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林星野的拳頭
事情發生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林星野從操場訓練回來，滿頭大汗，綠軍鞋上沾滿了煤渣跑道上的黑灰。他推開門，正要喊「姐，我回來了」，卻看到沈明月坐在炕沿上，林星遙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沈明月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顯然是哭過了。
「明月怎麼了？」林星野把書包扔在炕上，走過去。
「沒事。」沈明月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林星野看著她，又看看林星遙。林星遙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告訴林星野——有事，但不是現在說。林星野沒有再問，轉身去院子裡洗臉了。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他捧了一把水撲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把嘴裡的那口氣咽了下去。
第二天，他就知道了。
中午吃完飯散步，林星野走在前面，林星遙和沈明月跟在後面。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幾個高個子的男生站在路邊，其中一個剃著板寸頭的，看到沈明月，忽然提高了嗓門：「哎，那不是沈明月嗎？她爸是走資派！」旁邊幾個人跟著鬨笑。
沈明月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低著頭想從他們旁邊走過去。林星野停下來，轉過身，擋在沈明月前面。他看著那幾個男生，個子最高的那個比他高半個頭，但他沒有後退。
「你再說一遍。」林星野的聲音不大，很平。
板寸頭男生看了看他，認出了他是田徑隊的，比他低一屆，但跑得快，在學校有點名氣。板寸頭不想在同伴面前慫，挺了挺胸脯：「說了怎麼了？她爸是走資派，她是黑五類！怎麼，不讓說？」
林星野的拳頭握緊了。他沒有說話，走過去，一拳砸在板寸頭男生的臉上。那一拳又快又重，板寸頭踉蹌了兩步，鼻血一下子涌了出來。旁邊幾個人愣住了，然後圍上來，推搡林星野。林星野不管，一拳一拳地掄，打在胳膊上、肩膀上、胸口上。有人從後面抱住他的腰，他掙了一下沒掙開，用後腦勺撞了那人的鼻子。那人「啊」了一聲鬆開手，鼻血糊了一臉。
「別打了！別打了！」沈明月在喊。林星遙沒有喊，她走過去，拉住林星野的胳膊。林星野掙了一下，沒有掙開，停了下來。他喘著粗氣，拳頭上的皮蹭破了，手背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幾個高年級男生被打得臉上掛彩，有的捂著鼻子，有的揉著胳膊，站在幾步遠的地方，不敢上前。
「星野，走了。」林星遙說。
林星野鬆開拳頭，轉身，拉著沈明月走了。沈明月的手在抖，她沒有說話，低著頭，跟著他快步離開。板寸頭男生在後面喊了一句「你等著」，林星野沒有回頭。
回到家，林星野把手上的血洗乾淨，手背上的皮蹭破了一大塊，紅紅的，用清水沖的時候刺刺地疼。他沒有吭聲，沖完了，用毛巾擦乾，從抽屜里翻出一塊創可貼，貼不上——傷口太大了。他把創可貼扔在一邊，不貼了。
父親比平時回來得早。他推著自行車進院，車還沒支好，沈伯母就從隔壁過來了，臉色不太好。「老林，星野打架了，把人鼻子打出血了。人家家長找到院裡來了。」父親把自行車支好，車把上的帆布包晃了晃。「嫂子，我知道了。」他走進屋。
林星野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裡還攥著那塊沒用上的創可貼。父親站在門口，看了看他的手——手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紅紅的，腫了。他又看了看林星野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害怕，沒有後悔，只有一種倔。
「為什麼打人？」父親問。
「他罵明月。說她爸是走資派，說她是黑五類。」林星野抬起頭，看著父親，「他當著她的面說的。」
父親沉默了幾秒。「打人能解決問題嗎？」
「打了他就不敢再說了。」
「他不敢當著你的面說，背地裡呢？你能二十四小時跟著明月？」
林星野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星野，保護朋友是對的。」父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不能只靠拳頭。拳頭能打疼一個人，打不服一個人。你把他打出血了，他心裡不服，下次還會找機會報復。你不在的時候，他欺負明月，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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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野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破了皮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那就讓他罵？」他的聲音有點啞。「不是讓他罵。」父親在炕沿上坐下，「是讓你想別的辦法。找老師，找家長，找組織。辦法有的是，你選了最快的一個，也是最笨的一個。」
