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又過年了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臘月里下了三場大雪，院裡的老槐樹壓彎了腰，石桌石凳變成了圓滾滾的雪饅頭，連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都積了厚厚一層白。林星野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用掃帚把罐子上的雪掃掉，露出亮晶晶的玻璃壁。他說明天還要下，掃了也白掃。他說白掃也要掃，罐子裡沒花，再蓋著雪，更難看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母親從醫院趕回來，帶了一網兜蘋果、兩斤紅糖，還有一包瓜子。她把東西放在桌上，搓了搓凍紅的手，看了看屋裡——灶台擦過了，鍋刷過了，水缸添滿了，衣服疊好了，被子也曬過了。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幾秒，沒有說什麼，系上圍裙去和面了。
父親也提前下了班，推著自行車進院，車筐里放著兩瓶白酒、一刀肉、幾根大蔥。他把車支好，跺了跺鞋上的雪，走進屋，看到母親在和面，脫了外套，洗了手，走過去把面盆接過來。「我來。你歇著。」母親沒有推辭，坐到炕沿上，看著父親揉面。他的手法不算熟練，但力氣大，麵團在他手底下翻來覆去，很快就變得光滑了。林星野趴在炕沿上看，看了一會兒，說：「爸，你揉面像打拳。」父親笑了，把麵團翻了個面，繼續揉。
年夜飯是父親掌勺。他做了紅燒肉、燉雞、白菜炒木耳、酸菜粉條、涼拌黃瓜，還有一個雞蛋湯。菜擺滿了桌子，熱氣騰騰的。林星野數了數，六個菜，比去年多了一個。「爸，你做這麼多，吃得完嗎？」「吃得完。你一個人就能吃一半。」
林星野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說好吃。父親笑了，給他又夾了一塊，給母親夾了一塊，給林星遙也夾了一塊。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端起來看了看杯里的酒，沒有喝，放下杯子，夾了一口菜。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紅色的紙屑在雪地上落了一層。林星野端著碗跑到門口看了一會兒，又跑回來，臉凍得紅撲撲的。「爸，吃完飯咱們也放炮。」「好。」
吃完飯，林星野把那掛鞭炮從抽屜里翻出來，掛在院子裡的鐵絲上，用香點燃引線，跑回門口。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開了，紅色的紙屑飛得到處都是，落在雪地上，像開了一地的紅花。他捂著耳朵站在門口，嘴裡喊著「新年好」，不知道是對誰喊的。林星遙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煙花在空中炸開，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父親站在她旁邊，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著天。母親沒有出來，她站在廚房門口，隔著窗戶紙看著院子裡三個人的影子，沒有出去。
年夜飯撤下去，瓜子花生端上來。林星野趴在炕上嗑瓜子，嗑了一堆殼，堆成一個小山。他把瓜子殼撥到一邊，又嗑了一堆，堆成另一個小山。沈明月來串門，穿了一件新棉襖，紅色的，襯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她手裡拿著一幅畫，展開，畫上是三個孩子站在雪地里，旁邊站著一個大人，穿著軍裝，手裡拿著一掛鞭炮。「林星遙，新年好。林星野，新年好。」她把畫遞過去，林星遙接過來，看了看，畫上的雪很厚，厚得把老槐樹的枝丫都壓彎了，但畫上的三個人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林星野把那幅畫貼在牆上，挨著去年那張、前年那張、大前年那張。牆上的畫越來越多了，從三歲到十二歲，每一張都在，每一張都畫著三個小孩手拉手。他看著那些畫，忽然說了一句：「明月，你畫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是畫我們三個？」沈明月想了想，說：「因為你們沒變。」
