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躲進父親的書房
父親的書房，其實是裡屋角落裡的一個舊柜子。柜子是木頭的，深棕色，油漆已經斑駁了，櫃門上有兩把鎖——一把暗鎖，一把明鎖。暗鎖是柜子自帶的，明鎖是父親後來加上去的。鑰匙有兩套，父親一套，母親一套。
「星遙，這些書，以後不能讓別人看到。你要看，只能晚上看，看完鎖回去。」父親把鑰匙遞給她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鑰匙在他粗糙的掌心裡叮噹作響。林星遙接過去，攥在手心裡，金屬的涼意從手心蔓延到整條手臂。
柜子里分三層。最上面一層是父親的軍事理論書，第二層是母親的醫學書，最下面一層是林星遙的那些書——《飛機技術導論》《理論力學》《高等數學講義》上下冊，還有那本俄語書。父親把它們碼得整整齊齊，書脊朝外，像一排站得筆直的士兵。
白天柜子是鎖著的。鑰匙藏在枕頭底下，和那枚子彈殼、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林星遙白天不去碰它，她在炕上坐著，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舊課本，做樣子。有人敲門的時候，她把課本攤開在膝蓋上，做出正在學習的樣子。來的人有時候是院裡的鄰居，有時候是戴著紅袖章的學生。他們進門看看，翻翻桌上的東西，問幾句「你們家有沒有舊書」「有沒有其他國家的東西」，然後走了。林星遙坐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手心裡全是汗。
夜深了，林星野睡了，父親的鼾聲從外屋傳過來，母親翻了個身，呼吸聲輕了下去。林星遙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等了一會兒，確認所有人都睡著了，才慢慢從枕頭底下摸出鑰匙。
鑰匙很小，握在手心裡幾乎看不見。她把被子輕輕掀開，赤腳踩在地上。地是涼的，磚縫裡透著深秋的寒氣，她把腳趾蜷了蜷，慢慢走到柜子前。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白。她摸到暗鎖的鑰匙孔，插進去，輕輕一擰，「咔」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像一顆石子掉進水裡。她停了一下，聽了聽外屋的動靜——鼾聲沒斷。然後開明鎖，這把鎖聲音大一些，她擰得很慢，讓彈子一格一格地滑，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鎖開了。
書翻開，是上次看到的那一頁方程。她已經看到這一章了，推導過程越來越複雜，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她把書放在膝蓋上，一隻手按住書頁，另一隻手指著公式，一個一個地看。她不敢翻書太快，怕紙張的聲音太大；不敢用筆在紙上算，怕筆尖的沙沙聲傳出去；她在腦子裡算，把每一步推導都拆成最小單元，在思維的暗室里摸索前行。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又停了，院子恢復了安靜。遠處的操場上沒有燈，一片漆黑，那些飛機還在停機坪上，但已經很久沒有起飛了。林星遙把那些公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它們像刻在石板上一樣清晰。
那晚她看了一個多小時，把那一章剩下的部分看完了。她把書合上，放回柜子里，鎖好，鑰匙攥在手心裡，回到炕上。林星野翻了個身，手搭在她身上，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她把鑰匙放回枕頭底下，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把剛才看的那些公式在腦子裡重新推導了一遍。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夜裡，等所有人都睡了，她赤腳下地，開鎖，拿書，看書，還書，鎖柜子，回去睡覺。她像一個賊，偷的不是別人的東西，是自己的未來。有時候她會在柜子前站一會兒，看著那些書脊上的字，用手指輕輕描一遍。那些字在黑暗中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們在哪裡——《高等數學講義》在左邊，《理論力學》在中間，《飛機技術導論》在最右邊。她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父親知道她在看。有一天晚上，她開鎖的時候，聽到外屋傳來一個聲音：「星遙，別看太晚。」聲音不大，帶著睡意，但很清晰。林星遙的手停了一下，沒有說話。過了幾秒，鼾聲又響起來了。她知道父親沒睡著，他只是讓她知道，他知道了。
從那以後，她看書的時候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翻書的聲音大一些，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偶爾在草稿紙上演算幾行。她知道父親在聽，那些聲音在告訴他——我在學，我不會停。
有一天夜裡，林星野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林星遙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麼。他愣了幾秒，喊了一聲「姐」。林星遙轉過頭，看著他。「你怎麼醒了？」「你在幹嘛？」「看書。」林星野揉了揉眼睛，坐起來，看了看她手裡的書——《理論力學》。他不認識那幾個字，但他知道是姐姐藏起來的那些書。
「姐，你不怕被人看到？」他的聲音很小。
