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算盤打出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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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老師每天上午都要去生產隊幹活,挑糞、挖土、修水渠。他回來的時候,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汗味和泥土味。林星遙每次聞到這股味道,心裡都會緊一下——這雙手,本該在黑板上寫公式的。有一天下午,林星遙照例來到後山的土坯房前。孫老師還沒有回來,門上的鎖是掛著的,但沒有鎖上,虛掩著。她推門進去,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戶,用塑料布糊著,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

  屋裡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把椅子,什麼都沒有。桌上堆著幾本書、一疊稿紙、幾支鉛筆。她走過去,看到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數字。字跡很小,但工工整整,一筆一划。她認出來,那是一個關於火箭發動機燃燒穩定性的數學模型。她在孫老師教她的課程里接觸過類似的內容,但遠沒有這麼深。

  她正低頭看著,門口傳來腳步聲。孫老師回來了,肩上扛著一把鋤頭,褲腿上沾滿了泥。他看到林星遙站在桌前,愣了一下,把鋤頭靠在門邊。


  他在院子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沖了沖手上的泥,用衣角擦了擦,走進來。看到林星遙在翻那些稿紙,他笑了一下,從她手裡把稿紙抽走,疊了疊,塞到枕頭底下。

  「那東西還沒算完,亂七八糟的。」

  「老師,那是什麼?」

  「一篇論文。關於燃燒穩定性的,寫了好幾個月了,一直卡在一組數據上。」他在凳子上坐下,搓了搓手上的泥,「算了不知道多少遍了,總覺得不對。生產隊的活又重,回來累得不想動,一直擱著。」

  「我能看看嗎?」

  孫老師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從枕頭底下把那疊稿紙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遞給她。那是一頁數據表,密密麻麻的數字,上下好幾行,需要做大量的乘除和開方運算。

  「這組數據,我手工算了好幾遍,每次結果都不一樣。你幫我用算盤打打?算盤你學過吧?」

  「學過。四年級的時候幫工廠算過一批數據。」

  孫老師把那把算盤從抽屜里拿出來——是一把老算盤,木頭邊框,算珠磨得發亮,有的已經鬆了,撥起來晃晃悠悠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算盤上的灰,遞給她。「那你試試。」

  林星遙把稿紙在桌上鋪平,把算盤放在旁邊,開始打。第一行,乘法,她撥得快,手指在算珠上飛舞,噼里啪啦的。第二行,除法,她放慢了速度。第三行,開方,沒有計算器,只能用逼近法,她用鉛筆在草稿紙上算了幾個來回,把結果撥到算盤上。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算盤珠碰撞的噼啪聲和林星遙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孫老師坐在旁邊,看著她打算盤。她的手指不算快,但很穩,每撥一下都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整個人沉浸在那些數字里。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坐在桌前,一把算盤,一疊稿紙,一算就是一整天。現在他老了,手沒那麼穩了,眼也沒那麼尖了。但她還小,她的手很穩,她的眼睛很亮。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林星遙把最後一行的結果寫下來,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算錯,把稿紙遞給孫老師。

  「老師,您看看。」

  孫老師接過去,一行一行地對照。他的手指在紙上緩緩移動,目光隨著指尖移動,速度很慢。看到第五行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把那個數字圈出來,用鉛筆在旁邊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以後,他沒有說話,繼續往下看。看到最後一行,他把筆放下,看著林星遙。

  「對了。這組數據,你算的全對。」他的聲音有點啞,他拿起那疊稿紙,翻到前面,把那組新算出來的數據填進原來的公式里,又推導了幾步,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寫了幾行,他停下來,看著那些推導的結果,沉默了很久。

  「老師,怎麼了?」林星遙問。

  「這個結果……」孫老師把那張紙舉起來,對著光,眯著眼睛看。紙很薄,背面的字透過紙背隱約可見,「這個結果,跟我想的不一樣。比我想的好。」他把紙放下,看著林星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驚喜,有感慨,「星遙,你幫了我大忙。」

  林星遙坐在那裡,看著孫老師把那組數據填進論文的各個部分,一頁一頁地修改。他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划動,寫錯了就塗掉重寫,塗改的地方疊了一層又一層,有些地方快磨破了。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你幫他們算的數據,對上了。」那次是幫工廠算公差,這次是幫老師算論文。不一樣,但好像又一樣。都是數字,都是加減乘除,都是把一堆亂麻理順。

