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課堂內外
開學的第一周，林星遙摸清了新學校的規律。每天上午三節課，下午兩節課，周三下午不上課，搞「學工學農」活動。語文課念語錄，數學課講應用題，物理課變成了「工業基礎知識」，化學課變成了「農業基礎知識」。生物課沒了，歷史課沒了，地理課也沒了。課表上那些消失的科目，像被橡皮擦掉的鉛筆字，留下淺淺的痕跡，但沒人再提起。
趙老師的語文課，每節都要念語錄。她站在講台上，翻開課本，念一段，同學們跟著念一段。念完了，她開始講「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她的聲音不大，念語錄的時候像在背書，沒有起伏。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跟著念，嘴唇在動，聲音很小。她的目光落在課本上，那些字她都認識，那些語錄她都能背下來。但她腦子裡想的是別的事——在想孫老師教她的那些英文單詞。
錢老師的數學課，是林星遙唯一覺得有意思的課。他講應用題的方法很笨，但每道題都講得很細，從讀題到列式到計算，一步一步來。他不像王老師那樣會說「這道題還有沒有別的方法」，他只講一種方法，講完就做練習。林星遙每次都用他講的方法做一遍，然後在腦子裡用自己的方法驗算一遍。結果一樣，但她的方法快得多，她沒有寫出來。
有一天，錢老師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題——「甲乙兩人從兩地相向而行，甲每小時走5公里，乙每小時走4公里，3小時後相遇，求兩地距離。」他剛寫完，林星遙就算出來了——27公里。她沒有舉手。錢老師在黑板上列式：5×3=15，4×3=12，15+12=27。寫完了，他轉過身，看著全班。「這道題還有別的算法嗎？」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林星遙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舉。張小山舉了手。「老師，可以列方程。設兩地距離為x，x÷(5+4)=3，x=27。」錢老師點了點頭。「對。這是另一種方法。還有嗎？」沒有人舉手。錢老師繼續講下一道題。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把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她想說「還可以用速度和乘以時間」，但沒說。因為她不想讓錢老師覺得她在顯擺，也不想讓同學們覺得她特殊。
體育課是林星野最喜歡的課。體育老師姓孫，還是以前那個孫老師，田徑隊的教練。他沒被批鬥，沒被調走，還在這裡。第一堂體育課，他在操場上集合了全班，說了一句讓林星野沒想到的話：「以前的田徑隊，繼續訓練。想參加的，下課來找我。」林星野站在隊列里，嘴角翹了起來。他以為田徑隊已經解散了，沒想到還在。
下課以後，他跑到孫老師面前。「孫老師，我還在！」「知道。你跑得快，我記得。」孫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放學，老地方集合。」林星野使勁點了點頭。
下午放學，林星野跑到操場上。田徑隊的隊員少了一大半，以前十幾個，現在只剩下五六個。跑道還是那個煤渣跑道，起跑線還是那條白灰畫的線，秒表還是那個秒表。林星野蹲在起跑線後面，手指扣著煤渣跑道，粗糙的煤渣硌著指尖。他深吸一口氣，等著哨聲。
孫老師吹哨，他沖了出去。一百米，跑完，孫老師看了看秒表。「13秒8。比去年快了。」林星野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喘著氣，汗水從額頭滴下來，落在煤渣上，砸出一個小坑。他抬起頭看著孫老師。孫老師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林星野捕捉到了。
沈明月沒有參加任何課外活動。她每天放學就回家，幫沈伯母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沈參謀還沒有回來，「學習」還在繼續。沈伯母說她爸沒事，讓她別擔心，但她知道，沒事的人早該回來了。林星遙每天放學以後，先去後山找孫老師。學校複課以後，她不能每天下午去了，但周三下午不上課，她雷打不動地去。孫老師還在那間破土坯房裡，還在寫他的論文。那篇投給《航空學報》的論文，一直沒有回音。
「老師，論文還沒消息嗎？」林星遙問。
「沒有。」孫老師把稿紙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翻了翻，「也許寄丟了，也許人家不收。沒關係，我再改改。」
林星遙看著他。他的頭髮比去年更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他的手還是穩的，寫公式的時候一筆一划，從不潦草。她從他手裡接過稿紙，翻到那頁數據表。那組她算過的數據還在，只是後面又加了幾行新的。
「老師，這組新數據要算嗎？」
「要。你有空？」
「有。周三下午。」
孫老師把那把算盤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算盤上落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撥了幾下，算珠在竹籤上噼啪作響。她坐下來，開始算。
那天傍晚，林星遙從後山回來，路過沈家門口。沈明月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手泡在肥皂水裡，搓衣板上擱著一件沈伯母的襯衫。她的動作很慢，每搓幾下就要停下來歇一歇，手背上的皮膚被肥皂水泡得發白，皺皺的。
