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在他身後
紀雲翔到劇組時，化妝間的燈還暗著。
他推開門，化妝師正低頭整理刷具，抬頭看他一眼，驚得手裡的散粉刷差點掉地上：「紀老師，您這眼圈……是被人打了？」
「沒睡。」他往椅子上一坐，鏡子裡映出一張頹敗的臉。
化妝師把遮瑕膏往他眼下厚厚糊了兩層：「紀老師，您最近太拼了。我給您多遮遮，不然您這狀態……鏡頭裡能看出來。」
紀雲翔沒應聲，目光落在鏡中的自己的身上，那層遮瑕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卻遮不住眼底的血絲。
可笑——五年了，他學會用演技騙人，用冷臉唬人，用工作把自己填成一隻密不透風的繭，可只要想到她，所有偽裝都脆得像紙。
「紀老師，」化妝師忽然停下手，眉頭皺緊，「您是不是病了？」
「沒有。」
「可您在發抖。」
紀雲翔一愣，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確實在顫，細微的、不受控的，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
他下意識攥拳，指尖抵著掌心，卻壓不住那股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戰慄。
「可能是……冷。」他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
化妝師將信將疑，把空調溫度調高兩度，又給他倒了杯熱水。
紀雲翔捧著杯子，熱氣氤氳了眉眼，他卻覺得那股顫意從指尖蔓延到了肩膀，連帶著胸腔都在輕微地震動。
他在怕。
怕她不出現，又怕她出現。
怕她看他時像看陌生人，又怕她連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紀老師，」化妝師收拾好東西，臨走前猶豫著開口，「要是真不舒服，跟導演說一聲，身體要緊。」
紀雲翔點點頭，沒說話。
化妝間的門開了又關，只剩他一個人。
他盯著鏡子裡那張被遮瑕覆蓋的臉，有了個可笑的希冀，單看軀殼，他比五年前好看多了，她衝著這張臉，能不能，別那麼狠心了。
門忽然被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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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叔叔！」
那聲音清脆得像玻璃珠落進瓷盤，一下子撞碎了滿室的沉寂。
紀雲翔椅子轉了半圈，目光落在門口——安安正扒著門框，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兩汪泉水，嘴角翹著那顆跟他如出一轍的梨渦。
「我來啦！」安安蹦進來，背著個小黃鴨書包，「我完全好啦！」
他說著原地轉了個圈，像只炫耀新羽毛的小鳥。
紀雲翔怔怔地看著，喉結滾動了一下。
孩子確實恢復了，臉頰飽滿紅潤，連鼻尖都透著健康的光澤。
「……好了就好。」他來了，那，她呢？
「紀叔叔你怎麼了？」安安湊過來，歪頭打量他，「你眼睛紅紅的。」
「沒睡好。」
「為什麼沒睡好？」安安眨眨眼，「想我想的嗎？」
紀雲翔愣了一秒，隨即笑出聲。
那笑聲從胸腔里震出來，帶著他自己都意外的沙啞和柔軟。
這小鬼，跟他娘一樣會往人心尖上戳。
「是，」他說，「想你想的。」
安安得意洋洋，小下巴抬得老高：「我就知道你離不開我。」
紀雲翔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髮絲細軟，手感極好。
「你自己來的？」他問，聲音漫不經心，目光卻落在門口。
「不是呀。」安安從書包里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他心尖一顫，結果這小崽子一開口就是峰迴路轉，「林阿姨陪我來的。我自己又不能坐車，會被拐賣的。」
「……」紀雲翔收回目光，以後認親成功第一件事，就是讓這小崽子學會說話不能大喘氣。
「這兩天幹嘛去了？」
「慶祝退燒！」安安舉起雙手，像只歡呼的小海豹，「去了迪士尼！看了煙花！還吃了火雞腿，特別大一個，比我臉還大！」
紀雲翔的手指收緊，椅子扶手被捏出一道淺痕：「林阿姨……陪你去的？」
「對呀，」安安點頭，糖在嘴裡轉來轉去，「媽媽也來啦，她請假的，專門陪我。」
紀雲翔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來了。
她真的來了。
不是聽說，不是猜測，是實實在在的、帶著孩子去了迪士尼的、活生生的她。
「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媽媽走了嗎？」
安安嚼糖的動作頓了一秒。
他抬眼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紀雲翔看不懂的情緒——像是警惕，又像是狡黠。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即移開。
「紀叔叔，」安安忽然開口，聲音含混不清，糖還在嘴裡轉，「你幹嘛總關心我媽媽？」
紀雲翔僵住。
「關心別人老婆，」安安轉過頭，沖他笑得露出那顆梨渦，「不禮貌的。」
那笑容天真無邪，像一把淬了蜜的刀，精準地捅進紀雲翔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老婆。
別人老婆。
五年前的畫面潮水般湧上來——那時候她還不是誰的老婆，那時候她眼裡心裡都有他，那時候他傻乎乎地以為，這輩子就是她了。