「現在沒人。」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從被窩裡爬出來，坐在她旁邊。「你看吧。我幫你看著。」林星遙看了他一眼。「你幫我看著？」「嗯。有人來了我叫你。」林星野把被子披在肩上，坐在炕沿上，兩隻腳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
林星遙低下頭，繼續看書。她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筆在紙上沙沙地寫。林星野坐在旁邊，看著門口。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身上，一個看書，一個望風，像兩個在黑暗中互相依偎的影子。過了一會兒，林星野打了個哈欠，但沒有說要睡。又過了一會兒，他又打了一個，眼淚都出來了。他把眼睛揉了揉，繼續看著門口。
「星野，你睡吧。沒人來。」
「我不困。」
話音剛落，他又打了一個哈欠。林星遙合上書，放回柜子里，鎖好，拉著他的手回到炕上。「睡吧，明天還要早起。」林星野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含混地說了一句「姐，你下次看書叫我，我幫你看著」，話沒說完，又打了一個哈欠，眼睛閉上了。
林星遙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她想，這個傻子，自己困得不行還要幫她看著。他不會說「你辛苦了」「你早點睡」，他只會說「我幫你看著」。這就是他。
那段時間，林星遙把《理論力學》看完了。她把《高等數學講義》下冊翻出來，繼續看多元函數微積分和微分方程。這些內容在《飛機技術導論》里用到了，她之前跳過去了，現在終於能看懂了。她把兩本書對照著看，這邊學一個公式，那邊看它在空氣動力學中的應用，像拼圖一樣，把一塊一塊的知識拼在一起。
有一天夜裡，她看到《飛機技術導論》的第五章——「飛行性能與操縱穩定性」。這一章講飛機的關係。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收穫。她把公式抄在草稿紙上，推導演算，直到眼睛酸澀、腦子發脹。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照在她臉上，涼涼的。
柜子里的書一本一本地減少。看完了的放到最裡面，還沒看的挪到外面。她像一個飢腸轆轆的人，把這些書當作乾糧，一點一點地啃，不捨得一次吃完，但又忍不住。她知道這些書是她在黑暗中的燈，燈不能滅。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已經空了。沒有花，也沒有水。林星野沒有心思摘花，她也沒有心思提醒他。罐子就那樣空著，落了一層灰，但她覺得空著也好。空著的時候，能裝月光，能裝風，能裝那些說不出口的、壓在心底的東西。
她把鑰匙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金屬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明天晚上，她還會開鎖，還會拿出那本書，還會在黑暗中一頁一頁地翻。外面的世界很吵，但這個柜子里很安靜。那些書不說話，但它們陪著她。這就夠了。
「星遙，這些書，以後不能讓別人看到。你要看，只能晚上看，看完鎖回去。」父親把鑰匙遞給她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鑰匙在他粗糙的掌心裡叮噹作響。林星遙接過去，攥在手心裡，金屬的涼意從手心蔓延到整條手臂。
柜子里分三層。最上面一層是父親的軍事理論書，第二層是母親的醫學書，最下面一層是林星遙的那些書——《飛機技術導論》《理論力學》《高等數學講義》上下冊，還有那本俄語書。父親把它們碼得整整齊齊，書脊朝外，像一排站得筆直的士兵。
白天柜子是鎖著的。鑰匙藏在枕頭底下，和那枚子彈殼、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林星遙白天不去碰它，她在炕上坐著，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舊課本，做樣子。有人敲門的時候，她把課本攤開在膝蓋上，做出正在學習的樣子。來的人有時候是院裡的鄰居，有時候是戴著紅袖章的學生。他們進門看看，翻翻桌上的東西，問幾句「你們家有沒有舊書」「有沒有其他國家的東西」，然後走了。林星遙坐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手心裡全是汗。
夜深了，林星野睡了，父親的鼾聲從外屋傳過來，母親翻了個身，呼吸聲輕了下去。林星遙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等了一會兒，確認所有人都睡著了，才慢慢從枕頭底下摸出鑰匙。
鑰匙很小，握在手心裡幾乎看不見。她把被子輕輕掀開，赤腳踩在地上。地是涼的，磚縫裡透著深秋的寒氣，她把腳趾蜷了蜷，慢慢走到柜子前。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白。她摸到暗鎖的鑰匙孔，插進去，輕輕一擰，「咔」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像一顆石子掉進水裡。她停了一下，聽了聽外屋的動靜——鼾聲沒斷。然後開明鎖，這把鎖聲音大一些，她擰得很慢，讓彈子一格一格地滑，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鎖開了。