林星野沒有說話。他知道父親說得對——打人不對，不管什麼原因，動手就是不對。但他不後悔，就算再選一次，他還會打。因為那個人罵明月的時候，他看到了沈明月的眼睛——那眼睛裡有一種他見不得的東西，那是把一個人往死里踩的惡毒。他受不了。
「去院子裡站著。」父親說，「站一小時。想想我的話。」林星野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老槐樹下站定。他站得很直，背挺得筆直，像站軍姿一樣。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落了幾片在他肩膀上，他沒有動。
沈明月從隔壁跑過來，站在院門口，看著林星野。她的眼睛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林星野看到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沒事」，但沒出聲。沈明月轉身跑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紙包——她做的糖餅，還熱著。她把紙包放在院門口的石墩上，又跑了。
林星野站在樹下，看著那個紙包，沒有去拿。他站著，父親在屋裡沒有出來，林星遙在窗台上坐著，手裡拿著那本《高等數學講義》，一頁都沒有翻。她看著院子裡弟弟的背影，看著他的肩膀，看著他在風裡微微擺動的衣角。她想起他小時候打架，也是這樣的姿勢——倔，不肯低頭，不肯認錯。但那時候他小，打完了會哭，會跑到她面前說「姐，他先推你的」。現在他不會哭了，也不會跑了。他站在那裡，一個人扛著。
一小時到了。父親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林星野。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單薄，但背還是挺得筆直。「進來吧。」父親說。
林星野轉過身，走進屋。他的腿有點僵，走得很慢。林星遙從窗台上跳下來，把那塊沈明月送來的糖餅遞給他。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說了句「甜的」。
父親在桌前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星野，爸不是在罵你。爸是心疼你。」林星野抬起頭，看著父親。「你從小到大，打抱不平，保護弱小，這是你的優點。但你要學會用腦子，不能光用拳頭。你將來要當兵，當兵的人，更要學會克制。拳頭該用的時候用，不該用的時候，收著。」父親看著林星野的眼睛，「你能收住嗎？」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能。」
父親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了。切菜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咚咚咚的，很有節奏。林星野坐在炕沿上，把那塊糖餅吃完了，把紙包疊好，放進口袋裡。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破了皮的手，手背上的傷口已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開，又攥起來，伸開，攥起來。
窗外，天快黑了。老槐樹的影子從院子裡慢慢爬上了牆，像一隻巨大的手，撫摸著這個家的每一寸牆壁。林星野把那塊創可貼從地上撿起來，貼在手背上——傷口太大，貼不住，他又揭下來，扔進了垃圾桶。
「姐，你說我是不是太衝動了？」他問。
「是。」
「那要是你，你怎麼辦？」
林星遙想了想。「我會告訴家裡。」
「管不了呢？」
林星遙看著他。「那就像你一樣。」
林星野愣了一下。「你剛才不是說衝動嗎？」「衝動是說你動手太快。但你保護明月，沒有錯。」林星野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幾圈，笑了。不是那種咧嘴大笑，是嘴角微微翹起，很輕。他的手還疼著，但他不後悔。
晚上，沈明月來了。她手裡拿著一個鐵盒子，打開，裡面是她畫的畫——一張一張的，疊得整整齊齊。她翻到最上面那張，畫的是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軍裝，抬頭看著天，天上有一輪彎彎的月亮。
「林星野，這是我畫的你爸。」她把畫遞給他，「謝謝你。」
林星野接過去，看了看，畫上的人不像父親，但那雙眼睛像——亮亮的，很堅定。他把畫放在桌上，沒有說「不用謝」。沈明月又從鐵盒子裡拿出一張紙，展開，是一幅字——「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這是我二哥寫的，送給你。」林星野不認識那幾個字，林星遙念給他聽，他聽不太懂，但他把那張紙折好，放在枕頭底下。
夜深了。林星野躺在炕上，手背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林星遙坐在他旁邊，把那本《高等數學講義》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看了幾頁，合上了。
「姐，你說爸今天生氣了嗎？」林星野問。
「沒有。」
「那他為什麼讓我罰站？」
「因為他要讓你記住。」