寒假過得很快。林星遙把那本競賽題集做完了，把《理論力學》看完了，又把《飛機技術導論》翻了一遍。她看得越來越快，不是粗心，是熟練。那些公式、那些概念、那些推導過程，像刻在腦子裡一樣，一翻開就知道在講什麼。她有時候會想，如果王老師還在，她會把這些東西拿給他看。王老師不會說「你真厲害」，他只會說「這個你也會了？那下一個」。她不知道下一個是什麼，但她知道她還會繼續學下去，不管有沒有人給她布置作業。
開學了。六年級下學期。林星遙走進教室的時候，看到黑板上寫著「距畢業還有122天」。不知道是誰寫的，大概是某個同學在日曆上數了數，寫在黑板上提醒大家。122天，四個月，一個學期。過了這個學期，她就要離開紅旗小學了。
劉老師還在代課。她已經不像剛來時那樣磕磕絆絆了，講課順了很多，在黑板上寫字手也不抖了。她講分數應用題的時候，會先讓同學們自己試著做，然後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講解。她講得慢，但講得細，每個步驟都要講好幾遍。張小山有時候不耐煩，在底下嘀咕「講過了講過了」，劉老師聽到了也不生氣，說「講過了再講一遍，加深印象」。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講課，想起王老師。王老師從來不重複，講一遍就是一遍，你跟不上是你的事。劉老師不一樣，她會等，會重複，會把一道題掰開揉碎講給大家聽。她們不一樣，但都是好老師。
林星野也在忙。他五年級了，田徑隊的訓練越來越緊。孫老師說五月份區裡有個運動會，讓他好好練，爭取拿名次。他每天放學後跑十組一百米，練到天黑才回家。孫老師說他的成績在區里能進前三。他聽了，練得更狠了，每天多跑兩組，跑完還要練深蹲跳、伏地挺身、仰臥起坐。他的胳膊上的肌肉越來越明顯了，肩膀也寬了一些，站在操場上，不像一個小學生，像一個初中生。
林星遙有時候放學後會去操場看他訓練。她站在跑道邊上，手裡拿著那本《飛機技術導論》，翻到某一頁，看幾行，抬頭看一眼跑道上的林星野。他跑起來的時候很專注，眼睛盯著終點，嘴巴緊閉，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跟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她喜歡看他跑步，那個時候的他是最認真的。
有一天，林星野訓練完，滿頭大汗地走過來，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姐，你今天怎麼來了？」「路過。」「你天天路過。」林星遙沒有反駁，把水壺遞給他。他接過去，仰頭喝了幾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水壺還給她。「姐，你說我以後能跑多快？」「不知道。」「能跑過火車嗎？」「火車比你快。」「那我跑不過。」「你跑不過火車沒關係，你跑得過別人就行了。」林星野想了想，笑了。
四月，槐花開了。院子裡的老槐樹掛滿了一串串白色的花，香氣飄得滿院都是。林星野爬到樹上摘槐花，沈明月在下面接，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林星野摘了一大把，從樹上跳下來，把槐花分成三份，一人一份。沈明月把槐花別在頭髮上，問林星野好不好看，他說好看，又問林星遙，林星遙也說好看。她笑了，辮子在風裡輕輕晃著，槐花的香味從她頭髮上飄過來，甜絲絲的。
林星遙把槐花夾在書里，壓平，當書籤。她夾在《飛機技術導論》里，翻到第二章那頁偏微分方程，槐花正好壓在那行公式旁邊。公式是死的，花是活的，一頁紙上，死和活挨在一起，說不清誰更長久。窗外的風吹進來，把花瓣吹得輕輕顫了一下，像是還在呼吸。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終於不再空著了。林星野摘了幾朵槐花插進去，白色的花瓣在透明的罐子裡顯得格外乾淨。沈明月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說「好看」，又說「明天就謝了」。林星野說明天再摘，反正槐花還有好多。沈明月沒有再說。
六年級下學期的日子過得很快。黑板上的倒計時從122天變成了100天，從100天變成了80天，從80天變成了60天。林星遙看著那些數字一天一天地減少，心裡沒什麼波瀾。她不害怕畢業，因為她知道她要去的那個地方還很遠，遠到畢業只是一個很小的路標。但她會記得這個學校，記得陳老師、王老師、劉老師，記得張小山、李小梅，記得那些在課堂上度過的時光。
