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舌辯謀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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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琚的大軍在距王世充軍營十五里處紮營。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

  再近五里,便踩進了王世充斥候的日常巡邏範圍,等於直接宣戰。

  再遠五里,又顯得畏縮,失去了北上的氣勢。

  十五里,剛好踩在對方咽喉前一步收住腳步——能看清對方的動靜,又留出了迴旋的餘地。

  營帳連綿三里,旌旗蔽日。

  三萬餘步騎將這一片荒地填得滿滿當當,號令聲、馬嘶聲此起彼伏。

  日頭偏西時,斥候來報:「稟國公,王世充派郭士衡來了,未帶一兵一卒,只帶了兩名隨從。」

  李琚正在帳中看輿圖,聞言放下筆,整了整衣冠:「請。」

  郭士衡進帳時,先掃了一圈——帳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案、一幅輿圖、一盞燈。

  李琚站在案後,穿著紫色官袍,未披甲,面帶微笑。

  郭士衡拱手行禮:「周國公,別來無恙。」

  「郭先生辛苦。」李琚還禮,「請坐。」

  兩人落座。

  親衛上了茶,退到帳外。

  郭士衡端起茶盞,不急著喝,先看茶的湯色,輕輕嗅了一下,才抿了一口:「好茶!國公行軍在外還能喝到這樣的茶,可見糧道暢通。」

  「郭先生說笑了。」李琚端起自己的茶,「洛陽來的新茶,剛好送到。」

  郭士衡放下茶盞,嘆了口氣:「國公這杯茶,喝得倒輕巧。可太尉在營中,卻連口熱湯都快喝不上了——糧道斷了,底下人都在喝稀粥。」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三分玩笑、三分訴苦,還有四分別有深意的打量。

  明明是抱怨,卻讓人生不出反感。

  李琚微微一笑:「郭先生此來,不是為了一碗粥吧?」

  郭士衡笑了笑,話鋒一轉:「國公從回洛倉北上,想必是來援助攻金墉的?太尉對此並無異議,他當初出兵洛口,本意也是討伐李密。」

  他頓了頓,像是不經意地補了一句:「只是國公這一路北上,先取了回洛,又收了洛口——這兩個倉城,可都在太尉大軍的身後啊。」

  他說得很輕巧,李琚卻已聽出弦外之音——你斷了我的糧道,你出兵的名義是什麼?

  李琚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郭士衡:「郭先生是在問我,為何斷王太尉的糧道?」

  郭士衡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在下只是替太尉問一句——兩家本是姻親,國公與太尉又是翁婿之誼,何故大動干戈?有什麼話,坐下來談便是。」

  李琚看著郭士衡,手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郭先生,當初是誰帶兵圍了乾陽殿?是誰逼先帝飲下那杯毒酒?又是誰在宮中殺了陸士季、剁了皇甫無逸那樣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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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每說一句,郭士衡臉上的笑容就淡一分。

  李琚繼續道:「先帝乃是名正言順的社稷之主,王世充身為臣子,弒君奪權,此事天下皆知。郭先生今日來與我談『姻親』、談『翁婿』——那我倒要問一句,弒君之人,有何顏面談姻親二字?」

  郭士衡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容沒有完全消失,但已經變成了另一種笑——苦笑。

  「國公此言,在下無法辯駁。」他坦然道,「但事已至此,太尉也是身不由己。國公既已兵臨城下,不如想想往後的事。兩軍相爭,死傷無數,河南百姓塗炭,於國於民皆非幸事。」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懇切:「在下斗膽建言——李密已是囊中之物,金墉破城不過數日之事。國公與太尉,不如就此罷兵。國公掌洛陽朝堂,太尉掌河南兵馬,兩家合力,共掌大隋江山。破金墉之後,中分中原,劃地而治,互不侵犯。」

  他說完,微微躬身,像是在等一個決定。

  帳中安靜了很久。

  李琚端坐不動,看著郭士衡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滿是誠懇,滿是「為你好」的周到——每一句話都在替雙方著想,每一層意思都裹著糖衣。

  是極致的善於言辭,溫柔而滴水不漏。

  李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慢慢開口:「郭先生這番話,說得好聽。可你方才說的是什麼?」

  他看向郭士衡,目光不怒自威:「『掌大隋江山』?『中分中原』?大隋的江山,是大隋數代先帝傳下來的社稷,是蕭太后與當今天子的天下,何時輪到我和王世充來『瓜分』?」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

  「王世充此言——已是謀逆。郭先生,你回去告訴王世充:若他還認自己是朝廷的臣子,便收兵回營,聽候發落。若要繼續割據稱雄,那我李琚便代朝廷,討此逆臣。」

  郭士衡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臉上那種長袖善舞的笑意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沉默。

  他看著李琚,看了很久,最終緩緩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深深地作了一揖。

  「國公之言,在下記住了。」他抬起頭,「在下便以此言,回稟太尉。」

  他轉身走向帳門,腳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國公,在下今日才算真正認識您。」

  然後他掀簾而出,消失在暮色之中。

  李琚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帳外,晚風裹著曠野的塵土,吹動帳簾獵獵作響。

  遠處,金墉城方向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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