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老教授
學校停課以後，林星遙的時間變得很多。她不能去上學，不能去圖書館，不能光明正大地看書。她每天在炕上坐著，手裡拿著一本舊課本，做樣子。有人來的時候，她把課本翻到某一頁，假裝在學習；沒人來的時候，她從枕頭底下抽出那些藏起來的書，看幾頁，聽到動靜馬上塞回去。這種日子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父親看她整天悶在家裡，有一天早上說：「星遙，你去後山走走，別老待在家裡。」林星遙看了父親一眼，知道他不是讓她去散心——他是怕她悶出病來。她把那本舊課本放下，穿上外套，走出門。
後山還是那個後山，但已經不是她小時候的後山了。棗樹還在，但沒人打棗了，熟透的棗子落了一地，爛在泥里，發出發酵的酸味。小溪還在，水還是那麼清，但沒有人來抓蝌蚪了。她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往山上走，路兩旁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把路都淹沒了。她撥開草葉，草籽沾了一褲腿。
走到半山腰，她看到一間破舊的土坯房。房子不大，牆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黃泥和碎草。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油毛氈補著，風一吹，油毛氈嘩啦嘩啦地響。門口坐著一個人，是個老人，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膝蓋上放著一本書，低著頭在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翻書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在翻什麼珍貴的東西。
林星遙站在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那個老人。他看書的樣子，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看書是看，他看書是在讀，嘴唇微微動著，一行一行地讀，讀到什麼地方停下來，皺皺眉，再讀一遍。她認出了他——以前在大院裡見過，聽父親說是個教授，什麼大學的，記不清了，只知道是搞航天的。他被下放到這裡勞動改造，住在後山這間破房子裡，每天去生產隊幹活，扛鋤頭、挑糞、挖土。一個搞航天的教授，在田裡挖土。
林星遙想走過去，又猶豫了。她不知道該叫他什麼，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被人打擾。她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老人抬起頭，看到了她，眯著眼睛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他的牙齒還剩幾顆，笑的時候嘴巴有點癟，但眼睛彎彎的，很亮。
「小姑娘，你找誰？」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很溫和，像冬天裡放在爐邊烤過的棉被。
林星遙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不找誰。路過。」
老人看了看她手裡那本舊課本——她出門的時候順手帶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了。「你在上學？」
「停了。」
「幾年級？」
「六年級。」
老人點了點頭，把那本書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旁邊的石頭上。是一本英文書，林星遙看到封面上印著幾個字。她的心跳了一下。那是一本飛行力學的英文原著，比她看的那本《飛機技術導論》深得多。
「你看得懂這本書嗎？」她問。
老人看了她一眼。「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我看過《飛機技術導論》。」
老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打量著林星遙，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手裡的課本上，又從課本上移回她的臉上。「《飛機技術導論》？張維編的那本？」
「嗯。」
「你看得懂？」
「大部分能看懂。第二章的偏微分方程，一開始看不懂，後來學了微積分，就能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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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客氣，不是好奇，是一種「終於找到說話的人」的亮。他在這個山溝里待了半年了，每天跟鋤頭、扁擔、糞桶打交道，沒有人跟他說話。不是不說話，是沒有人能說。他說流體力學，別人以為他在說煮粥。他說伯努利方程，別人以為他在說做衣服。現在來了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說「我看過《飛機技術導論》」，說「後來學了微積分」。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林星遙。」
「林星遙……」老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名字。誰給你起的？」
「我爸。」
「你爸是做什麼的？」
「軍人。開飛機的。」
老人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林星遙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她看了看那本英文書，又看了看老人，最後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你能教我嗎？」她問。