五月，區裡的運動會如期舉行。林星野代表紅旗小學參加了一百米和二百米短跑。一百米他跑了第三名，二百米他跑了第二名。孫老師說，明年再練一年，能拿第一。林星野把兩塊獎牌帶回家，掛在牆上，挨著那塊金牌。林星遙看了看那兩塊獎牌，又看了看弟弟那張曬得黝黑的臉，說：「你明年拿第一。」林星野點了點頭，沒有說「能」還是「不能」。他不想吹牛，他想用腳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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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槐花謝了，林星野又摘了新的插進去。新開的是紫色的，一小朵一小朵擠在一起，像一串串小鈴鐺。他把罐子擺在窗台最中間，陽光照在上面，紫色的花瓣透出光來，像一盞盞小燈。六年級的日子不多了，但燈還亮著。
臘月二十三，小年。母親從醫院趕回來，帶了一網兜蘋果、兩斤紅糖，還有一包瓜子。她把東西放在桌上，搓了搓凍紅的手，看了看屋裡——灶台擦過了，鍋刷過了，水缸添滿了，衣服疊好了，被子也曬過了。她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幾秒，沒有說什麼，系上圍裙去和面了。
父親也提前下了班，推著自行車進院，車筐里放著兩瓶白酒、一刀肉、幾根大蔥。他把車支好，跺了跺鞋上的雪，走進屋，看到母親在和面，脫了外套，洗了手，走過去把面盆接過來。「我來。你歇著。」母親沒有推辭，坐到炕沿上，看著父親揉面。他的手法不算熟練，但力氣大，麵團在他手底下翻來覆去，很快就變得光滑了。林星野趴在炕沿上看，看了一會兒，說：「爸，你揉面像打拳。」父親笑了，把麵團翻了個面，繼續揉。
年夜飯是父親掌勺。他做了紅燒肉、燉雞、白菜炒木耳、酸菜粉條、涼拌黃瓜，還有一個雞蛋湯。菜擺滿了桌子，熱氣騰騰的。林星野數了數，六個菜，比去年多了一個。「爸，你做這麼多，吃得完嗎？」「吃得完。你一個人就能吃一半。」
林星野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說好吃。父親笑了，給他又夾了一塊，給母親夾了一塊，給林星遙也夾了一塊。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端起來看了看杯里的酒，沒有喝，放下杯子，夾了一口菜。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紅色的紙屑在雪地上落了一層。林星野端著碗跑到門口看了一會兒，又跑回來，臉凍得紅撲撲的。「爸，吃完飯咱們也放炮。」「好。」
吃完飯，林星野把那掛鞭炮從抽屜里翻出來，掛在院子裡的鐵絲上，用香點燃引線，跑回門口。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開了，紅色的紙屑飛得到處都是，落在雪地上，像開了一地的紅花。他捂著耳朵站在門口，嘴裡喊著「新年好」，不知道是對誰喊的。林星遙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煙花在空中炸開，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父親站在她旁邊，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著天。母親沒有出來，她站在廚房門口，隔著窗戶紙看著院子裡三個人的影子，沒有出去。
年夜飯撤下去，瓜子花生端上來。林星野趴在炕上嗑瓜子，嗑了一堆殼，堆成一個小山。他把瓜子殼撥到一邊，又嗑了一堆，堆成另一個小山。沈明月來串門，穿了一件新棉襖，紅色的，襯得她的臉紅撲撲的。她手裡拿著一幅畫，展開，畫上是三個孩子站在雪地里，旁邊站著一個大人，穿著軍裝，手裡拿著一掛鞭炮。「林星遙，新年好。林星野，新年好。」她把畫遞過去，林星遙接過來，看了看，畫上的雪很厚，厚得把老槐樹的枝丫都壓彎了，但畫上的三個人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林星野把那幅畫貼在牆上，挨著去年那張、前年那張、大前年那張。牆上的畫越來越多了，從三歲到十二歲，每一張都在，每一張都畫著三個小孩手拉手。他看著那些畫，忽然說了一句：「明月，你畫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是畫我們三個？」沈明月想了想，說：「因為你們沒變。」
寒假過得很快。林星遙把那本競賽題集做完了，把《理論力學》看完了，又把《飛機技術導論》翻了一遍。她看得越來越快，不是粗心，是熟練。那些公式、那些概念、那些推導過程，像刻在腦子裡一樣，一翻開就知道在講什麼。她有時候會想，如果王老師還在，她會把這些東西拿給他看。王老師不會說「你真厲害」，他只會說「這個你也會了？那下一個」。她不知道下一個是什麼，但她知道她還會繼續學下去，不管有沒有人給她布置作業。
