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沈明月的手
沈明月家的日子，是一點一點緊起來的。沈參謀還在「學習」，工資停了大半。沈伯母在街道的縫紉組接活，計件算錢，縫一條褲腿五分錢，一件上衣一毛錢。她每天從早做到晚，眼睛熬得通紅，手指被針扎得滿是針眼，貼滿了膠布。沈明月把這些看在眼裡，沒有說。
那天放學，她走進家門，沈伯母正在縫紉機前踩踏板。縫紉機是老式的「飛人」牌，黑色的機頭，金色的花紋，踩起來會發出「噠噠噠」的聲響。沈伯母弓著背，額頭幾乎貼到機針上。沈明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輕走過去，在沈伯母旁邊蹲下來。
「媽，我來。你歇一會兒。」沈伯母頭也沒抬。「不用。你快去寫作業。」
「寫完了。」
沈明月沒有動。她看著沈伯母的手。那隻手虎口處貼著一塊膠布，食指和中指上也纏著白膠布，膠布邊緣已經磨黑了。手指在布料上推著，針在布料上飛快地紮下去，又提上來，一下一下的，像雞啄米。縫紉機旁邊的筐里堆著十幾條還沒鎖邊的褲腿，旁邊還有一堆待裁的布料。沈明月伸手拿起一條褲腿，看了看，褲腿是藍色的卡其布，邊已經折好了，只差最後一道工序——鎖邊。她學著沈伯母的樣子，把褲腿送到機針下，腳踩踏板，手推布料。機針紮下去，布料往前走了一截，她手一滑，縫歪了。她趕緊停下來，把縫歪的線拆掉，重新來。這次她慢了一些，手穩住了。
沈伯母放下手裡的活，看著她，沈明月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柔和。縫紉機的「噠噠」聲在屋裡迴蕩著，沈明月低著頭，眉頭微皺，屏著呼吸，手下那塊布料一點一點地往前走。沈伯母沒有說什麼，把那筐沒鎖邊的褲腿推到她手邊，拿起另一件上衣，縫了起來。
從那以後，沈明月每天放學都幫沈伯母幹活。先鎖邊，後來學會了縫褲腿，再後來學會了做整件衣服。她的手越來越巧，縫的針腳越來越密，連沈伯母都說「你比媽縫得好」。她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嘴上沒說什麼，但幹活更賣力了。
林星野知道沈明月在幫家裡幹活，是有一天放學後，他去沈家借東西，看到沈明月坐在縫紉機前踩踏板，旁邊堆著高高的布料。他站在門口愣了幾秒，沈明月抬起頭看到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冬天裡從雲縫中漏出的一線陽光，閃了一下就被遮住了。
「明月，你天天做這個？」
「嗯。幫媽分擔一點。」
林星野看著她的手。那隻手握筆的手，現在握著布料，在機針前推來推去。手指比以前粗了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以前沈明月的手很軟，握起來像棉花。有一次他們玩拍手遊戲，沈明月的手總是被他拍得紅紅的，但她從不喊疼。
「明月，你手疼不疼？」林星野問。
「不疼。」沈明月把一條縫好的褲腿放進筐里，拿起另一條，連頭都沒抬。
林星野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林星遙知道沈明月在幫家裡幹活，是林星野告訴她的。那天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把這件事說了。他說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姐，明月是不是不上高中了？」
林星遙正在看那本《Dynamics of Flight》，聽到這句話，手裡的書差點滑下去。「她說的？」
「沒有。我猜的。」
林星遙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上。她想起沈明月說過的話——「我考高中，考大學，當老師。」她說這話的時候，把課本抱得很緊，胳膊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那是她在給自己打氣，也是在給自己壯膽。她怕自己做不到，所以要先說出來。
第二天，林星遙去找沈明月。沈明月正在院子裡晾衣服，手裡拿著一件沈伯母的襯衫，抖了抖，搭在鐵絲上，用手撫平褶皺。風吹過來，襯衫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
「明月，你以後還考高中嗎？」林星遙開門見山。
沈明月的手停了一下。「考。」
「那你每天晚上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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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完邊再看書。不耽誤。」
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把最後一件衣服晾好，拍了拍手上的水。她的手指上有幾道紅印子，是縫紉機的壓腳壓的，她把手背到身後。
「明月，你要是忙不過來，我幫你鎖邊。」林星遙說。
「不用。你還要跟孫老師學那個什麼發動機。」沈明月笑了一下，這次笑的時間長了一些，「林星遙，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你造火箭，我當老師。咱們都能走到。」