「明月，我幫你。」林星遙走過去，蹲下來，拿起搓衣板上的襯衫，搓了起來。
「不用。我自己能洗。」沈明月想把襯衫拿回去，林星遙沒鬆手，搓了幾下，把襯衫擰乾，放在旁邊的盆里。
「林星遙，你孫老師那邊，學得怎麼樣了？」沈明月問。
「還行。最近在學火箭發動機。」
沈明月不懂火箭發動機，但她覺得那一定是很難的東西。「你以後要去造火箭嗎？」她問。
「嗯。」
「那你造好了，我幫你畫圖。畫火箭的圖，畫給你看。」
林星遙看著沈明月。她的臉上沾著肥皂泡，鼻尖上也有一個，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好。」林星遙說。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寫數學作業。錢老師布置了五道應用題，他做了四道，最後一道不會。
「姐，這道題怎麼做？」他把本子遞過去。
林星遙看了看——是一道工程問題：一項工程，甲隊單獨做需要10天，乙隊單獨做需要15天，兩隊合作需要幾天？她在草稿紙上列了一個式子：1÷(1/10+1/15)=6。
「你把工作總量看成1，甲隊每天做十分之一，乙隊每天做十五分之一，加起來是六分之一，所以需要6天。」林星野看著那個式子，想了想。「姐，為什麼要把工作總量看成1？」「因為題目沒告訴你總量是多少。看成1最方便。」「那要是看成別的數呢？」「看成30也行。甲隊每天做3，乙隊每天做2，加起來5，30除以5等於6，還是6天。」
林星野把兩種方法都算了一遍，結果一樣。他把本子拿回去，用第一種方法把步驟寫下來，寫完了又用第二種方法驗算了一遍。他把本子合上，放進書包里。
「姐，你說我以後能學會你那些東西嗎？就是那些公式，還有那個什麼發動機。」他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
「你想學？」
「想。但怕學不會。」
「你連蛋炒飯都學會了，還怕公式？」
林星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翻了個身，面朝窗台。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插著新摘的野花，是沈明月下午換的，黃色的，小小的。他看著那些花，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灑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水裡的月亮晃了晃，穩住了。
林星遙把煤油燈吹滅，躺在黑暗中。她想著今天孫老師說的那句話——「論文寄丟了，沒關係，我再改改。」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星遙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事。那篇論文是他十幾年的心血，那些公式、那些推導、那些數據，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寄丟了。他無所謂，但林星遙覺得心疼。
趙老師的語文課，每節都要念語錄。她站在講台上，翻開課本，念一段，同學們跟著念一段。念完了，她開始講「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她的聲音不大，念語錄的時候像在背書，沒有起伏。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跟著念，嘴唇在動，聲音很小。她的目光落在課本上，那些字她都認識，那些語錄她都能背下來。但她腦子裡想的是別的事——在想孫老師教她的那些英文單詞。
錢老師的數學課，是林星遙唯一覺得有意思的課。他講應用題的方法很笨，但每道題都講得很細，從讀題到列式到計算，一步一步來。他不像王老師那樣會說「這道題還有沒有別的方法」，他只講一種方法，講完就做練習。林星遙每次都用他講的方法做一遍，然後在腦子裡用自己的方法驗算一遍。結果一樣，但她的方法快得多，她沒有寫出來。
有一天，錢老師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題——「甲乙兩人從兩地相向而行，甲每小時走5公里，乙每小時走4公里，3小時後相遇，求兩地距離。」他剛寫完，林星遙就算出來了——27公里。她沒有舉手。錢老師在黑板上列式：5×3=15，4×3=12，15+12=27。寫完了，他轉過身，看著全班。「這道題還有別的算法嗎？」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林星遙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舉。張小山舉了手。「老師，可以列方程。設兩地距離為x，x÷(5+4)=3，x=27。」錢老師點了點頭。「對。這是另一種方法。還有嗎？」沒有人舉手。錢老師繼續講下一道題。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把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她想說「還可以用速度和乘以時間」，但沒說。因為她不想讓錢老師覺得她在顯擺，也不想讓同學們覺得她特殊。
體育課是林星野最喜歡的課。體育老師姓孫，還是以前那個孫老師，田徑隊的教練。他沒被批鬥，沒被調走，還在這裡。第一堂體育課，他在操場上集合了全班，說了一句讓林星野沒想到的話：「以前的田徑隊，繼續訓練。想參加的，下課來找我。」林星野站在隊列里，嘴角翹了起來。他以為田徑隊已經解散了，沒想到還在。
