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孫老師的過去
孫老師的那篇論文，在那組數據算出來以後，進展快了很多。他把燃燒穩定性的模型從頭到尾重新推導了一遍，修正了幾個以前忽略的參數，得出了一個全新的結論。林星遙看不懂全部，但每當他推導到某個關鍵步驟，她會停下來問，孫老師就給她講。他講得很耐心，不因為她年紀小就簡化，也不因為她基礎薄弱就跳過。他把那些複雜的物理概念拆成最簡單的部分，一塊一塊地搭起來，直到她看懂為止。
「老師，您以前在大學教什麼課？」林星遙有一天問他。
孫老師正在修改論文的最後一節，聽到這個問題，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氣體動力學。研究生課。」
「研究生？」
「就是大學畢業後繼續深造的學生。他們學的東西比本科生深得多。」
林星遙想像著孫老師站在清華的講台上，面對著一群比自己大十幾歲的學生，在黑板上寫那些複雜的偏微分方程。他的字應該寫得很工整，講課應該很有條理，學生應該很喜歡他。
「那些人現在在哪兒？」她問。
孫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目光從窗戶望出去，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上。遠處有幾隻鳥在飛，飛得很高，很快，像是在趕路。
「星遙，你知道我為什麼被下放到這裡嗎？」他問。
林星遙搖了搖頭。她不敢問，也不敢猜。那些被下放的人，有的因為出身，有的因為說過某些話，有的因為教過某些書。原因很多，但結果都一樣——離開原來的地方，來到陌生的地方，做從來沒做過的事。
「我寫過一篇文章，發表在學報上，講的是火箭發動機的燃燒不穩定性問題。文章里引用了幾個外國學者的觀點，有人說那是『崇洋媚外』，有人說那是『資產階級學術思想』。然後就來了。」他停了一下，把桌上的稿紙整理了一下，用夾子夾住，放在一邊。「其實不是那篇文章的問題。是那年頭，說什麼都是問題。」
林星遙看著他，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疊稿紙上，落在那些公式和數字上。
「老師，您想回學校嗎？」
孫老師沒有馬上回答。「想。做夢都想。不是想回去教書，是想回去繼續做研究。我手頭還有好幾個課題沒做完。燃燒穩定性的問題，我研究了十幾年，剛有點眉目，就……」他沒有說下去。窗外傳來幾聲狗叫，又停了。
「老師，您會回去的。」林星遙說。
孫老師轉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國家需要您。」
孫老師愣了一下。他看著林星遙，小姑娘坐在石階上，手裡拿著那本《Dynamics of Flight》，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的眼睛很亮，目光很堅定，像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
「國家需要我？」孫老師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也許吧。但國家現在在忙別的事。」
「忙完了那件事，就會想起您。」
孫老師笑了。這次他笑得很輕，嘴角微微翹起，沒有出聲。他站起來，走到院子的水桶邊，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
孫老師沒有再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在陽光下像一幅黑白版畫。他在想，如果真有那一天，他還回得去嗎？他的學生還記得他嗎？那些研究課題還在等他嗎？他不知道。但林星遙說的那句話，他記住了。
那天下午，孫老師沒有上新課。他把那篇論文的最後一部分改完，遞給林星遙。「你看看，有沒有哪裡看不懂。」
林星遙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論文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每一個公式都寫得清清楚楚。她看到那組自己算的數據被填進了表格里，在論文的第四章，標題是「數值計算結果分析」。她的心跳了一下，手指在那個表格上停了一秒。
「老師，這組數據是我算的。」
「對。所以這篇論文有你一份功勞。」
林星遙看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幾秒，把論文還給孫老師。「不用寫我的名字。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打了打算盤。」
孫老師看著她，沒有說話。他把論文收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北京」兩個字，下面是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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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去鎮上寄信。這篇論文，找人投到《航空學報》去。」
「能發表嗎？」
「不知道。試試看。」
那天傍晚，林星遙從後山回來，走到大院門口，看到林星野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她走過去，看到他寫的是「解放軍」三個字，一個字比一個字大，最後一個「軍」字占了大半塊地。
「姐，你看我寫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星遙看了看地上那幾個字。「『解』字寫錯了，右邊應該是『刀』加『牛』，你寫成了『刀』加『羊』。」林星野低頭看了看，用腳把那個字蹭掉，重新寫了一個。「好了。」他寫完，又檢查了一遍，「姐，你看看這次對不對。」林星遙點了點頭。林星野把樹枝扔了，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姐，你說我以後當了兵，是不是要寫很多字？」
「要寫。寫報告，寫總結，寫申請。」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從現在開始練。每天寫十個字。寫到你滿意為止。」
林星遙看著他。弟弟的臉在夕陽下紅撲撲的，鼻尖上還沾著一點灰，但眼睛很亮。
「好。」她說。
「姐，你說孫老師那篇論文，能發表嗎？」他把筆記本放回抽屜里，躺在炕上。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組數據算對了。」
林星野不懂論文和數據的關係，但他覺得姐姐說的不會錯。他翻了個身，面朝窗台。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的水很清，映著月光。他看了幾秒，閉上眼睛，嘴裡默念著「解放軍、人民、祖國、保衛、忠誠」，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林星遙把煤油燈吹滅，躺在黑暗中。她在想孫老師說的那句話——「燃燒穩定性的問題，我研究了十幾年，剛有點眉目，就……」就什麼？他沒說。但她知道，那些被打斷的研究，總有一天會繼續。不是也許，是一定。因為她信。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風停了，老槐樹的葉子不響了。那兩個玻璃罐子裡的水映著月亮，月亮在水裡晃了晃，穩住了。