「……知道了。」紀雲翔氣結，卻又不敢再說什麼了。
他怕再問下去，這孩子會說出更誅心的話。
他怕自己的那點心思，在這雙澄澈的眼睛裡無所遁形。
「去背台詞，」他推了推安安的肩膀，「下午有我們的戲。」
「知道啦——」安安拖著長音，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門「砰」地關上。
下午的兩場戲拍得是父子日常，台詞輕鬆，情緒平緩。
中場休息時，他拿著藥和水杯走過去。
「吃藥。」他把藥片遞過去，聲音不容拒絕。
安安皺著鼻子，「我已經好了，不用吃——」
「鞏固。」紀雲翔把水杯塞到他手裡，「吃完給你糖。」
「……」安安接過藥片，仰頭吞下去，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他喝完水，把杯子塞回紀雲翔手裡，小手順勢拉住他的食指，晃了晃，「紀叔叔，你凶起來好帥。」
那聲音軟糯得像棉花糖，黏糊糊地纏上來。
紀雲翔的手指僵了一瞬，隨即輕輕回握。「哪裡帥？」他問，聲音不自覺放輕。
「哪裡都帥，」安安仰著臉，眼睛彎成月牙，「可能是因為，長得像我——」
他忽然頓住，目光越過紀雲翔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某個位置。
紀雲翔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安安的聲音驟然拔高，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濺起滿池的漣漪——
「媽媽！」
紀雲翔整個人如墜冰窟。
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四肢百骸像是被灌進了液氮，連指尖都僵得無法彎曲。
他不敢回頭，不敢動，不敢呼吸，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似的，一聲比一聲急，震得耳膜發麻。
她在他身後？
近得只要他轉過身，就能看見她。
可他不敢。
他怕一回頭，發現是夢。
怕一回頭，她又不見了。
「安安，」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無奈的縱容，「說了多少遍，片場不要大聲喊。」
那聲音。
那聲音，這五年來多少次午夜夢回，烙鐵一樣在他心上灼燒出一個個印記，反覆結痂、撕裂，那痛感，傷痕深可見骨。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背上，燙得他肩胛骨都在發顫。
他該轉身的。
該轉過身，看著她，問她這五年去哪兒了，問她為什麼嫁給別人，問她……還記不記得他。
可他動不了。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乎一轉身，要麼春暖花開，要麼萬劫不復。
他推開門，化妝師正低頭整理刷具，抬頭看他一眼，驚得手裡的散粉刷差點掉地上：「紀老師，您這眼圈……是被人打了？」
「沒睡。」他往椅子上一坐，鏡子裡映出一張頹敗的臉。
化妝師把遮瑕膏往他眼下厚厚糊了兩層：「紀老師，您最近太拼了。我給您多遮遮，不然您這狀態……鏡頭裡能看出來。」
紀雲翔沒應聲，目光落在鏡中的自己的身上，那層遮瑕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卻遮不住眼底的血絲。
可笑——五年了，他學會用演技騙人，用冷臉唬人，用工作把自己填成一隻密不透風的繭，可只要想到她，所有偽裝都脆得像紙。
「紀老師，」化妝師忽然停下手，眉頭皺緊，「您是不是病了？」
「沒有。」
「可您在發抖。」
紀雲翔一愣，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確實在顫，細微的、不受控的，像秋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
他下意識攥拳，指尖抵著掌心，卻壓不住那股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戰慄。
「可能是……冷。」他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
化妝師將信將疑，把空調溫度調高兩度，又給他倒了杯熱水。
紀雲翔捧著杯子，熱氣氤氳了眉眼，他卻覺得那股顫意從指尖蔓延到了肩膀，連帶著胸腔都在輕微地震動。
他在怕。
怕她不出現，又怕她出現。
怕她看他時像看陌生人，又怕她連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紀老師，」化妝師收拾好東西，臨走前猶豫著開口，「要是真不舒服，跟導演說一聲，身體要緊。」
紀雲翔點點頭，沒說話。
化妝間的門開了又關，只剩他一個人。
他盯著鏡子裡那張被遮瑕覆蓋的臉，有了個可笑的希冀，單看軀殼，他比五年前好看多了，她衝著這張臉，能不能，別那麼狠心了。
門忽然被撞開。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紀叔叔！」
那聲音清脆得像玻璃珠落進瓷盤，一下子撞碎了滿室的沉寂。
紀雲翔椅子轉了半圈，目光落在門口——安安正扒著門框，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兩汪泉水，嘴角翹著那顆跟他如出一轍的梨渦。
「我來啦！」安安蹦進來，背著個小黃鴨書包，「我完全好啦！」
他說著原地轉了個圈，像只炫耀新羽毛的小鳥。
紀雲翔怔怔地看著，喉結滾動了一下。
