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戴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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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思源離開墓室後,吳嫖飄坐在石棺上,含著笑對沈清瑜招手。

  等沈清瑜走近後,她指著石棺里那些一塵不染的寶物:「選一樣吧。」

  沈清瑜沒敢動,試探性問出自己的猜測:「是問我這裡面哪一件最漂亮嗎?」

  該不會是要送她一件吧?

  她不敢接啊。

  這不是當著人家官方的面,光明正大盜墓嗎。

  吳嫖輕笑一聲,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只說:「沒關係的,你信不信你就算拿在手上走出去,也沒人會多說一句。」

  能拿出去就代表她同意了,她自己的東西,想怎麼處置都可以。

  這墓被發現不是一天兩天了,那些被搬出去又搬回來的東西,全部都是她擺放在各個墓室通道路上的,不算很重要的。

  墓室裡面的東西,那些人一樣都沒有帶出去過,拿在手裡就走不出墓室。

  大概所有人都知道墓里有她這麼一隻鬼,只是不敢明著說罷了。

  吳嫖見沈清瑜遲遲不選,自己做主把自己生前最喜歡的一隻玉鐲戴在了她手上。

  玉鐲通體是清透柔和的冰藍色,玉質溫潤瑩亮,自帶一層淡淡柔光,觸手微涼順滑,纖細的金絲沿著鐲身勾勒出花葉的輪廓。

  沈清瑜低頭看著腕上那隻玉鐲,整個人都懵了。

  冰藍色的玉質在墓室昏暗的光線里自己發著瑩瑩的柔光,像是把一小片月光戴在了手上。

  金絲勾勒的花葉精細得不像話,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在鐲身上舒展纏繞,美得讓人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活了二十多年,別說戴過這種成色的玉了,見都沒見過啊。這是絕對能進博物館展櫃程度。

  這也太好看了吧。

  這是沈清瑜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等等,這不能收。

  這是第二個。

  她猛地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就想把鐲子摘下來,嘴裡的話都說不利索了:「吳、吳姐姐,這太貴重了,我真的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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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說了幾句話而已,就聊了聊天,連委託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個陪聊服務,哪值當這麼大手筆的報酬?

  這鐲子拿出去,別說首付了,直接首都一套房套在她手腕上了好嗎!

  這輩子沒收過這麼嚇人的禮物。

  這都不是博物館一件我一件了,這是博物館沒有但我有啊。

  吳嫖看著她慌慌張張摘鐲子的樣子,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卻不容拒絕。

  「這是我十歲那年娘親送的,她和爹爹親手畫的花樣,世間獨此一個。」她的目光落在鐲子上,神色溫柔的不像話。

  「我很喜歡,因為太過喜歡,從收到的那一天起就捨不得戴出門,怕磕了碰了,怕日頭曬了,怕風吹了,藏在匣子裡日日看,日日歡喜,卻一日都沒讓它見過外頭的天光。」

  沈清瑜的動作停住了。

  「我死的那一天,娘親哭著把它戴到了我手上,又哭著罵我說:這是她第一次見我戴。」

  吳嫖的手指在鐲身上輕輕撫過,指尖穿過那些金絲勾勒的花葉,撫摸那段回不去的時光。

  「然後它便跟著我進了這暗無天日的墓室,一待就是這麼多年。好看嗎?好看的,可在這地底下,再好看也只有我自己看得見,頂多給這四面的石壁看看。」

  它若是進了那群人說的展櫃,命運大抵也是永遠待在一個房子裡,等著別人觀看。

  別的物品都可以去展櫃,這也她的畢生願望,天下共觀之。

  唯獨這件,吳嫖不願意。

  她抬起頭,看著沈清瑜,那雙沉靜了一千年的眼睛裡帶著一點釋然的笑意。

  「所以別摘了。」

  「讓它跟著你出去,替我見見太陽,見見風雨,見見後世那些我想都想不到的變化。它在匣子裡關了小半輩子,又在這墓里關了一千年,該出去透透氣了。」

  沈清瑜摘鐲子的手徹底垂了下去。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腕上的鐲子,那層淡淡的柔光在昏暗裡顯得格外溫潤,