下課以後，他跑到孫老師面前。「孫老師，我還在！」「知道。你跑得快，我記得。」孫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放學，老地方集合。」林星野使勁點了點頭。
下午放學，林星野跑到操場上。田徑隊的隊員少了一大半，以前十幾個，現在只剩下五六個。跑道還是那個煤渣跑道，起跑線還是那條白灰畫的線，秒表還是那個秒表。林星野蹲在起跑線後面，手指扣著煤渣跑道，粗糙的煤渣硌著指尖。他深吸一口氣，等著哨聲。
孫老師吹哨，他沖了出去。一百米，跑完，孫老師看了看秒表。「13秒8。比去年快了。」林星野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喘著氣，汗水從額頭滴下來，落在煤渣上，砸出一個小坑。他抬起頭看著孫老師。孫老師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林星野捕捉到了。
沈明月沒有參加任何課外活動。她每天放學就回家，幫沈伯母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沈參謀還沒有回來，「學習」還在繼續。沈伯母說她爸沒事，讓她別擔心，但她知道，沒事的人早該回來了。林星遙每天放學以後，先去後山找孫老師。學校複課以後，她不能每天下午去了，但周三下午不上課，她雷打不動地去。孫老師還在那間破土坯房裡，還在寫他的論文。那篇投給《航空學報》的論文，一直沒有回音。
「老師，論文還沒消息嗎？」林星遙問。
「沒有。」孫老師把稿紙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翻了翻，「也許寄丟了，也許人家不收。沒關係，我再改改。」
林星遙看著他。他的頭髮比去年更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但他的手還是穩的，寫公式的時候一筆一划，從不潦草。她從他手裡接過稿紙，翻到那頁數據表。那組她算過的數據還在，只是後面又加了幾行新的。
「老師，這組新數據要算嗎？」
「要。你有空？」
「有。周三下午。」
孫老師把那把算盤從抽屜里拿出來，放在桌上。算盤上落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撥了幾下，算珠在竹籤上噼啪作響。她坐下來，開始算。
那天傍晚，林星遙從後山回來，路過沈家門口。沈明月正蹲在院子裡洗衣服，手泡在肥皂水裡，搓衣板上擱著一件沈伯母的襯衫。她的動作很慢，每搓幾下就要停下來歇一歇，手背上的皮膚被肥皂水泡得發白，皺皺的。
「明月，我幫你。」林星遙走過去，蹲下來，拿起搓衣板上的襯衫，搓了起來。
「不用。我自己能洗。」沈明月想把襯衫拿回去，林星遙沒鬆手，搓了幾下，把襯衫擰乾，放在旁邊的盆里。
「林星遙，你孫老師那邊，學得怎麼樣了？」沈明月問。
「還行。最近在學火箭發動機。」
沈明月不懂火箭發動機，但她覺得那一定是很難的東西。「你以後要去造火箭嗎？」她問。
「嗯。」
「那你造好了，我幫你畫圖。畫火箭的圖，畫給你看。」
林星遙看著沈明月。她的臉上沾著肥皂泡，鼻尖上也有一個，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笑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好。」林星遙說。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寫數學作業。錢老師布置了五道應用題，他做了四道，最後一道不會。
「姐，這道題怎麼做？」他把本子遞過去。
林星遙看了看——是一道工程問題：一項工程，甲隊單獨做需要10天，乙隊單獨做需要15天，兩隊合作需要幾天？她在草稿紙上列了一個式子：1÷(1/10+1/15)=6。
「你把工作總量看成1，甲隊每天做十分之一，乙隊每天做十五分之一，加起來是六分之一，所以需要6天。」林星野看著那個式子，想了想。「姐，為什麼要把工作總量看成1？」「因為題目沒告訴你總量是多少。看成1最方便。」「那要是看成別的數呢？」「看成30也行。甲隊每天做3，乙隊每天做2，加起來5，30除以5等於6，還是6天。」
林星野把兩種方法都算了一遍，結果一樣。他把本子拿回去，用第一種方法把步驟寫下來，寫完了又用第二種方法驗算了一遍。他把本子合上，放進書包里。
「姐，你說我以後能學會你那些東西嗎？就是那些公式，還有那個什麼發動機。」他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
「你想學？」
「想。但怕學不會。」
「你連蛋炒飯都學會了，還怕公式？」
林星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翻了個身，面朝窗台。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插著新摘的野花，是沈明月下午換的，黃色的，小小的。他看著那些花，看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灑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水裡的月亮晃了晃，穩住了。
林星遙把煤油燈吹滅，躺在黑暗中。她想著今天孫老師說的那句話——「論文寄丟了，沒關係，我再改改。」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林星遙知道，那不是普通的事。那篇論文是他十幾年的心血，那些公式、那些推導、那些數據，是他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寄丟了。他無所謂，但林星遙覺得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