開學了。六年級下學期。林星遙走進教室的時候，看到黑板上寫著「距畢業還有122天」。不知道是誰寫的，大概是某個同學在日曆上數了數，寫在黑板上提醒大家。122天，四個月，一個學期。過了這個學期，她就要離開紅旗小學了。
劉老師還在代課。她已經不像剛來時那樣磕磕絆絆了，講課順了很多，在黑板上寫字手也不抖了。她講分數應用題的時候，會先讓同學們自己試著做，然後在黑板上一步一步地講解。她講得慢，但講得細，每個步驟都要講好幾遍。張小山有時候不耐煩，在底下嘀咕「講過了講過了」，劉老師聽到了也不生氣，說「講過了再講一遍，加深印象」。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講課，想起王老師。王老師從來不重複，講一遍就是一遍，你跟不上是你的事。劉老師不一樣，她會等，會重複，會把一道題掰開揉碎講給大家聽。她們不一樣，但都是好老師。
林星野也在忙。他五年級了，田徑隊的訓練越來越緊。孫老師說五月份區裡有個運動會，讓他好好練，爭取拿名次。他每天放學後跑十組一百米，練到天黑才回家。孫老師說他的成績在區里能進前三。他聽了，練得更狠了，每天多跑兩組，跑完還要練深蹲跳、伏地挺身、仰臥起坐。他的胳膊上的肌肉越來越明顯了，肩膀也寬了一些，站在操場上，不像一個小學生，像一個初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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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林星野訓練完，滿頭大汗地走過來，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姐，你今天怎麼來了？」「路過。」「你天天路過。」林星遙沒有反駁，把水壺遞給他。他接過去，仰頭喝了幾大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流。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水壺還給她。「姐，你說我以後能跑多快？」「不知道。」「能跑過火車嗎？」「火車比你快。」「那我跑不過。」「你跑不過火車沒關係，你跑得過別人就行了。」林星野想了想，笑了。
四月，槐花開了。院子裡的老槐樹掛滿了一串串白色的花，香氣飄得滿院都是。林星野爬到樹上摘槐花，沈明月在下面接，林星遙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林星野摘了一大把，從樹上跳下來，把槐花分成三份，一人一份。沈明月把槐花別在頭髮上，問林星野好不好看，他說好看，又問林星遙，林星遙也說好看。她笑了，辮子在風裡輕輕晃著，槐花的香味從她頭髮上飄過來，甜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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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級下學期的日子過得很快。黑板上的倒計時從122天變成了100天，從100天變成了80天，從80天變成了60天。林星遙看著那些數字一天一天地減少，心裡沒什麼波瀾。她不害怕畢業，因為她知道她要去的那個地方還很遠，遠到畢業只是一個很小的路標。但她會記得這個學校，記得陳老師、王老師、劉老師，記得張小山、李小梅，記得那些在課堂上度過的時光。
五月，區裡的運動會如期舉行。林星野代表紅旗小學參加了一百米和二百米短跑。一百米他跑了第三名，二百米他跑了第二名。孫老師說，明年再練一年，能拿第一。林星野把兩塊獎牌帶回家，掛在牆上，挨著那塊金牌。林星遙看了看那兩塊獎牌，又看了看弟弟那張曬得黝黑的臉，說：「你明年拿第一。」林星野點了點頭，沒有說「能」還是「不能」。他不想吹牛，他想用腳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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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槐花謝了，林星野又摘了新的插進去。新開的是紫色的，一小朵一小朵擠在一起，像一串串小鈴鐺。他把罐子擺在窗台最中間，陽光照在上面，紫色的花瓣透出光來，像一盞盞小燈。六年級的日子不多了，但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