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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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六年級下學期的一個普通上午。林星遙坐在教室里,黑板上「距畢業還有47天」的數字已經被擦掉了,換成了另外一行字。不是用粉筆寫的,是用紅漆刷上去的,粗粗的筆畫,像傷口上凝結的血痂。教室後面的牆上也貼滿了大字報,一張疊一張,風從窗戶吹進來,紙頁嘩啦啦地響,像無數隻翅膀在撲騰。

  劉老師沒有來上課。

  同學們在教室里等著,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張小山跑到辦公室去看,跑回來的時候臉色發白。「劉老師被叫走了。教導處來了幾個人,把劉老師帶走了。」有人問為什麼,張小山搖了搖頭。教室里安靜下來,那種安靜不是認真聽課的安靜,是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在胸口上的安靜。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手裡握著鉛筆,鉛筆尖抵在草稿紙上,卻沒有寫字。

  她想起劉老師上周還在講分數應用題,講得很慢,很細,每個步驟都要重複好幾遍。她說「這道題不難,你們好好想,一定能想出來」。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溫柔,像她這個人。現在這個溫柔的人被帶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中午放學,林星遙走出校門。操場上已經不像平時那樣熱鬧了,沒有人在跑步,沒有人在跳皮筋。校門口圍了一群人,有人在貼新的公告,有人在喊口號。林星野站在那棵大楊樹下,手裡沒有拿冰棍,書包斜挎在肩上,帶子調得很長。看到林星遙出來,他走過來,沒有說話,走在林星遙旁邊。沈明月跟在後面,辮子扎得很緊,臉繃著,平時愛笑的眼睛此刻有些發直。

  三個人沉默著走過那條走了幾年的路。路兩旁的楊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像是在說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

  回到家,林星遙把書包放在炕上,坐在窗台上。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空空的,沒有花。林星野這幾天沒心思摘花,罐子就那樣空著,落了一層薄灰。母親那天沒有回來,父親也沒有回來。晚上,父親回來了,比平時晚了一個多小時。他推著自行車進院,車筐是空的,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幾本書。

  「星遙,學校停課了。你這幾天別去學校了。」父親把書從帆布包里拿出來——都是林星遙的書,《飛機技術導論》《理論力學》《高等數學講義》,還有那本俄語書。他把書放在炕上,看著林星遙,「有人來家裡查過。把你的書拿走了一部分。這幾本是我藏起來的,沒讓他們看到。」

  林星遙看著那幾本書。那本《飛機技術導論》的封面被壓出了一道摺痕,書頁有點皺了,像是被攥過。她翻開封面,扉頁上紅旗小學的藏書章還在,下面那行「此書僅供教師借閱」還在。書還在。

  「他們還拿了哪些?」林星遙問。

  「你書架上的那些。蘇聯翻譯的,還有你爸的那本《空氣動力學基礎》。」母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站在門口,圍巾沒解,外套沒脫,臉上帶著疲憊。她看了看炕上那幾本書,又看了看林星遙,「你的那些信,我都藏好了。沈明月畫的畫也藏了。」

  林星遙沒有說話,把那些書一本一本地拿起來,撫平捲起的書角,擦掉封面的灰,疊在一起,放在枕頭底下。枕頭底下已經放了很多東西了,但還能塞得下。

  林星野站在旁邊,看著姐姐把那些書一本一本地塞進枕頭底下,沒有問「為什麼拿你的書」。他看到那些人來了,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在屋裡翻箱倒櫃,把父親的書架翻得亂七八糟,把林星遙的書一本一本地抽出來,翻了翻,有的放回去,有的拿走。他站在門口,攥著拳頭,想衝上去,父親按住了他的肩膀。那隻手很重,像一座山壓在他肩上,他動不了。

