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新的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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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七年九月,學校突然通知開學。那天上午,林星野正在院子裡練拳。學校停課一年多了,他每天跑步、打拳、幫沈伯母幹活,偶爾翻翻姐姐給他的那本《新華字典》,認幾個字。他不像林星遙那樣能坐得住,但每天認五個字,一年也認了不少。郵遞員在大院門口喊「林致遠——信——」的時候,他收了拳,跑過去接過信。信封上蓋著學校的公章,拆開一看,是一張油印的通知:「鑑於當前形勢,我校決定於九月十五日恢復上課。請各位同學按時到校。」

  林星野把通知拿回屋裡,遞給林星遙。「姐,學校開學了。」林星遙正在炕上補林星野的褲子——膝蓋又磨破了,那是他在院子裡練拳時跪破的。她放下針線,接過通知,看了一遍。開學了。停課一年多以後,終於開學了。她把通知折好,放在桌上,繼續補褲子。

  「姐,你不高興?」林星野問。


  九月十五日,林星遙、林星野、沈明月三個人一起走進了紅旗小學的大門。校門口的牌子已經換了,不是「紅旗小學」,是「紅旗學校」——小學和初中合併了,小學五年,初中兩年,高中兩年。課程也變了。語文、算術、物理、化學、生物、歷史、地理,有些課刪了,有些課合了,有些課改成了「工業基礎知識」和「農業基礎知識」。課本也換了,薄了很多,封面上的圖案不是以前的天安門和紅旗了,是工農兵的形象。

  林星遙翻開新發的數學課本,第一章是「數的運算」,第二章是「代數初步知識」,第三章是「幾何初步」。以前她六年級就學過的內容,現在放到初中來教了,還刪掉了很多。她把課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合上了。

  林星野也翻了一遍。他認的字比以前多了,但課本上的公式和符號他還是看不太懂,不過他沒說什麼,把課本塞進書包里。

  沈明月坐在林星遙旁邊,把新課本一本一本地翻看。翻到「工業基礎知識」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裡面的插圖——一張拖拉機的剖面圖,標註了發動機、變速箱、傳動軸的位置。她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

  「林星遙,這些東西你早就會了吧?」她小聲問。

  林星遙想了想。「不全都會。拖拉機不會修。」

  沈明月忍不住笑了。這是停課以來她第一次笑得這麼自然。

  新學期的第一節課,是語文。走進教室的是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姓趙,二十出頭,扎著兩條短辮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她站在講台上,自我介紹說是工農兵大學畢業生,教語文。她把課本翻開,第一課是語錄。全班同學跟著她念,念了好幾遍。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嘴唇在動,但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到。她不是不尊重,是那些詞在她嘴裡像沙子,咽不下去。

  第二節課是數學。走進來的是一個中年男老師,姓錢,戴著黑框眼鏡,頭髮花白,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把課本翻開,在黑板上寫了一道題——「某工廠原計劃每天生產零件50個,實際每天生產60個,提前5天完成。求原計劃多少天?」他講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把方程列出來,解出來。林星遙看了一眼就會了,但她沒有舉手。她聽錢老師講課的時候發現他講的是對的,但方法很笨,繞了很大的彎子。她沒有指出這一點,因為她知道,能在這種時候還站在講台上的人,已經很不容易了。

  課間的時候,張小山跑過來找林星野。他長高了一大截,聲音也變了,粗粗的,像個小大人。「林星野,你還在田徑隊嗎?」「在。孫老師還在。」「那我也去!我跑得可快了!」張小山比劃了一下。林星野看著他,沒有打擊他,說了一句「那你下午來操場」。張小山高興地跑回去了。

  林星野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以前那個跟自己傳紙條、畫小人、上課偷偷吃零食的張小山。他變了,也好像沒變。變得高了,聲音粗了,但還是那樣嘻嘻哈哈的。

  放學以後,三個孩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路兩旁的楊樹葉已經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沈明月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時大。她把新課本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林星遙,你說,我們能考上高中嗎?」她忽然問。

  「能。」

  「兩年以後?」

  「嗯。」

  沈明月把課本往上託了托。她的胳膊很細,課本很重,但她抱得很穩。「我想考高中。考完高中,考大學。考完大學,當老師。」她說了四個「考」,每一個都說得很有力,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林星遙走在她旁邊。「你會的。」

  沈明月沒有說話。她把課本抱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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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林星遙把那本新數學課本放在窗台上。窗外,天快黑了。林星野在院子裡跑步,腳步聲從遠到近,從近到遠。他跑了一圈又一圈,不累,像是不把今天在課堂上攢下的力氣跑完就睡不著。林星遙聽著他的腳步聲,把書合上,放回枕頭底下。

  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寫作業。數學作業是錢老師布置的——五道應用題,都是課本上的。他做得不快,但每道題都做出來了。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算錯,把本子合上,放在書包里。

  「姐,你說錢老師講的方法,是不是很笨?」他忽然問。

  「是有點笨。但能算對。」

  「那你怎麼不舉手說你的方法?」

  林星遙想了想。「不是時候。」

  林星野不太懂這句話,但他沒有再問。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罐子裡的水很清,映著月光。他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姐,明天還要上學。」

  「嗯。」

  「那我明天跑快一點,不遲到。」

  「好。」

  林星遙把燈吹滅了。屋裡暗下來,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落在窗台上那本薄薄的新數學課本上。她躺在炕上,想著今天趙老師念的那些語錄,想著錢老師講的那道應用題,想著張小山跑來說「我跑得可快了」的樣子。一切都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學校還是那個學校,教室還是那個教室,同學還是那些同學。但老師不是以前的老師了,課本不是以前的課本了。以前她在課堂上想舉手就舉手,現在她要想想才舉手。以前她可以在課間和林星野、沈明月跳皮筋,現在跳皮筋的人少了,大家坐在教室里,看著窗外發呆。

  但她不抱怨。因為她知道,能坐在教室里,已經是很多人爭取來的了。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課。明天她還會坐在最後一排,聽趙老師念語錄,聽錢老師講應用題。她不會舉手,不會說「老師,你講錯了」或者「老師,我有更簡單的方法」。她只是聽,只是學,只是把那本新課本上的東西都學會,然後把它們和枕頭底下的那些書放在一起。總有一天,她會用上那些書。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落在那兩個玻璃罐子裡。水裡的月亮晃了晃,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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