孩子確實恢復了，臉頰飽滿紅潤，連鼻尖都透著健康的光澤。
「……好了就好。」他來了，那，她呢？
「紀叔叔你怎麼了？」安安湊過來，歪頭打量他，「你眼睛紅紅的。」
「沒睡好。」
「為什麼沒睡好？」安安眨眨眼，「想我想的嗎？」
紀雲翔愣了一秒，隨即笑出聲。
那笑聲從胸腔里震出來，帶著他自己都意外的沙啞和柔軟。
這小鬼，跟他娘一樣會往人心尖上戳。
「是，」他說，「想你想的。」
安安得意洋洋，小下巴抬得老高：「我就知道你離不開我。」
紀雲翔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髮絲細軟，手感極好。
「你自己來的？」他問，聲音漫不經心，目光卻落在門口。
「不是呀。」安安從書包里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他心尖一顫，結果這小崽子一開口就是峰迴路轉，「林阿姨陪我來的。我自己又不能坐車，會被拐賣的。」
「……」紀雲翔收回目光，以後認親成功第一件事，就是讓這小崽子學會說話不能大喘氣。
「這兩天幹嘛去了？」
「慶祝退燒！」安安舉起雙手，像只歡呼的小海豹，「去了迪士尼！看了煙花！還吃了火雞腿，特別大一個，比我臉還大！」
紀雲翔的手指收緊，椅子扶手被捏出一道淺痕：「林阿姨……陪你去的？」
「對呀，」安安點頭，糖在嘴裡轉來轉去，「媽媽也來啦，她請假的，專門陪我。」
紀雲翔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來了。
她真的來了。
不是聽說，不是猜測，是實實在在的、帶著孩子去了迪士尼的、活生生的她。
「那……」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媽媽走了嗎？」
安安嚼糖的動作頓了一秒。
他抬眼看他，眼神里閃過一絲紀雲翔看不懂的情緒——像是警惕，又像是狡黠。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即移開。
「紀叔叔，」安安忽然開口，聲音含混不清，糖還在嘴裡轉，「你幹嘛總關心我媽媽？」
紀雲翔僵住。
「關心別人老婆，」安安轉過頭，沖他笑得露出那顆梨渦，「不禮貌的。」
那笑容天真無邪，像一把淬了蜜的刀，精準地捅進紀雲翔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堵得他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老婆。
別人老婆。
五年前的畫面潮水般湧上來——那時候她還不是誰的老婆，那時候她眼裡心裡都有他，那時候他傻乎乎地以為，這輩子就是她了。
「……知道了。」紀雲翔氣結，卻又不敢再說什麼了。
他怕再問下去，這孩子會說出更誅心的話。
他怕自己的那點心思，在這雙澄澈的眼睛裡無所遁形。
「去背台詞，」他推了推安安的肩膀，「下午有我們的戲。」
「知道啦——」安安拖著長音，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門「砰」地關上。
下午的兩場戲拍得是父子日常，台詞輕鬆，情緒平緩。
中場休息時，他拿著藥和水杯走過去。
「吃藥。」他把藥片遞過去，聲音不容拒絕。
安安皺著鼻子，「我已經好了，不用吃——」
「鞏固。」紀雲翔把水杯塞到他手裡，「吃完給你糖。」
「……」安安接過藥片，仰頭吞下去，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
他喝完水，把杯子塞回紀雲翔手裡，小手順勢拉住他的食指，晃了晃，「紀叔叔，你凶起來好帥。」
那聲音軟糯得像棉花糖，黏糊糊地纏上來。
紀雲翔的手指僵了一瞬，隨即輕輕回握。「哪裡帥？」他問，聲音不自覺放輕。
「哪裡都帥，」安安仰著臉，眼睛彎成月牙，「可能是因為，長得像我——」
他忽然頓住，目光越過紀雲翔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某個位置。
紀雲翔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安安的聲音驟然拔高，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濺起滿池的漣漪——
「媽媽！」
紀雲翔整個人如墜冰窟。
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四肢百骸像是被灌進了液氮，連指尖都僵得無法彎曲。
他不敢回頭，不敢動，不敢呼吸，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似的，一聲比一聲急，震得耳膜發麻。
她在他身後？
近得只要他轉過身，就能看見她。
可他不敢。
他怕一回頭，發現是夢。
怕一回頭，她又不見了。
「安安，」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無奈的縱容，「說了多少遍，片場不要大聲喊。」
那聲音。
那聲音，這五年來多少次午夜夢回，烙鐵一樣在他心上灼燒出一個個印記，反覆結痂、撕裂，那痛感，傷痕深可見骨。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背上，燙得他肩胛骨都在發顫。
他該轉身的。
該轉過身，看著她，問她這五年去哪兒了，問她為什麼嫁給別人，問她……還記不記得他。
可他動不了。
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乎一轉身，要麼春暖花開，要麼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