林星野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罐子裡插著新的野花，是沈明月下午換的，黃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像一盞盞小燈。「我記住了。」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林星遙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她聽著林星野均勻的呼吸聲，想著父親說的那句話——「保護朋友是對的，但不能只靠拳頭。」拳頭能打跑一個人，但打不跑偏見。偏見是一堵牆，不是靠拳頭能砸穿的。但有些時候，拳頭不是用來砸牆的，是用來擋在朋友面前，替她接住那些從牆上掉下來的磚頭。
窗外的月亮很亮。老槐樹的葉子不響了。那兩個玻璃罐子裡的野花合攏了花瓣，睡著了。
「明月怎麼了？」林星野把書包扔在炕上，走過去。
「沒事。」沈明月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林星野看著她，又看看林星遙。林星遙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告訴林星野——有事，但不是現在說。林星野沒有再問，轉身去院子裡洗臉了。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流，他捧了一把水撲在臉上，冰涼的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把嘴裡的那口氣咽了下去。
第二天，他就知道了。
中午吃完飯散步，林星野走在前面，林星遙和沈明月跟在後面。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幾個高個子的男生站在路邊，其中一個剃著板寸頭的，看到沈明月，忽然提高了嗓門：「哎，那不是沈明月嗎？她爸是走資派！」旁邊幾個人跟著鬨笑。
沈明月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低著頭想從他們旁邊走過去。林星野停下來，轉過身，擋在沈明月前面。他看著那幾個男生，個子最高的那個比他高半個頭，但他沒有後退。
「你再說一遍。」林星野的聲音不大，很平。
板寸頭男生看了看他，認出了他是田徑隊的，比他低一屆，但跑得快，在學校有點名氣。板寸頭不想在同伴面前慫，挺了挺胸脯：「說了怎麼了？她爸是走資派，她是黑五類！怎麼，不讓說？」
林星野的拳頭握緊了。他沒有說話，走過去，一拳砸在板寸頭男生的臉上。那一拳又快又重，板寸頭踉蹌了兩步，鼻血一下子涌了出來。旁邊幾個人愣住了，然後圍上來，推搡林星野。林星野不管，一拳一拳地掄，打在胳膊上、肩膀上、胸口上。有人從後面抱住他的腰，他掙了一下沒掙開，用後腦勺撞了那人的鼻子。那人「啊」了一聲鬆開手，鼻血糊了一臉。
「別打了！別打了！」沈明月在喊。林星遙沒有喊，她走過去，拉住林星野的胳膊。林星野掙了一下，沒有掙開，停了下來。他喘著粗氣，拳頭上的皮蹭破了，手背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幾個高年級男生被打得臉上掛彩，有的捂著鼻子，有的揉著胳膊，站在幾步遠的地方，不敢上前。
「星野，走了。」林星遙說。
林星野鬆開拳頭，轉身，拉著沈明月走了。沈明月的手在抖，她沒有說話，低著頭，跟著他快步離開。板寸頭男生在後面喊了一句「你等著」，林星野沒有回頭。
回到家，林星野把手上的血洗乾淨，手背上的皮蹭破了一大塊，紅紅的，用清水沖的時候刺刺地疼。他沒有吭聲，沖完了，用毛巾擦乾，從抽屜里翻出一塊創可貼，貼不上——傷口太大了。他把創可貼扔在一邊，不貼了。
父親比平時回來得早。他推著自行車進院，車還沒支好，沈伯母就從隔壁過來了，臉色不太好。「老林，星野打架了，把人鼻子打出血了。人家家長找到院裡來了。」父親把自行車支好，車把上的帆布包晃了晃。「嫂子，我知道了。」他走進屋。
林星野坐在炕沿上，低著頭，手裡還攥著那塊沒用上的創可貼。父親站在門口，看了看他的手——手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紅紅的，腫了。他又看了看林星野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害怕，沒有後悔，只有一種倔。
「為什麼打人？」父親問。
「他罵明月。說她爸是走資派，說她是黑五類。」林星野抬起頭，看著父親，「他當著她的面說的。」
父親沉默了幾秒。「打人能解決問題嗎？」
「打了他就不敢再說了。」
「他不敢當著你的面說，背地裡呢？你能二十四小時跟著明月？」
林星野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星野，保護朋友是對的。」父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但不能只靠拳頭。拳頭能打疼一個人，打不服一個人。你把他打出血了，他心裡不服，下次還會找機會報復。你不在的時候，他欺負明月，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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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野沒有說話。他知道父親說得對——打人不對，不管什麼原因，動手就是不對。但他不後悔，就算再選一次，他還會打。因為那個人罵明月的時候，他看到了沈明月的眼睛——那眼睛裡有一種他見不得的東西，那是把一個人往死里踩的惡毒。他受不了。
「去院子裡站著。」父親說，「站一小時。想想我的話。」林星野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老槐樹下站定。他站得很直，背挺得筆直，像站軍姿一樣。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落了幾片在他肩膀上，他沒有動。
