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王老師調走了
王老師調走的消息，是班長張小山帶進教室的。
那天早上，林星遙走進教室，看到黑板上寫著一行粉筆字——「王老師調走了。新老師下周一再來。這幾天自習。」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張小山站在講台旁邊，手裡拿著粉筆，轉過身，對著全班同學說：「王老師調走了。昨天下午的事。」
教室里炸開了鍋。有人問調去哪兒了，有人問為什麼調走，有人問新老師是誰。張小山一個都答不上來，他只是替教導處傳達通知。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沒有說話。她看著黑板上那行字，看了幾秒，低下頭，翻開算術課本。
王老師教了她兩年。從四年級到六年級，兩年的數學課，兩年的競賽輔導，兩年的「周三下午留下來補課」。他的話不多，表情不豐富，從來不表揚人，但林星遙知道，他是那種把學生放在心裡的老師。他不會說「你做得很好」，他只會說「這道題還有沒有別的方法」。他不會說「你進步了」，他只會把更難的那本練習冊從抽屜里拿出來，遞給她。
現在他走了。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只有黑板上的一行字。
上午的自習課，教室里亂糟糟的。有人聊天，有人傳紙條，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林星遙坐在座位上，把王老師上學期給她的那本競賽題集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面有一道她一直沒做出來的題——一道組合幾何的證明題，她想了很久，證到一半卡住了。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重新推了一遍，推到上次卡住的地方，停了一下，換了一個思路，繼續推。她推了半頁紙，證出來了。她把證明過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洞，在本子上抄好，合上本子。王老師看不到了。
中午放學，林星遙走出校門。林星野已經在老地方等她了。他今天沒有去田徑隊訓練，站在那棵大楊樹下，手裡拿著一根冰棍，已經化了，糖水滴在地上。
「姐，你們的王老師調走了？」
「你知道了？」
「張小山說的。他跟我說的。」
林星野把冰棍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口，甜的，涼的。
「姐，你難過嗎？」林星野問。
林星遙想了想。「有一點。」
「那你怎麼不哭？」
「哭有什麼用。」
林星野沒有再問。他走在她旁邊，步子邁得不大不小，剛好跟她同步。沈明月走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本語文書，翻到《背影》那一課，正在默讀。三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誰都沒說話。
回到家，林星遙把書包放在炕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小本子——父親留給她的那個，翻到空白的一頁。她想了想，寫了幾行字：
「1965年秋，王老師調走了。沒有告別。他給我的競賽題集，最後一道題我今天做出來了。他看不到了。」
她合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坐在窗台上。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插著幾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她拿起書，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看了一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合上了。
傍晚，父親回來了。他在裝備部上班，每天騎車半小時，早出晚歸。他把自行車支在院子裡，走進屋，看到林星遙坐在窗台上發呆。
「星遙，怎麼了？」
「王老師調走了。」
父親把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在她旁邊坐下。「哪個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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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調到哪兒了？」
「不知道。班長說調走了，沒說去哪兒。」
父親沒有再說「他教得好好的，怎麼調走了」之類的話。最近，很多事都在變。有些老師調走了，有些同學轉學了，有些課不上了。沒有人解釋為什麼，大家好像都已經習慣了這種不解釋。
「星遙，不管誰調走，你該學的還是要學。」父親說。
「我知道。」
父親看了她一眼，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了。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咚咚咚的，很有節奏。
王老師調走後的第三天，學校派了一個代課老師來。姓劉，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剛畢業，扎著馬尾辮，說話聲音不大，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手有點抖。她講分數應用題，講得磕磕絆絆，講到一半發現自己講錯了，紅著臉擦了重講。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在黑板上寫寫畫畫，心裡很安靜。她沒有不耐煩，因為她知道，每個人都是從不會到會的。劉老師需要時間，她也有時間。但她想起了王老師——他講課從來不磕絆，從來不猶豫，每一道題都講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明明白白。他往黑板上寫公式的時候，粉筆在黑板上有力地划過，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那聲音她聽了兩年，以後聽不到了。
張小山在課間的時候跑過來，趴在林星遙桌上。「林星遙，你說王老師還會回來嗎？」林星遙想了想。「不知道。」「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我不是什麼都知道。」張小山癟了癟嘴，跑開了。
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寫作業，寫了兩行就停下來。「姐，你說王老師為什麼要走？」林星遙想了想。「他有他的事。」「那他還會回來嗎？」「不知道。」「你想他嗎？」林星遙沒有回答。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落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罐子裡的狗尾巴草已經換了新的，是林星野下午在路邊摘的，毛茸茸的穗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林星遙拿起那本競賽題集，翻到最後一頁。那道她剛做出來的組合幾何題，她看了幾秒，合上書，放回枕頭邊上。王老師看不到了，但她還是做出來了。不是為了誰看的，是為了自己。這是王老師教她的——「你從來不滿足於會做，總想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她會記一輩子。