老人看著她。「教什麼？」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本書從石頭上拿起來，翻到第一章。「這本書是英文的。你英文怎麼樣？」
「沒學過。」
「那先學英文。」
那天下午，老人教了林星遙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他把字母一個一個地寫在泥地上，用樹枝當筆，一筆一划。他的字寫得很工整，像印在紙上一樣。林星遙跟著念，A、B、C、D……她的發音不太準，老人糾正她，一遍一遍地教。他教得很慢，不急不躁。
「老師，你叫什麼名字？」林星遙問。
老人正在寫字母，手裡的樹枝停了一下。「姓孫。你叫我孫老師就行。」
孫老師。林星遙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以前是哪個大學的教授，不知道他為什麼被下放到這裡。她只知道，他懂飛機，他願意教她，這就夠了。
從那天起，林星遙每天下午都往後山跑。她跟父親說去後山散心，父親沒有攔她，只是說「早點回來」。她帶上一本舊課本做掩護，從家裡拿幾個饅頭、一壺水，裝在布包里，沿著那條被野草淹沒的小路，走到半山腰那間破土坯房前。
孫老師每天下午都在。他上午要去生產隊幹活，下午才有空。有時候他回來得很晚，渾身是泥，手上有磨出的水泡，但他從來不喊累。他洗洗手，在門口坐下，把那本英文書翻開，繼續教她。
「老師，你累不累？」林星遙有一次問。
「不累。」孫老師笑了笑，「教學生比挑糞輕鬆多了。」
林星遙沒有笑。她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那雙手以前是在黑板上寫公式的，現在是在田裡握鋤頭的。但握鋤頭的手，寫出來的字母還是那麼工整。
孫老師教英文，他先教單詞，一個一個地教，把每個單詞寫在泥地上，拼出來，念出來，解釋意思。林星遙用樹枝跟著寫，寫完擦掉，再寫。她的英文進步很快，一個月就學會了基本的語法和常用詞彙，能磕磕巴巴地讀句子了。
孫老師驚訝於她的學習速度。「你以前真的沒學過英文？」「沒有。」「那你學得也太快了。」林星遙沒有說話。她不好意思說，她不是學得快，是前世的底子還在。那些單詞、那些語法，其實都在腦子裡，只是需要一把鑰匙去打開。孫老師就是那把鑰匙。
學會英文以後，孫老師開始教她那本書。第一章講大氣物理，空氣密度、溫度、壓力隨高度的變化。這些內容她在《飛機技術導論》里看過，但英文版講得更深，公式更多。孫老師不嫌她基礎差，從最基礎的概念講起，每一步都講得很細，直到她完全懂了才往下講。
「林星遙，你以後想做什麼？」孫老師有一天問。他正在講升力係數，講到一半停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造火箭。」林星遙說。
孫老師看著她，沒有說話，拿起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公式——火箭公式。那是火箭運動的基本方程，她前世見過，但這輩子還沒學過。
「這是火箭的速度公式。噴氣速度、質量比、重力加速度。」孫老師指著公式的每一個部分，一個一個地解釋。林星遙聽著，眼睛越來越亮。那些符號、那些變量，像拼圖一樣在她腦子裡一塊一塊地拼起來。
「想造火箭，這些東西都要學。」孫老師說。
「我學。」林星遙說。
孫老師看著她。夕陽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小孩的亮，是那種有了方向的人才有的亮。他教了三十多年的書，見過很多學生，聰明的、勤奮的、有天賦的，但這樣的學生，他第一次見。她不是聰明，她是篤定。她知道她要什麼，並且願意為之付出一切。
「好。」孫老師說，拿起樹枝，在地上寫了另一個公式。那是關於火箭發動機比沖的公式，更深更複雜。「今天把這個公式搞懂。搞不懂，不許回家。」林星遙低頭看著那個公式，拿起樹枝，在地上推演起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林星遙每天下午去後山，跟孫老師學英文，學飛行力學，學那些她在課本上看不到的東西。孫老師把她當研究生教，不講廢話，不重複，每一節課都是乾貨。林星遙跟得很緊，不懂就問，問完就記，記完就背。
「老師，您後悔嗎？」林星遙問。
孫老師看著她。「後悔什麼？」
「後悔……」林星遙沒有說下去。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後悔。」孫老師說，「我這一輩子，該教的教了，該寫的寫了。現在有人願意學，我還能教。不後悔。」他低下頭，繼續寫公式。
林星遙看著他的背影。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泥地上，像一個瘦長的人在地上寫字。她低下頭，拿起樹枝，跟著他寫。
她知道，孫老師不能在這裡待一輩子。他總有一天會走，會被調回北京，會被平反，會回到他原來的地方。那一天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但一定會來。所以她珍惜每一天。
有一天，孫老師教完課，合上書，看著林星遙。「林星遙，你要記住，不管你以後走到哪裡，做什麼，這些東西——數學、物理、力學——都是你的根基。根基扎得越深，樓才能蓋得越高。」
林星遙看著孫老師，把他的樣子記在腦子裡——花白的頭髮，癟著笑的嘴，那雙握鋤頭的手，那雙在黑板上寫公式的手。她要把這個人記住，因為他是在她最黑暗的日子裡，給她點燈的人。
「老師，我記住了。」
孫老師點了點頭。「好了，回去吧。天快黑了。」
林星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布包背好。她走了幾步，又回頭。「老師，明天我還來。」
「來。」孫老師說。
