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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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月家的那盞燈,已經好幾天沒有亮了。以前,沈家的燈總是亮到很晚。沈伯母在燈下縫衣服,沈明月在燈下寫作業,沈參謀在燈下看報紙。燈光從窗戶紙透出來,暖黃色的,在林家院子裡投下一小片光斑。林星野小時候說,那是「明月的燈」。現在那盞燈不亮了,院子裡的那片光斑消失了,夜裡更黑了。

  變化是從半個月前開始的。先是來了幾個人,穿著軍裝但沒有領章,在沈家待了一下午。門關著,聽不清說什麼。他們走的時候,沈伯母送出來,臉上沒有表情,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攥得很緊。後來,沈參謀就不怎麼回來了。沈明月說,爸爸在「學習」,不能回家。她沒說「學習」是什麼意思,但林星遙懂。那些被帶走的人,都說是去「學習」了。學多久,不知道。學完能不能回來,也不知道。

  沈明月變了。以前她走在上學路上,辮子一甩一甩的,嘴裡不是哼歌就是說話,說不完的話。現在她不說話了。辮子還是扎著,但不像以前那樣扎得高高的、翹起來,而是垂在腦後,安安靜靜地貼著後背。她的眼睛還在笑,不是真笑,是那種為了讓別人放心而擠出來的笑。林星遙看得出來,但她沒有說。

  有一天中午,林星野在院子裡跑步,跑了幾圈停下來,對林星遙說:「姐,明月最近不怎麼笑了。」林星遙正在翻那本《高等數學講義》,聽到這話,把書合上。「你也發現了?」「她又沒瞎。」林星野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小人,又畫了一個太陽,把太陽塗滿,塗成一個黑坨坨。「姐,你說她爸會不會有事?」「不知道。」「她會不會有事?」「她沒做錯任何事。」林星野把那坨黑太陽用腳蹭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沒有說話。

  下午,林星遙去了沈家。沈家的門虛掩著,院子裡曬著幾件衣服,都是沈明月的——一件白底碎花的裙子,一條藍布褲子,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衣服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沒有人認領的旗幟。她敲了敲門,沒有應。推門進去,沈明月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沒有看,翻在第一頁,眼睛看著窗外。

  「明月。」林星遙喊了一聲。

  沈明月轉過頭,看到她,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一個動作。

  「林星遙,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沈明月把書放在炕上,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一個位置。林星遙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窗外。窗外是沈家的院子,院子不大,牆角堆著幾盆花,已經枯了,葉子黃了卷了,沒人澆水。以前沈明月天天給它們澆水,邊澆邊跟花說話,「你要多喝點水,快快長大」。現在花不說話了,人也不說話了。

  「明月,你爸有消息嗎?」林星遙問。

  沈明月搖了搖頭。「我媽說,不能問。問了就是打聽。」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別人聽到。「林星遙,他們說我家是『黑五類』。我爺爺是老幹部,被說成『走資派』。我爸爸也被查了。我媽媽說,以後在外面少說話,別惹麻煩。」

  林星遙看著她。沈明月的眼睛還是亮的,但那亮裡面多了一層東西,像玻璃蒙了灰,光透不出來。

  「我二哥寫信來了,讓我照顧好自己。他說他在北京也……」沈明月停了一下,沒有說下去,「他說,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們沒做錯事。可是林星遙,為什麼沒做錯事,卻要被人指著鼻子罵?」她的聲音有一點抖,但沒有哭。她已經學會了不哭。

  林星遙把手伸過去,放在沈明月的手背上。沈明月的手很涼。她握住了林星遙的手指,握得很緊。

  「明月,不管別人說什麼,你還是你。」林星遙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還是沈明月。還是那個會畫畫、會講故事、會扎麻花辮的沈明月。還是那個……」她頓了頓,「還是那個借我橡皮、借我鉛筆、借我半塊糖的沈明月。什麼都沒變。」

  沈明月低著頭,看著她們握在一起的手。過了一會兒,她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林星遙的手背上,溫熱的。

  「林星遙,我怕。」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怕爸爸回不來。我怕別人看不起我。我怕……」她沒有說下去。

  林星遙沒有說「不怕」,因為害怕是正常的。她只是握著沈明月的手,讓她握著。兩個人坐在炕沿上,窗外的風把那些枯花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是在替誰說著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沈明月抬起頭,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她的眼睛紅了,鼻尖也紅了,但她笑了。這次是真笑,嘴角翹得不高,但眼睛裡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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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遙,你說話還是這樣。」她說。

  「哪樣?」

  「你說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釘子,釘在那裡,拔不出來。」

  林星遙不知道這是不是誇獎,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林星遙回到家,把那本《高等數學講義》從枕頭底下拿出來,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看了一頁,合上了。她想著沈明月說的那句話——「為什麼沒做錯事,卻要被人指著鼻子罵?」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只需要有人在旁邊,握著你的手,說一句「你還是你」。

  林星野從院子裡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把野花。很小,白色的,花瓣還沒指甲蓋大。「姐,這些花給明月。你幫我給她。」他把花放在桌上,轉身又跑出去了。林星遙看著那把野花,花莖上還帶著泥土,葉子有點蔫了,但花瓣還是白的,白得乾乾淨淨。

  第二天,林星遙把那把野花插在沈明月家的窗台上。罐子是沈明月以前用來裝魚的玻璃罐子,空了很久了。她把罐子洗乾淨,接了半罐水,把花插進去,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透出光來,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雲。

  沈明月看到那罐花,站在窗台前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問是誰放的。

  她知道是誰。

  後來的日子,沈明月還是不怎麼說話,但她的眼睛裡的光沒有滅。她開始畫畫了。她畫的第一幅畫,是窗台上那罐野花,白色的,小小的,擠在一起。她用鉛筆勾勒出花瓣的輪廓,用淡彩上了色,畫得很慢,很仔細。畫完了,她在紙的右下角寫了一行字——「送給林星遙。」

  林星遙把那幅畫帶回家,貼在牆上,挨著那些獎狀。牆上的畫越來越多了,從三歲到十二歲,每一張都在,每一張都畫著三個小孩手拉手。那些小孩沒有長大,但畫它們的人長大了。長大不是容易的事,但有人陪著,就沒那麼難了。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終於不再空著了。林星野每天摘野花插進去,有時候是白色的,有時候是黃色的,有時候是紫色的。沈明月的罐子裡插著那束白花,林星野的罐子裡插著一把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像一條條小尾巴。

  夜深了。林星遙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像在低聲說話。她閉上眼睛,想著沈明月今天說的那句話——「林星遙,謝謝你。」

  她沒有說「不用謝」。她只是在心裡說了一句:明月,你會沒事的。因為你還是你。不管別人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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