林星遙看著沈明月的眼睛，那雙眼睛還跟三歲時一樣亮。
「好。」林星遙說。
回家的路上，林星遙走得很慢。她在想沈明月說的那句話——「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以前她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跳皮筋，一起在窗台上畫畫。現在路分岔了，她們還在彼此的視線里，但腳下的路已經不是同一條了。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還並排站著，但罐子裡的花已經很久沒換了。沈明月沒時間摘花，林星野也沒心思。罐子裡的水幹了，花瓣落在桌上，乾枯的花瓣捲曲著，像一隻只蜷縮的小手。
有一天，林星野訓練完，路過沈家門口，看到沈明月在院子裡晾衣服。她的動作比以前快了，一件接一件，抖開，搭上，撫平。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跑了。過了十幾分鐘，他跑回來，手裡拿著一把野花，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上還帶著露珠。他把花插在沈明月家窗台上的空罐子裡，沒有敲門，跑了。
沈明月看到那罐花的時候，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她沒有問是誰放的。她知道是誰。
那天晚上，沈明月做完活，把縫紉機擦乾淨，機頭蓋上布，布料收到筐里，針線盒放回抽屜。她洗了手，坐到桌前，翻開課本。課本已經很舊了，邊角捲起來，書脊裂開了，她用透明膠粘了好幾次，還是裂。她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頁——是一篇古文。她念了一遍，有幾個字不認識，用鉛筆圈起來，打算明天問林星遙。窗外，天已經全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落在那罐野花上。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她看著那些花，看了幾秒，低下頭繼續念。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遇到不認識的就跳過去，等明天問。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
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一個插著花，一個空著。空著的那個是林星野的，罐子裡的水已經幹了，他忘了換。但罐子空著也很好，空著能裝月亮。水裡的月亮晃了晃，穩住了。沈明月把課本翻到下一頁，念了起來。
那天放學，她走進家門，沈伯母正在縫紉機前踩踏板。縫紉機是老式的「飛人」牌，黑色的機頭，金色的花紋，踩起來會發出「噠噠噠」的聲響。沈伯母弓著背，額頭幾乎貼到機針上。沈明月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輕走過去，在沈伯母旁邊蹲下來。
「媽，我來。你歇一會兒。」沈伯母頭也沒抬。「不用。你快去寫作業。」
「寫完了。」
沈明月沒有動。她看著沈伯母的手。那隻手虎口處貼著一塊膠布，食指和中指上也纏著白膠布，膠布邊緣已經磨黑了。手指在布料上推著，針在布料上飛快地紮下去，又提上來，一下一下的，像雞啄米。縫紉機旁邊的筐里堆著十幾條還沒鎖邊的褲腿，旁邊還有一堆待裁的布料。沈明月伸手拿起一條褲腿，看了看，褲腿是藍色的卡其布，邊已經折好了，只差最後一道工序——鎖邊。她學著沈伯母的樣子，把褲腿送到機針下，腳踩踏板，手推布料。機針紮下去，布料往前走了一截，她手一滑，縫歪了。她趕緊停下來，把縫歪的線拆掉，重新來。這次她慢了一些，手穩住了。
沈伯母放下手裡的活，看著她，沈明月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柔和。縫紉機的「噠噠」聲在屋裡迴蕩著，沈明月低著頭，眉頭微皺，屏著呼吸，手下那塊布料一點一點地往前走。沈伯母沒有說什麼，把那筐沒鎖邊的褲腿推到她手邊，拿起另一件上衣，縫了起來。
從那以後，沈明月每天放學都幫沈伯母幹活。先鎖邊，後來學會了縫褲腿，再後來學會了做整件衣服。她的手越來越巧，縫的針腳越來越密，連沈伯母都說「你比媽縫得好」。她把這些話記在心裡，嘴上沒說什麼，但幹活更賣力了。
林星野知道沈明月在幫家裡幹活，是有一天放學後，他去沈家借東西，看到沈明月坐在縫紉機前踩踏板，旁邊堆著高高的布料。他站在門口愣了幾秒，沈明月抬起頭看到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像冬天裡從雲縫中漏出的一線陽光，閃了一下就被遮住了。
「明月，你天天做這個？」
「嗯。幫媽分擔一點。」
林星野看著她的手。那隻手握筆的手，現在握著布料，在機針前推來推去。手指比以前粗了一些，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以前沈明月的手很軟，握起來像棉花。有一次他們玩拍手遊戲，沈明月的手總是被他拍得紅紅的，但她從不喊疼。