她轉過身，沿著那條被野草淹沒的小路，往山下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細細的線，連著她和那間破土坯房。她攥緊拳頭，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我會記住的，每一句。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還空著。林星野已經很久沒有摘花了，罐子裡的水幹了，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水垢。她把罐子拿起來，到院子裡倒掉水垢，接了半罐清水，放在窗台上。沒有花，有水也好。水能映出月亮，月亮在就能看路。她看著水裡的月亮，想起孫老師說過的話——「根基扎得越深，樓才能蓋得越高。」她現在還很淺，但她每天都在往下扎。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
父親看她整天悶在家裡，有一天早上說：「星遙，你去後山走走，別老待在家裡。」林星遙看了父親一眼，知道他不是讓她去散心——他是怕她悶出病來。她把那本舊課本放下，穿上外套，走出門。
後山還是那個後山，但已經不是她小時候的後山了。棗樹還在，但沒人打棗了，熟透的棗子落了一地，爛在泥里，發出發酵的酸味。小溪還在，水還是那麼清，但沒有人來抓蝌蚪了。她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小路往山上走，路兩旁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把路都淹沒了。她撥開草葉，草籽沾了一褲腿。
走到半山腰，她看到一間破舊的土坯房。房子不大，牆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黃泥和碎草。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用油毛氈補著，風一吹，油毛氈嘩啦嘩啦地響。門口坐著一個人，是個老人，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膝蓋上放著一本書，低著頭在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翻書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是在翻什麼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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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想走過去，又猶豫了。她不知道該叫他什麼，不知道他願不願意被人打擾。她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亂了。老人抬起頭，看到了她，眯著眼睛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他的牙齒還剩幾顆，笑的時候嘴巴有點癟，但眼睛彎彎的，很亮。
「小姑娘，你找誰？」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很溫和，像冬天裡放在爐邊烤過的棉被。
林星遙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不找誰。路過。」
老人看了看她手裡那本舊課本——她出門的時候順手帶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了。「你在上學？」
「停了。」
「幾年級？」
「六年級。」
老人點了點頭，把那本書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旁邊的石頭上。是一本英文書，林星遙看到封面上印著幾個字。她的心跳了一下。那是一本飛行力學的英文原著，比她看的那本《飛機技術導論》深得多。
「你看得懂這本書嗎？」她問。
老人看了她一眼。「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我看過《飛機技術導論》。」
老人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打量著林星遙，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手裡的課本上，又從課本上移回她的臉上。「《飛機技術導論》？張維編的那本？」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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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林星遙。」
「林星遙……」老人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好名字。誰給你起的？」
「我爸。」
「你爸是做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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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她看了看那本英文書，又看了看老人，最後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了下來。「你能教我嗎？」她問。
老人看著她。「教什麼？」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把那本書從石頭上拿起來，翻到第一章。「這本書是英文的。你英文怎麼樣？」
「沒學過。」
「那先學英文。」
那天下午，老人教了林星遙二十六個英文字母。他把字母一個一個地寫在泥地上，用樹枝當筆，一筆一划。他的字寫得很工整，像印在紙上一樣。林星遙跟著念，A、B、C、D……她的發音不太準，老人糾正她，一遍一遍地教。他教得很慢，不急不躁。