沈明月從隔壁跑過來，站在院門口，看著林星野。她的眼睛紅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林星野看到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沒事」，但沒出聲。沈明月轉身跑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又跑回來，手裡拿著一個紙包——她做的糖餅，還熱著。她把紙包放在院門口的石墩上，又跑了。
林星野站在樹下，看著那個紙包，沒有去拿。他站著，父親在屋裡沒有出來，林星遙在窗台上坐著，手裡拿著那本《高等數學講義》，一頁都沒有翻。她看著院子裡弟弟的背影，看著他的肩膀，看著他在風裡微微擺動的衣角。她想起他小時候打架，也是這樣的姿勢——倔，不肯低頭，不肯認錯。但那時候他小，打完了會哭，會跑到她面前說「姐，他先推你的」。現在他不會哭了，也不會跑了。他站在那裡，一個人扛著。
一小時到了。父親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林星野。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單薄，但背還是挺得筆直。「進來吧。」父親說。
林星野轉過身，走進屋。他的腿有點僵，走得很慢。林星遙從窗台上跳下來，把那塊沈明月送來的糖餅遞給他。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說了句「甜的」。
父親在桌前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星野，爸不是在罵你。爸是心疼你。」林星野抬起頭，看著父親。「你從小到大，打抱不平，保護弱小，這是你的優點。但你要學會用腦子，不能光用拳頭。你將來要當兵，當兵的人，更要學會克制。拳頭該用的時候用，不該用的時候，收著。」父親看著林星野的眼睛，「你能收住嗎？」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能。」
父親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了。切菜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咚咚咚的，很有節奏。林星野坐在炕沿上，把那塊糖餅吃完了，把紙包疊好，放進口袋裡。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破了皮的手，手背上的傷口已經幹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開，又攥起來，伸開，攥起來。
窗外，天快黑了。老槐樹的影子從院子裡慢慢爬上了牆，像一隻巨大的手，撫摸著這個家的每一寸牆壁。林星野把那塊創可貼從地上撿起來，貼在手背上——傷口太大，貼不住，他又揭下來，扔進了垃圾桶。
「姐，你說我是不是太衝動了？」他問。
「是。」
「那要是你，你怎麼辦？」
林星遙想了想。「我會告訴家裡。」
「管不了呢？」
林星遙看著他。「那就像你一樣。」
林星野愣了一下。「你剛才不是說衝動嗎？」「衝動是說你動手太快。但你保護明月，沒有錯。」林星野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幾圈，笑了。不是那種咧嘴大笑，是嘴角微微翹起，很輕。他的手還疼著，但他不後悔。
晚上，沈明月來了。她手裡拿著一個鐵盒子，打開，裡面是她畫的畫——一張一張的，疊得整整齊齊。她翻到最上面那張，畫的是老槐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軍裝，抬頭看著天，天上有一輪彎彎的月亮。
「林星野，這是我畫的你爸。」她把畫遞給他，「謝謝你。」
林星野接過去，看了看，畫上的人不像父親，但那雙眼睛像——亮亮的，很堅定。他把畫放在桌上，沒有說「不用謝」。沈明月又從鐵盒子裡拿出一張紙，展開，是一幅字——「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這是我二哥寫的，送給你。」林星野不認識那幾個字，林星遙念給他聽，他聽不太懂，但他把那張紙折好，放在枕頭底下。
夜深了。林星野躺在炕上，手背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林星遙坐在他旁邊，把那本《高等數學講義》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看了幾頁，合上了。
「姐，你說爸今天生氣了嗎？」林星野問。
「沒有。」
「那他為什麼讓我罰站？」
「因為他要讓你記住。」
林星野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罐子裡插著新的野花，是沈明月下午換的，黃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像一盞盞小燈。「我記住了。」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林星遙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躺下來。她聽著林星野均勻的呼吸聲，想著父親說的那句話——「保護朋友是對的，但不能只靠拳頭。」拳頭能打跑一個人，但打不跑偏見。偏見是一堵牆，不是靠拳頭能砸穿的。但有些時候，拳頭不是用來砸牆的，是用來擋在朋友面前，替她接住那些從牆上掉下來的磚頭。
窗外的月亮很亮。老槐樹的葉子不響了。那兩個玻璃罐子裡的野花合攏了花瓣，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