書翻開，是上次看到的那一頁方程。她已經看到這一章了，推導過程越來越複雜，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她把書放在膝蓋上，一隻手按住書頁，另一隻手指著公式，一個一個地看。她不敢翻書太快，怕紙張的聲音太大；不敢用筆在紙上算，怕筆尖的沙沙聲傳出去；她在腦子裡算，把每一步推導都拆成最小單元，在思維的暗室里摸索前行。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又停了，院子恢復了安靜。遠處的操場上沒有燈，一片漆黑，那些飛機還在停機坪上，但已經很久沒有起飛了。林星遙把那些公式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它們像刻在石板上一樣清晰。
那晚她看了一個多小時，把那一章剩下的部分看完了。她把書合上，放回柜子里，鎖好，鑰匙攥在手心裡，回到炕上。林星野翻了個身，手搭在她身上，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她把鑰匙放回枕頭底下，躺在那裡，看著天花板，把剛才看的那些公式在腦子裡重新推導了一遍。
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第三天，第四天。每天夜裡，等所有人都睡了，她赤腳下地，開鎖，拿書，看書，還書，鎖柜子，回去睡覺。她像一個賊，偷的不是別人的東西，是自己的未來。有時候她會在柜子前站一會兒，看著那些書脊上的字，用手指輕輕描一遍。那些字在黑暗中看不見，但她知道它們在哪裡——《高等數學講義》在左邊，《理論力學》在中間，《飛機技術導論》在最右邊。她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父親知道她在看。有一天晚上，她開鎖的時候，聽到外屋傳來一個聲音：「星遙，別看太晚。」聲音不大，帶著睡意，但很清晰。林星遙的手停了一下，沒有說話。過了幾秒，鼾聲又響起來了。她知道父親沒睡著，他只是讓她知道，他知道了。
從那以後，她看書的時候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翻書的聲音大一些，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偶爾在草稿紙上演算幾行。她知道父親在聽，那些聲音在告訴他——我在學，我不會停。
有一天夜裡，林星野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林星遙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默念什麼。他愣了幾秒，喊了一聲「姐」。林星遙轉過頭，看著他。「你怎麼醒了？」「你在幹嘛？」「看書。」林星野揉了揉眼睛，坐起來，看了看她手裡的書——《理論力學》。他不認識那幾個字，但他知道是姐姐藏起來的那些書。
「姐，你不怕被人看到？」他的聲音很小。
「現在沒人。」
林星野沉默了一會兒，從被窩裡爬出來，坐在她旁邊。「你看吧。我幫你看著。」林星遙看了他一眼。「你幫我看著？」「嗯。有人來了我叫你。」林星野把被子披在肩上，坐在炕沿上，兩隻腳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
林星遙低下頭，繼續看書。她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筆在紙上沙沙地寫。林星野坐在旁邊，看著門口。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身上，一個看書，一個望風，像兩個在黑暗中互相依偎的影子。過了一會兒，林星野打了個哈欠，但沒有說要睡。又過了一會兒，他又打了一個，眼淚都出來了。他把眼睛揉了揉，繼續看著門口。
「星野，你睡吧。沒人來。」
「我不困。」
話音剛落，他又打了一個哈欠。林星遙合上書，放回柜子里，鎖好，拉著他的手回到炕上。「睡吧，明天還要早起。」林星野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含混地說了一句「姐，你下次看書叫我，我幫你看著」，話沒說完，又打了一個哈欠，眼睛閉上了。
林星遙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她想，這個傻子，自己困得不行還要幫她看著。他不會說「你辛苦了」「你早點睡」，他只會說「我幫你看著」。這就是他。
那段時間，林星遙把《理論力學》看完了。她把《高等數學講義》下冊翻出來，繼續看多元函數微積分和微分方程。這些內容在《飛機技術導論》里用到了，她之前跳過去了，現在終於能看懂了。她把兩本書對照著看，這邊學一個公式，那邊看它在空氣動力學中的應用，像拼圖一樣，把一塊一塊的知識拼在一起。
有一天夜裡，她看到《飛機技術導論》的第五章——「飛行性能與操縱穩定性」。這一章講飛機的關係。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收穫。她把公式抄在草稿紙上，推導演算，直到眼睛酸澀、腦子發脹。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月光照在她臉上，涼涼的。
柜子里的書一本一本地減少。看完了的放到最裡面，還沒看的挪到外面。她像一個飢腸轆轆的人，把這些書當作乾糧，一點一點地啃，不捨得一次吃完，但又忍不住。她知道這些書是她在黑暗中的燈，燈不能滅。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已經空了。沒有花，也沒有水。林星野沒有心思摘花，她也沒有心思提醒他。罐子就那樣空著，落了一層灰，但她覺得空著也好。空著的時候，能裝月光，能裝風，能裝那些說不出口的、壓在心底的東西。
她把鑰匙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金屬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明天晚上，她還會開鎖，還會拿出那本書，還會在黑暗中一頁一頁地翻。外面的世界很吵，但這個柜子里很安靜。那些書不說話，但它們陪著她。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