「老師，你叫什麼名字？」林星遙問。
老人正在寫字母，手裡的樹枝停了一下。「姓孫。你叫我孫老師就行。」
孫老師。林星遙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以前是哪個大學的教授，不知道他為什麼被下放到這裡。她只知道，他懂飛機，他願意教她，這就夠了。
從那天起，林星遙每天下午都往後山跑。她跟父親說去後山散心，父親沒有攔她，只是說「早點回來」。她帶上一本舊課本做掩護，從家裡拿幾個饅頭、一壺水，裝在布包里，沿著那條被野草淹沒的小路，走到半山腰那間破土坯房前。
孫老師每天下午都在。他上午要去生產隊幹活，下午才有空。有時候他回來得很晚，渾身是泥，手上有磨出的水泡，但他從來不喊累。他洗洗手，在門口坐下，把那本英文書翻開，繼續教她。
「老師，你累不累？」林星遙有一次問。
「不累。」孫老師笑了笑，「教學生比挑糞輕鬆多了。」
林星遙沒有笑。她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那雙手以前是在黑板上寫公式的，現在是在田裡握鋤頭的。但握鋤頭的手，寫出來的字母還是那麼工整。
孫老師教英文，他先教單詞，一個一個地教，把每個單詞寫在泥地上，拼出來，念出來，解釋意思。林星遙用樹枝跟著寫，寫完擦掉，再寫。她的英文進步很快，一個月就學會了基本的語法和常用詞彙，能磕磕巴巴地讀句子了。
孫老師驚訝於她的學習速度。「你以前真的沒學過英文？」「沒有。」「那你學得也太快了。」林星遙沒有說話。她不好意思說，她不是學得快，是前世的底子還在。那些單詞、那些語法，其實都在腦子裡，只是需要一把鑰匙去打開。孫老師就是那把鑰匙。
學會英文以後，孫老師開始教她那本書。第一章講大氣物理，空氣密度、溫度、壓力隨高度的變化。這些內容她在《飛機技術導論》里看過，但英文版講得更深，公式更多。孫老師不嫌她基礎差，從最基礎的概念講起，每一步都講得很細，直到她完全懂了才往下講。
「林星遙，你以後想做什麼？」孫老師有一天問。他正在講升力係數，講到一半停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造火箭。」林星遙說。
孫老師看著她，沒有說話，拿起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公式——火箭公式。那是火箭運動的基本方程，她前世見過，但這輩子還沒學過。
「這是火箭的速度公式。噴氣速度、質量比、重力加速度。」孫老師指著公式的每一個部分，一個一個地解釋。林星遙聽著，眼睛越來越亮。那些符號、那些變量，像拼圖一樣在她腦子裡一塊一塊地拼起來。
「想造火箭，這些東西都要學。」孫老師說。
「我學。」林星遙說。
孫老師看著她。夕陽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小孩的亮，是那種有了方向的人才有的亮。他教了三十多年的書，見過很多學生，聰明的、勤奮的、有天賦的，但這樣的學生，他第一次見。她不是聰明，她是篤定。她知道她要什麼，並且願意為之付出一切。
「好。」孫老師說，拿起樹枝，在地上寫了另一個公式。那是關於火箭發動機比沖的公式，更深更複雜。「今天把這個公式搞懂。搞不懂，不許回家。」林星遙低頭看著那個公式，拿起樹枝，在地上推演起來。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林星遙每天下午去後山，跟孫老師學英文，學飛行力學，學那些她在課本上看不到的東西。孫老師把她當研究生教，不講廢話，不重複，每一節課都是乾貨。林星遙跟得很緊，不懂就問，問完就記，記完就背。
「老師，您後悔嗎？」林星遙問。
孫老師看著她。「後悔什麼？」
「後悔……」林星遙沒有說下去。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後悔。」孫老師說，「我這一輩子，該教的教了，該寫的寫了。現在有人願意學，我還能教。不後悔。」他低下頭，繼續寫公式。
林星遙看著他的背影。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泥地上，像一個瘦長的人在地上寫字。她低下頭，拿起樹枝，跟著他寫。
她知道，孫老師不能在這裡待一輩子。他總有一天會走，會被調回北京，會被平反，會回到他原來的地方。那一天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但一定會來。所以她珍惜每一天。
有一天，孫老師教完課，合上書，看著林星遙。「林星遙，你要記住，不管你以後走到哪裡，做什麼，這些東西——數學、物理、力學——都是你的根基。根基扎得越深，樓才能蓋得越高。」
林星遙看著孫老師，把他的樣子記在腦子裡——花白的頭髮，癟著笑的嘴，那雙握鋤頭的手，那雙在黑板上寫公式的手。她要把這個人記住，因為他是在她最黑暗的日子裡，給她點燈的人。
「老師，我記住了。」
孫老師點了點頭。「好了，回去吧。天快黑了。」
林星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布包背好。她走了幾步，又回頭。「老師，明天我還來。」
「來。」孫老師說。
她轉過身，沿著那條被野草淹沒的小路，往山下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細細的線，連著她和那間破土坯房。她攥緊拳頭，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我會記住的，每一句。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還空著。林星野已經很久沒有摘花了，罐子裡的水幹了，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水垢。她把罐子拿起來，到院子裡倒掉水垢，接了半罐清水，放在窗台上。沒有花，有水也好。水能映出月亮，月亮在就能看路。她看著水裡的月亮，想起孫老師說過的話——「根基扎得越深，樓才能蓋得越高。」她現在還很淺，但她每天都在往下扎。一天一天地，一寸一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