  「星野,別衝動。」父親說。林星野咬著嘴唇,鬆開了拳頭。

  那天晚上,林星遙把那些藏起來的書從枕頭底下拿出來,一本一本地翻開。那本《飛機技術導論》她已經看了很多遍了,每一章都爛熟於心,但她還是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她翻到第二章,那頁折角還在,那道偏微分方程還在,旁邊夾著的那朵壓乾的槐花還在。花瓣已經變成了透明的淡黃色,脈絡清晰可見,像一片薄薄的蟬翼。她把書合上,放回枕頭底下。

  陳老師是第一個被批鬥的。那是停課後的第三天,林星遙聽說陳老師被戴上了高帽子,站在操場上,被一群人圍著喊口號。她沒有親眼看到,她不敢去。她怕自己看到陳老師那個樣子會哭,她不怕哭,她怕哭出來會連累陳老師。

  晚上,沈明月跑來了。她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林星遙,陳老師被批了。他們在她脖子上掛了一塊牌子。陳老師站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沈明月的聲音在抖,她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星遙沒有說話,把手放在沈明月的手背上,握著,沒有鬆開。窗外的天已經很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老槐樹的枝丫在黑暗中張牙舞爪,像一隻只枯瘦的手。

  王老師調走了,反而躲過了一劫。林星遙後來聽張小山說,王老師調去的那個學校在鄉下,那邊還沒有鬧起來。他不知道王老師知不知道這邊的事,他希望王老師不知道。

  陳老師被批鬥以後,林星遙再也沒有見過她。她不敢去學校,不敢去看陳老師。她怕自己看到陳老師會忍不住衝上去,她不怕衝上去,她怕衝上去以後,父親那句話——「別衝動」——會在她心裡碎成渣。

  劉老師也被批了。她年輕,剛畢業,上課還會手抖,被戴上了的「帽子」。林星遙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但看到劉老師被人從教室里拖出來的時候,她的眼睛紅了,沒有哭。


  林星野也沒有去上學。他在院子裡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滿頭大汗,跑完以後蹲在老槐樹下喘氣。他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腦子裡就會響起那些口號聲。

  「姐,我們還能上學嗎?」他有一天問。

  「能。」

  「什麼時候?」

  林星遙沒有回答。她不知道。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還空著,沒有花,沒有水,只有一層灰。她走過去,把罐子拿起來,到院子裡倒了灰,用抹布擦乾淨,接了半罐水,放在窗台上。沒有花,有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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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野看到她在擦罐子,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裡,摘了幾朵野花回來。野花很小,白色的,花瓣還沒指甲蓋大,他插進罐子裡,退後兩步看了看。「好了,有花了。」他說。林星遙看著那幾朵小小的野花,白色的花瓣在陽光下透出光來,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雲。她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輕輕顫了一下,沒有謝。

  父親每天早出晚歸。裝備部也在運動,但他不是重點對象,沒有被揪出來。他每天回來臉色都不太好,話也少了,吃完飯就坐在椅子上抽菸,一根接一根。林星野不敢去打擾他,林星遙也不去。

  有一天晚上,父親抽完最後一根煙,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轉過頭看著林星遙。

  「星遙,你的那些書,藏好了?」

  「藏好了。」

  「以後別拿出來。等過去了,再看。」

  「知道了。」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你學的那些東西,不會白學。」

  林星遙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還是亮的,跟她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看到的一樣亮。她點了點頭。

  窗外,風停了。老槐樹的葉子不響了。那兩個玻璃罐子裡的野花已經合攏了花瓣,睡著了。林星遙把那本《飛機技術導論》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沒有翻開,只是放在膝蓋上,用手摸著封面。書還在,知識還在,腦子裡的公式還在。那些東西誰也拿不走,跟陳老師頭上的高帽子不一樣,跟劉老師被人從教室里拖出來的場景不一樣。那些會過去,但這些不會。

  她閉上眼睛,把書放回枕頭底下,躺下來。旁邊,林星野的呼吸聲很均勻,他已經睡著了。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肩膀。他長高了,被子短了,腳露在外面,她沒有幫他拉,因為拉了就蓋不住肩膀。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落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罐子裡的野花已經合攏了,明天早上它們會再開。她相信這一點,就像相信那些書還會再被翻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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