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一言盡斷九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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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士衡回到王世充大營時,天已經黑透了。

  他剛邁進帥帳,還沒開口,王仁則已經拍案而起:「如何?李琚那廝怎麼說?」

  郭士衡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而是先走到王世充面前,拱手一禮,然後將李琚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若太尉還認自己是朝廷的臣子,便收兵回營,聽候發落。若要繼續割據稱雄,那我李琚便代朝廷,討此逆臣。」

  話音落定,帳中死寂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狂妄!」王仁則一拳砸在案上,「他李琚算什麼東西?一個庶子出身,靠女人爬上來的,也敢說『討逆』二字?」

  王辯沉著臉:「太尉,末將請戰。今夜便帶三千精兵踹他營門,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兵鋒!」

  「對!打!打他娘的!」

  「不過三萬雜兵也敢橫?江淮老兵一人頂他十個!」

  帳中群情激憤,刀柄拍案的聲音此起彼伏。

  王世充坐在主位上,面色鐵青,但始終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叫嚷的將領,落在郭士衡身上。

  郭士衡微微搖了搖頭。

  那個搖頭的動作很輕,輕到只有王世充看見了。

  王世充的眼神微微一沉,然後猛地抬手,止住了帳中的喧譁。

  「夠了。」

  帳中瞬間安靜下來。

  王世充掃過眾人:「叫什麼叫?你們現在衝出去,就能打贏了?李琚那邊三萬步騎紮營十五里,咱們飯都吃不飽,拿什麼打?」

  王仁則不甘心:「叔父——」

  「閉嘴。」王世充看著他,「你今晚要是敢帶一兵一卒出營,我第一個砍了你。」

  王仁則咬了咬牙,退後一步,不再說話。

  王世充轉向郭士衡:「你明日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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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士衡一愣:「太尉……」

  「去。」王世充道,「告訴他,我王世充願意退一步。洛陽朝堂內政全由他主持,我領兵在外做前驅利刃,北上討伐宇文化及、掃平關東諸賊。只求保留江淮部曲、保有封地。他若答應,我即刻撤兵北上。」

  郭士衡點了點頭:「屬下明白了。」

  第二日,郭士衡再次來到李琚大營。

  這一次,他進帳後沒有繞彎子,直接拱手道:「國公,太尉有言——昨日分天下之說,是太尉失言,再不敢提。太尉的意思是,洛陽朝堂內政,全由國公主持。」

  「太尉願領兵在外,做朝廷前驅,為國公征戰,掃平諸賊。只求保留江淮舊部,保有封地。此後太尉在外征伐,國公主政於內,內外相輔,共扶大隋。」

  他說完後,微微躬身,等著答覆。

  李琚坐在案後,看著郭士衡。

  這一次,郭士衡的話術比昨日更加圓融——不再提「共掌大隋」,而是將王世充擺在「征伐之臣」的位置上,李琚則高居「主政之人」。

  表面上是俯首稱臣,是退讓,是服從。

  但核心沒有變——兵權,還在王世充手裡。

  李琚淡淡道:「郭先生這番話,聽起來像是退讓了。可我問一句:太尉麾下的江淮勁卒,是誰的兵?」

  郭士衡道:「自然是朝廷的兵。」

  「既然是朝廷的兵,那歸誰統轄?」

  郭士衡沉默了一瞬:「……歸太尉統轄。」

  李琚點點頭:「既然是朝廷的兵,又歸太尉統轄——那太尉口中的『保留部曲、保有封地』,是什麼意思?是朝廷的兵,還是太尉的私兵?」

  他站起身來:「江淮勁卒本就是大隋王師,為國討賊是人臣本分,不必以此作交換。若真心匡扶王室,當交還兵權、入朝輔政。兵權獨掌在外,名為伐逆,實則割據。此議,我不能應允。」

  郭士衡的嘴唇微微抿緊。

  他看著李琚,發現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鬆動的餘地——這個人不接「保留私兵做藩鎮」的方案,他直接捅穿了王世充最後的底牌。

  交兵權,入朝輔政。

  可王世充絕不可能交出江淮老卒,那是他的命根子。

  郭士衡深吸一口氣,拱手:「在下明白了。」

  他轉身出帳時,腳步比昨日重了幾分。

  第三日。

  郭士衡第三次踏入李琚的大營。

  他站在案前,開口時聲音已經沒有了前兩日的從容,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疲憊:

  「國公,太尉說——放棄中原爭奪,撤去金墉之圍,率江淮舊部南下江都,退出中原。只求國公放行,不半路截擊。此後太尉便留在江都,不再踏入中原一步。」

  他說完,看著李琚。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那些花團錦簇的話術。

  因為那些話術在前兩日全被李琚拆穿了,再說也只是自取其辱。

  他說的就是王世充最後的底牌,赤裸裸的、不帶任何修飾的底線——我走,你放我走。

  李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江都,乃是大隋之地也。」

  郭士衡心頭猛地一沉。

  李琚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郭先生,太尉率兵南下,名為避戰,實為割據。河南乃中原腹心,豈容大軍隨意來去?金墉戰事未了,兵戈之下,進退不由太尉一言而定。」

  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王世充想走,我不放。

  郭士衡僵在原地。

  他看著李琚那張平靜的臉,忽然明白了——李琚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餘地。

  分天下,不行。

  留兵權,不行。

  撤兵南下,也不行。

  每一條路都被堵死了,每一次退讓都換來更緊的一步。

  這不是談判,這是勒緊絞索。

  郭士衡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然後拱手,聲音啞了幾分:「在下……告辭。」

  他轉身走出大帳時,步伐很慢。

  簾幕落下,隔絕了帳內的燈火,他站在暮色中,抬頭望了一眼金墉城方向,又望了一眼洛陽方向。

  兩座城之間,是他主人的退路。

  而今,全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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