窗外的月亮很亮。林星遙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輕聲說了一句：「王老師，謝謝您。」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把那兩根狗尾巴草吹得輕輕晃動，像是在替誰點頭。
那天早上，林星遙走進教室，看到黑板上寫著一行粉筆字——「王老師調走了。新老師下周一再來。這幾天自習。」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張小山站在講台旁邊，手裡拿著粉筆，轉過身，對著全班同學說：「王老師調走了。昨天下午的事。」
教室里炸開了鍋。有人問調去哪兒了，有人問為什麼調走，有人問新老師是誰。張小山一個都答不上來，他只是替教導處傳達通知。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沒有說話。她看著黑板上那行字，看了幾秒，低下頭，翻開算術課本。
王老師教了她兩年。從四年級到六年級，兩年的數學課，兩年的競賽輔導，兩年的「周三下午留下來補課」。他的話不多，表情不豐富，從來不表揚人，但林星遙知道，他是那種把學生放在心裡的老師。他不會說「你做得很好」，他只會說「這道題還有沒有別的方法」。他不會說「你進步了」，他只會把更難的那本練習冊從抽屜里拿出來，遞給她。
現在他走了。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只有黑板上的一行字。
上午的自習課，教室里亂糟糟的。有人聊天，有人傳紙條，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林星遙坐在座位上，把王老師上學期給她的那本競賽題集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那上面有一道她一直沒做出來的題——一道組合幾何的證明題，她想了很久，證到一半卡住了。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重新推了一遍，推到上次卡住的地方，停了一下，換了一個思路，繼續推。她推了半頁紙，證出來了。她把證明過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漏洞，在本子上抄好，合上本子。王老師看不到了。
中午放學，林星遙走出校門。林星野已經在老地方等她了。他今天沒有去田徑隊訓練，站在那棵大楊樹下，手裡拿著一根冰棍，已經化了，糖水滴在地上。
「姐，你們的王老師調走了？」
「你知道了？」
「張小山說的。他跟我說的。」
林星野把冰棍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口，甜的，涼的。
「姐，你難過嗎？」林星野問。
林星遙想了想。「有一點。」
「那你怎麼不哭？」
「哭有什麼用。」
林星野沒有再問。他走在她旁邊，步子邁得不大不小，剛好跟她同步。沈明月走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本語文書，翻到《背影》那一課，正在默讀。三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誰都沒說話。
回到家，林星遙把書包放在炕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小本子——父親留給她的那個，翻到空白的一頁。她想了想，寫了幾行字：
「1965年秋，王老師調走了。沒有告別。他給我的競賽題集，最後一道題我今天做出來了。他看不到了。」
她合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坐在窗台上。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插著幾根狗尾巴草，毛茸茸的，在風裡輕輕搖著。她拿起書，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看了一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合上了。
傍晚，父親回來了。他在裝備部上班，每天騎車半小時，早出晚歸。他把自行車支在院子裡，走進屋，看到林星遙坐在窗台上發呆。
「星遙，怎麼了？」
「王老師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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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班長說調走了，沒說去哪兒。」
父親沒有再說「他教得好好的，怎麼調走了」之類的話。最近，很多事都在變。有些老師調走了，有些同學轉學了，有些課不上了。沒有人解釋為什麼，大家好像都已經習慣了這種不解釋。
「星遙，不管誰調走，你該學的還是要學。」父親說。
「我知道。」
父親看了她一眼，站起來，去廚房做飯了。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音，咚咚咚的，很有節奏。
王老師調走後的第三天，學校派了一個代課老師來。姓劉，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剛畢業，扎著馬尾辮，說話聲音不大，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手有點抖。她講分數應用題，講得磕磕絆絆，講到一半發現自己講錯了，紅著臉擦了重講。林星遙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在黑板上寫寫畫畫，心裡很安靜。她沒有不耐煩，因為她知道，每個人都是從不會到會的。劉老師需要時間，她也有時間。但她想起了王老師——他講課從來不磕絆，從來不猶豫，每一道題都講得清清楚楚，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明明白白。他往黑板上寫公式的時候，粉筆在黑板上有力地划過，發出清脆的「嗒嗒」聲。那聲音她聽了兩年，以後聽不到了。
張小山在課間的時候跑過來，趴在林星遙桌上。「林星遙，你說王老師還會回來嗎？」林星遙想了想。「不知道。」「你不是什麼都知道嗎？」「我不是什麼都知道。」張小山癟了癟嘴，跑開了。
晚上，林星野趴在炕上寫作業，寫了兩行就停下來。「姐，你說王老師為什麼要走？」林星遙想了想。「他有他的事。」「那他還會回來嗎？」「不知道。」「你想他嗎？」林星遙沒有回答。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光灑在窗台上，落在那兩個玻璃罐子上。罐子裡的狗尾巴草已經換了新的，是林星野下午在路邊摘的，毛茸茸的穗子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林星遙拿起那本競賽題集，翻到最後一頁。那道她剛做出來的組合幾何題，她看了幾秒，合上書，放回枕頭邊上。王老師看不到了，但她還是做出來了。不是為了誰看的，是為了自己。這是王老師教她的——「你從來不滿足於會做，總想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她會記一輩子。
窗外的月亮很亮。林星遙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輕聲說了一句：「王老師，謝謝您。」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把那兩根狗尾巴草吹得輕輕晃動，像是在替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