  「老師,這篇論文會發表嗎?」她問。

  「不知道。也許能,也許不能。」孫老師沒有抬頭,筆尖沒停,「但算出來了,我心裡就踏實了。」

  林星遙沒有再說,看著他寫。窗外的天快黑了,屋裡暗下來。孫老師點了一盞煤油燈,火苗在燈罩里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

  「星遙,你先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孫老師抬起頭。

  「老師,您還沒吃飯吧?」

  「不餓。」

  林星遙從布包里拿出兩個饅頭,是她從家裡帶的,用油紙包著,還溫著。她把饅頭放在桌上。

  「老師,您吃。我明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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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老師看著那兩個饅頭,沒有說謝謝。他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寫。

  林星遙走出屋子,沿著那條被野草淹沒的小路往山下走。天已經完全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把小路照得灰濛濛的。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怕踩空了。走到山腳下,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土坯房的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轉身走了。

  那天傍晚,林星野也在家。他從田徑隊訓練回來,滿頭大汗,把那件濕透的背心脫下來扔在盆里,光著膀子坐在炕沿上。他的肩膀比以前寬了,胳膊上的肌肉線條越來越明顯。

  「媽,我要去當兵。」他忽然說。母親正在廚房切菜,手裡的刀停了一下。「你才十二。」「十三。過了年就十三了。」「十三也小。」「我不小。我爸十三歲的時候,已經在部隊當通信員了。」

  母親沒有說話。她把切好的菜推到一邊,又開始切另一塊。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比剛才重了。

  「媽,讀書我不行。你讓我去當兵,我能行。」林星野說。

  「你不行。你太小。部隊不收。」

  「那我等。等到收的那天。」

  母親放下刀,轉過身,看著林星野。他光著膀子坐在炕沿上,胸口的肌肉已經有了雛形,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的。他曬得很黑,黑得發亮,臉上還帶著訓練後的紅。他十二歲,但看起來像十四五歲。

  「星野,媽不是不讓你當兵。是現在還不到時候。你先把書念完,把該學的學了。當兵的人,也要有文化。」母親說。

  林星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了繭子的手。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當兵也要有文化,不能當文盲。」他以為只要跑得快、力氣大、拳打得好,就能當兵。現在他發現,不是這樣的。當兵也要識字,也要算數,也要看地圖、開坦克、打炮。這些都要文化。可他真的坐不住。

  「知道了。」他說,聲音不大,從炕沿上站起來,把那件濕背心從盆里撈出來,擰了擰,晾在院子裡的鐵絲上。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件背心在風裡飄著。被心洗得發白了,領口磨出了毛邊,腋下破了一個洞。他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抬起頭看著天。天很藍,很高,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他想起小時候沈明月畫的那些畫——畫上的他穿著軍裝,拿著槍,站在姐姐身邊。他說過要保護姐姐,說過要當英雄。現在他十二歲了,這些話還記在心裡。但他不知道怎麼走到那裡。

  晚上的時候,林星野把那雙綠軍鞋從窗台上拿下來——那雙鞋已經小了,穿不下了,但他一直留著。他把鞋擦了擦,鞋幫上的「解放軍」三個字已經磨得看不清了。他把鞋放在枕頭底下,躺下來。

  「姐,你說媽為什麼不同意?」他問。

  「她不是不同意。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什麼時候才是時候?」

  林星遙想了想。「等你能坐得住的時候。」

  林星野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罐子裡的水已經換了,林星遙下午換的,水很清,能照見月亮。

  「我今天幫孫老師算了一組數據。」林星遙說。林星野轉過頭看著她。「你幫老師算數據?」「嗯。他寫論文卡住了,我用算盤幫他算了一組數據,他就能往下寫了。」林星野不知道「論文」是什麼,但他知道姐姐又在做一件很厲害的事。

  「姐,你是不是以後也要寫論文?」

  「也許。」

  「那你寫了,我幫你看。雖然我看不懂,但我可以幫你拿著。」

  林星遙看著弟弟那張認真的臉,笑了一下。「好。」

  窗外,月亮很亮。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映著月光,像兩盞小小的燈。林星野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著他的未來——當兵,他一定要去。但不是現在。現在他要把書念好,把字認全,把算術算對。他不聰明,但他有的是時間。

  旁邊,林星遙翻了個身,聽著窗外的風聲。她在想孫老師的那篇論文——那些公式,那些數據,那些推導過程。她還有很多不懂的,但她不怕。她有一個願意教她的老師,有一把還算好用的算盤,有一本翻了好多遍的《飛機技術導論》。這些都是武器。她要用這些武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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