「老師，您以前在大學教什麼課？」林星遙有一天問他。
孫老師正在修改論文的最後一節，聽到這個問題，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氣體動力學。研究生課。」
「研究生？」
「就是大學畢業後繼續深造的學生。他們學的東西比本科生深得多。」
林星遙想像著孫老師站在清華的講台上，面對著一群比自己大十幾歲的學生，在黑板上寫那些複雜的偏微分方程。他的字應該寫得很工整，講課應該很有條理，學生應該很喜歡他。
「那些人現在在哪兒？」她問。
孫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目光從窗戶望出去，落在那片灰濛濛的天上。遠處有幾隻鳥在飛，飛得很高，很快，像是在趕路。
「星遙，你知道我為什麼被下放到這裡嗎？」他問。
林星遙搖了搖頭。她不敢問，也不敢猜。那些被下放的人，有的因為出身，有的因為說過某些話，有的因為教過某些書。原因很多，但結果都一樣——離開原來的地方，來到陌生的地方，做從來沒做過的事。
「我寫過一篇文章，發表在學報上，講的是火箭發動機的燃燒不穩定性問題。文章里引用了幾個外國學者的觀點，有人說那是『崇洋媚外』，有人說那是『資產階級學術思想』。然後就來了。」他停了一下，把桌上的稿紙整理了一下，用夾子夾住，放在一邊。「其實不是那篇文章的問題。是那年頭，說什麼都是問題。」
林星遙看著他，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那疊稿紙上，落在那些公式和數字上。
「老師，您想回學校嗎？」
孫老師沒有馬上回答。「想。做夢都想。不是想回去教書，是想回去繼續做研究。我手頭還有好幾個課題沒做完。燃燒穩定性的問題，我研究了十幾年，剛有點眉目，就……」他沒有說下去。窗外傳來幾聲狗叫，又停了。
「老師，您會回去的。」林星遙說。
孫老師轉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國家需要您。」
孫老師愣了一下。他看著林星遙，小姑娘坐在石階上，手裡拿著那本《Dynamics of Flight》，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的眼睛很亮，目光很堅定，像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
「國家需要我？」孫老師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感慨。「也許吧。但國家現在在忙別的事。」
「忙完了那件事，就會想起您。」
孫老師笑了。這次他笑得很輕，嘴角微微翹起，沒有出聲。他站起來，走到院子的水桶邊，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
孫老師沒有再說話。他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樹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在陽光下像一幅黑白版畫。他在想，如果真有那一天，他還回得去嗎？他的學生還記得他嗎？那些研究課題還在等他嗎？他不知道。但林星遙說的那句話，他記住了。
那天下午，孫老師沒有上新課。他把那篇論文的最後一部分改完，遞給林星遙。「你看看，有沒有哪裡看不懂。」
林星遙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論文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每一個公式都寫得清清楚楚。她看到那組自己算的數據被填進了表格里，在論文的第四章，標題是「數值計算結果分析」。她的心跳了一下，手指在那個表格上停了一秒。
「老師，這組數據是我算的。」
「對。所以這篇論文有你一份功勞。」
林星遙看著那幾個數字，看了幾秒，把論文還給孫老師。「不用寫我的名字。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打了打算盤。」
孫老師看著她，沒有說話。他把論文收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信封上寫著「北京」兩個字，下面是地址。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明天我去鎮上寄信。這篇論文，找人投到《航空學報》去。」
「能發表嗎？」
「不知道。試試看。」
那天傍晚，林星遙從後山回來，走到大院門口，看到林星野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字。她走過去，看到他寫的是「解放軍」三個字，一個字比一個字大，最後一個「軍」字占了大半塊地。
「姐，你看我寫的。」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星遙看了看地上那幾個字。「『解』字寫錯了，右邊應該是『刀』加『牛』，你寫成了『刀』加『羊』。」林星野低頭看了看，用腳把那個字蹭掉，重新寫了一個。「好了。」他寫完，又檢查了一遍，「姐，你看看這次對不對。」林星遙點了點頭。林星野把樹枝扔了，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姐，你說我以後當了兵，是不是要寫很多字？」
「要寫。寫報告，寫總結，寫申請。」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從現在開始練。每天寫十個字。寫到你滿意為止。」
林星遙看著他。弟弟的臉在夕陽下紅撲撲的，鼻尖上還沾著一點灰，但眼睛很亮。
「好。」她說。
「姐，你說孫老師那篇論文，能發表嗎？」他把筆記本放回抽屜里，躺在炕上。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組數據算對了。」
林星野不懂論文和數據的關係，但他覺得姐姐說的不會錯。他翻了個身，面朝窗台。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的水很清，映著月光。他看了幾秒，閉上眼睛，嘴裡默念著「解放軍、人民、祖國、保衛、忠誠」，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林星遙把煤油燈吹滅，躺在黑暗中。她在想孫老師說的那句話——「燃燒穩定性的問題，我研究了十幾年，剛有點眉目，就……」就什麼？他沒說。但她知道，那些被打斷的研究，總有一天會繼續。不是也許，是一定。因為她信。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風停了，老槐樹的葉子不響了。那兩個玻璃罐子裡的水映著月亮，月亮在水裡晃了晃，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