  這話說的,她哪裡還摘得下手。

  這鐲子已經不是鐲子了,是一個小姑娘攢了一千年沒曬成的太陽。

  旁邊站著的顧曉曼和張仙琴對視了一眼。

  兩隻鬼從頭到尾沒怎麼聽懂吳嫖說的話,那些陌生的語調合在一起對她們來說就是一團漿糊。

  但她們不瞎,眼睛好使得很。

  清清楚楚看見一隻美得不像話的玉鐲被戴到了沈清瑜手上。

  這擺明了是在送禮物,而且送的還是大禮。

  顧曉曼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她往前湊了一步,好奇地看向吳嫖,開口問了一句跟剛才的話題完全不沾邊的話。

  「誒,那個…我能不能問個問題?你為什麼叫吳嫖呀?」

  她頓了頓,表情真誠得毫無惡意,純粹是覺得奇怪所以直接問了:「就是,感覺『嫖』這個字不太好,現在聽起來有點……嗯……」

  她沒好意思把後面的話說出來,但腦子裡已經飛速閃過了一堆現代語境裡跟這個字掛鉤的詞,越想越覺得這名字起得大膽。

  張仙琴在旁邊偷偷拽了一下顧曉曼的袖子,瞪著她。

  眼神暗示:你這張嘴能不能挑挑時候,人家剛送了那麼貴重的禮,你轉頭就問人家名字為什麼取得不正經?

  吳嫖倒是沒什麼反應…她一個唐代人,壓根沒聽懂顧曉曼在糾結什麼。

  沈清瑜被這個問題從感動中拽了出來,忍不住笑了一聲,邊笑邊替顧曉曼解釋道:

  「你想多了,這個『嫖』字在古代是好寓意。『嫖』是輕捷、勇健的意思,跟你想的那個完全不沾邊。」

  顧曉曼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表情從迷惑變成了不好意思。

  壞了,學渣屬性暴露了,

  吳嫖從沈清瑜的解釋里大概明白了顧曉曼方才在問什麼。

  她非但沒生氣,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對後世字義變遷的無奈,更多的卻是提起父母時掩不住的驕傲與懷念。

  她微微抬起下巴,端莊而鄭重,說出來的話帶著一千年前長安貴女該有的腔調:

  「嫖者,輕疾勇健之謂也。輕騎如風,驍勇無雙,來去翩然不留塵跡。」

  「吾父母予我此名,是願我一生輕捷如燕,果敢勇決,遇事不懼,行事不疑,心思靈巧不染凡俗之滯重。」

  她說著,眼底泛起一點很淡的溫柔漣漪,又有些濕潤,隔著兩千年的光陰,她好像又看見了那個把她架在肩頭的男人和身旁怕她掉下來不停用手護著的女人。

  「亦願我如霍驃騎那般,功成不必在朝堂,身姿飄逸不落俗塵。人生在世,來去翩然,不拖不欠,瀟灑一生——這是家父家母予我此名時最深的期許。」

  沈清瑜一句句轉述,顧曉曼聽得目瞪口呆,腦子裡艱難地消化著那些文縐縐的詞,大概聽懂了七八成。

  她悄悄湊到張仙琴耳邊,用氣聲嘀咕了一句:「……好傢夥,人家的名字里裝的是父母的愛和期望,我的名字里裝的是我媽當時在追的電視劇女主角。」

  張仙琴一副被扎心的表情看了她一眼,不想提。

  顧曉曼名字還好,她的名字是她爸懶的取,乾脆用了鄰村別人的名字,說著反正姓不一樣,分得清。

  沈清瑜低頭轉了轉腕上的鐲子,冰藍色的光芒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影子。

  她想,這隻鐲子和這個名字,都配得上這個叫吳嫖的姑娘,一個被父母捧在掌心裡長大的、本該輕捷如燕瀟灑一生的女孩。

  只是後來她自己大概也沒想到,她這一生的最後一步,是將將二十出頭,就走進了這座暗無天日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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