「明月，你手疼不疼？」林星野問。
「不疼。」沈明月把一條縫好的褲腿放進筐里，拿起另一條，連頭都沒抬。
林星野沒有再問，轉身走了。
林星遙知道沈明月在幫家裡幹活，是林星野告訴她的。那天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把這件事說了。他說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姐，明月是不是不上高中了？」
林星遙正在看那本《Dynamics of Flight》，聽到這句話，手裡的書差點滑下去。「她說的？」
「沒有。我猜的。」
林星遙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上。她想起沈明月說過的話——「我考高中，考大學，當老師。」她說這話的時候，把課本抱得很緊，胳膊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那是她在給自己打氣，也是在給自己壯膽。她怕自己做不到，所以要先說出來。
第二天，林星遙去找沈明月。沈明月正在院子裡晾衣服，手裡拿著一件沈伯母的襯衫，抖了抖，搭在鐵絲上，用手撫平褶皺。風吹過來，襯衫鼓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
「明月，你以後還考高中嗎？」林星遙開門見山。
沈明月的手停了一下。「考。」
「那你每天晚上鎖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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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完邊再看書。不耽誤。」
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把最後一件衣服晾好，拍了拍手上的水。她的手指上有幾道紅印子，是縫紉機的壓腳壓的，她把手背到身後。
「明月，你要是忙不過來，我幫你鎖邊。」林星遙說。
「不用。你還要跟孫老師學那個什麼發動機。」沈明月笑了一下，這次笑的時間長了一些，「林星遙，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你造火箭，我當老師。咱們都能走到。」
林星遙看著沈明月的眼睛，那雙眼睛還跟三歲時一樣亮。
「好。」林星遙說。
回家的路上，林星遙走得很慢。她在想沈明月說的那句話——「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以前她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跳皮筋，一起在窗台上畫畫。現在路分岔了，她們還在彼此的視線里，但腳下的路已經不是同一條了。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還並排站著，但罐子裡的花已經很久沒換了。沈明月沒時間摘花，林星野也沒心思。罐子裡的水幹了，花瓣落在桌上，乾枯的花瓣捲曲著，像一隻只蜷縮的小手。
有一天，林星野訓練完，路過沈家門口，看到沈明月在院子裡晾衣服。她的動作比以前快了，一件接一件，抖開，搭上，撫平。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跑了。過了十幾分鐘，他跑回來，手裡拿著一把野花，白色的，小小的，花瓣上還帶著露珠。他把花插在沈明月家窗台上的空罐子裡，沒有敲門，跑了。
沈明月看到那罐花的時候，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她沒有問是誰放的。她知道是誰。
那天晚上，沈明月做完活，把縫紉機擦乾淨，機頭蓋上布，布料收到筐里，針線盒放回抽屜。她洗了手，坐到桌前，翻開課本。課本已經很舊了，邊角捲起來，書脊裂開了，她用透明膠粘了好幾次，還是裂。她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頁——是一篇古文。她念了一遍，有幾個字不認識，用鉛筆圈起來，打算明天問林星遙。窗外，天已經全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落在那罐野花上。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她看著那些花，看了幾秒，低下頭繼續念。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遇到不認識的就跳過去，等明天問。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
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一個插著花，一個空著。空著的那個是林星野的，罐子裡的水已經幹了，他忘了換。但罐子空著也很好，空著能裝月亮。水裡的月亮晃了晃，穩住了。沈明月把課本翻到下一頁，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