放心了。」
說完這句話，她在心裡給自己做了個總結：問題解決，可以收工。
理論上她現在就該帶著顧曉曼和張仙琴離開墓室，結束今天這場意外的出差。
她的理智是這麼告訴她的。
但她的腳沒動。
她看著吳嫖坐在石棺上，身前是她握著的手電筒散發的光，身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身邊只有那些沉默了一千多年的陪葬品。
這隻鬼方才笑著說了那麼多話，送了那麼重的禮，講了那麼溫柔的往事，現在安靜下來，周身的光暈在昏暗的墓室里顯得孤零零的。
沈清瑜想著，她要是現在走了，這墓室里就真的只剩吳嫖一個了。
剛才的熱鬧散去之後，安靜會比之前更安靜，黑暗會比之前更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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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理她懂，吳嫖肯定也懂。
於是她沒走。
她站在原地，又找了個話題聊起來。
問吳嫖生前最喜歡吃什麼，問她長安城裡哪家鋪子的點心最好吃，問她有沒有養過貓狗。
吳嫖一一答了，說她最愛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說她爹每回下朝回來都會繞路給她帶一份，說她沒有養過貓，但隔壁鄰居的貓老來她院子裡蹭飯，她餵了三年，最後那隻貓比她先走了。
沈清瑜聽著，時不時接兩句，時不時笑兩聲。
顧曉曼在旁邊也插不上話，但她聽故事聽得入神，偶爾冒出一句「哎呀那後來呢」，催著沈清瑜趕緊往下翻譯。
張仙琴倒是安靜，只是靠著石壁站著，眼神在吳嫖和沈清瑜之間來迴轉，手機定定拍下她們相談甚歡的模樣。
就這樣，一個活人和三隻鬼墓室里聊了不知道多久。
沈清瑜的嗓子都有點幹了，但她還是沒說要走。
吳嫖第三次看到沈清瑜咽口水潤嗓子的時候，眼睫微微垂下，帶上了一點無奈的瞭然。
「好了。」她的聲音很輕，卻篤定得不容商量，「你該走了。」
沈清瑜想說「我再陪你一會兒」，話還沒出口就被吳嫖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一千多年了。」吳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沈清瑜，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墓室深處的黑暗，「再孤獨也不差這幾天。」
她很平靜，但就是這種平靜，聽得沈清瑜胸口發悶。
一千多年，一隻鬼。
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墓里，日復一日地對著石壁和石棺，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好不容易有人來了，說了半天的話，現在又要走了。
沈清瑜深吸一口氣，把喉嚨里那股酸澀的勁兒壓下去。
她沒再說「我再陪你一會兒」，因為她知道吳嫖不要這個。
這個被父母捧在掌心裡長大的姑娘，活要活得瀟灑，死也要死得體面，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於是她認認真真地站好，認認真真地看著吳嫖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
「吳嫖，謝謝你。」
「鐲子我會好好戴的，太陽我替你看，風雨我替你淋，後世的模樣我替你記著。你去地府的時候要是方便的話，托無常給我帶個話，我來送你。」
吳嫖怔了一瞬。
「我來送你」，這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偏偏能在一千多年的黑暗裡砸出一圈漣漪。
她很快恢復了平靜，笑著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沈清瑜轉身往外走。顧曉曼和張仙琴跟在她身後，兩隻鬼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回頭沖吳嫖揮了揮手。
顧曉曼喊了一句：「吳姐姐再見！下次來我給你帶現在的桂花糕嘗嘗！」
即便知道吳嫖聽不懂她說的現代話，她還是這麼說了。
吳嫖坐在石棺上，看著那三道身影走進墓道。
一個人的腳步聲，兩隻鬼的飄行聲，還有隱隱約約傳來的顧曉曼跟張仙琴拌嘴的動靜。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沿著狹窄的墓道越傳越遠，越傳越模糊，直到最後完全消散在黑暗中。
墓室里又安靜了。
又是那種熟悉的、她花了一千多年早已習慣的安靜。
石壁不說話，石棺不說話，那些陪葬的金玉器物不說話。
黑暗不動聲色地重新合攏，把她包裹在其中，密不透風。
一切恢復原樣。
吳嫖獨自坐了一會兒，不知為何，這次她居然覺得有些不習慣。
明明已經習慣了。
明明之前那麼多日子都是這麼過來的。
怎麼今天的熱鬧散了之後，這安靜就變得格外沉、格外硬，格外讓人待不住呢。
她抿著唇，把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下去，緩緩躺回石棺里。
石棺內壁冰涼，她卻早已不覺得冷了。
她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嘴唇微微張開，輕輕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老到長安城的磚瓦都已成灰，老到當年的曲調早已失傳，老到她的每一個音都帶著舊時鄉音。
那是她娘親從她出生唱到死去的歌，哄她睡覺時唱，哄她吃藥時唱，哄她不要哭的時候也唱。
她死的那天，娘親也是唱著這首歌送她走的，聲音發顫，卻從頭到尾沒有停下來過。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穿過石縫時無意間帶出的一絲低吟，溫柔得讓周圍的黑暗都悄悄後退了幾分。
她唱著唱著，一滴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滑下來，順著鬢邊落進了發間。
墓室里依然安靜。
只是這安靜里，悄悄多了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