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深夜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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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調回來以後的第一個月,家裡多了許多以前沒有的聲音。早晨有父親在院子裡刷牙的咕嚕聲,傍晚有父親在廚房切菜的咚咚聲,晚上有父親翻報紙的嘩啦聲。這些聲音不大,但填滿了這個家以前空著的那部分。林星野很喜歡這些聲音,它們讓他覺得踏實,覺得這個家終於完整了。

  但父親有時候會沉默。那種沉默不是不說話,是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發呆,手裡的煙一根接一根,菸灰缸里的菸頭堆得像小山。林星野不知道父親在想什麼,林星遙知道。

  那天深夜,林星野已經睡著了。林星遙還醒著,她在看那本《理論力學》,翻到拉格朗日方程那一章,正在推導一個例題。父親從外屋走進來,在炕沿上坐下。

  「星遙,別看了,眼睛要壞了。」父親的聲音不大。

  林星遙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上。父親沒有走,坐在那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他在想事情,林星遙看得出來。

  「星遙,把星野叫醒。」父親說。

  林星遙伸手推了推林星野的肩膀。林星野翻了個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一會兒」。她又推了一下,這次用力了些。「星野,起來,爸找你說話。」林星野揉著眼睛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一臉迷茫。

  「爸,怎麼了?」

  父親沒有馬上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煙盒上磕了磕,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慢慢散開,像一層薄紗。林星野很少看到父親抽菸,他在家不怎麼抽,只有想事情的時候才會點一根。

  「星遙,星野,爸跟你們說個事。」父親把煙夾在指間,看著兩個孩子,「外面現在有些變化。你們在學校可能也感覺到了。」

  林星野揉了揉眼睛,不太明白父親在說什麼。林星遙沒有說話,她知道父親在說什麼。那些變化,不是從今天開始的,但最近越來越明顯了。學校的牆上貼了一些新的大字報,有些老師上課的時候話變少了,有些同學開始在課間討論一些她不太想聽的話題。

  「爸不是讓你們不關心國家大事。爸是想告訴你們,你們還小,現在最重要的是學習。學校里的事,別摻和。別人說什麼,你們聽著就行,不要跟著起鬨。」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看著林星遙,他知道林星野不太懂這些,但林星遙懂。

  「知道了,爸。」林星遙說。

  林星野也跟著說了一句「知道了」,雖然他不知道具體要知道什麼。但他聽懂了「別摻和」三個字。父親讓他別摻和,他就不摻和。

  父親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燈下打著旋,慢慢升到天花板上。他看著那些煙霧,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星遙,你以後想幹什麼?」父親忽然問。

  林星遙愣了一下。父親很少直接問她這個問題。他知道她聰明,知道她喜歡看書,知道她算術好,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在深夜的燈光下,面對面地問她——「你以後想幹什麼?」

  「造火箭。」林星遙說。這三個字她說過很多次了。三歲的時候說過,五歲的時候說過,八歲的時候說過。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十二歲了,她看完了《飛機技術導論》,啃完了微積分,正在讀《理論力學》。她不是三歲那個只會畫飛機輪廓的小女孩了。她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裡有底。

  父親看著她,沒有驚訝,沒有激動。他只是在確認——確認她不是隨便說說的。

  「造火箭,需要學很多東西。」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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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學數學,學物理,學力學,學材料,學很多你現在還沒接觸過的東西。」

  「我知道。」

  「可能要學一輩子。」

  林星遙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很亮,跟她剛來到這個世界時看到的一樣亮。她點了點頭。「我知道。」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煙掐滅了,菸頭在菸灰缸里按了按,按滅了最後一絲火星。

  「好。」他說。就一個字。

  林星野坐在旁邊,聽著姐姐和父親的對話,插不上嘴。他不知道火箭是怎麼造的,不知道要學多少東西。但他知道姐姐想做的事,一定會做到。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姐姐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星野,你呢?」父親轉過頭看著他。

  「我?」林星野想了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想當兵。當兵,保護姐,保護媽,保護你。」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想了很久。

  父親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那隻粗糙的大手在他的頭頂停了一下。「好。當兵好。」父親的聲音有點啞,但他在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翹起,但林星野看到了。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父親站起來,把那扇漏風的窗戶關嚴實了,又回到炕沿上坐下。

  父親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迷茫,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篤定。他不知道她哪來的這種篤定,但他信她。就像她三歲時在雪地里畫飛機,他信她以後能造出更好的飛機一樣。

  「不早了,睡吧。」父親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兩個孩子。林星野已經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半睜半閉,快要睡著了。林星遙還坐著,手裡拿著那本《理論力學》,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摸著封面。

  父親把燈關了。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白。林星遙躺下來,把被子蓋好。旁邊的林星野已經睡著了,呼吸聲很均勻。她把那本《理論力學》放在枕頭底下,和那些信、那些畫、那枚子彈殼、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著父親剛才問的那個問題——「你以後想幹什麼?」她三歲的時候回答「造火箭」,那是前世的記憶在驅動。她十二歲的時候回答「造火箭」,那是前世的記憶加上這一世的努力共同給出的答案。她知道自己要走的路還很長,長到她現在還看不到盡頭。但她不怕。她有父親的那句「好」,有弟弟的那句「保護你」,有母親在電話那頭的輕聲叮囑,有沈明月畫的那些畫,有陳老師和王老師的期望,有沈明遠從北京寄來的那些書。她不是一個人在走。

  父親在外屋還沒有睡。林星遙聽到他輕輕的腳步聲,從門口走到窗前,從窗前走回門口,走了幾個來回,然後停下來,坐在椅子上。打火機的聲音響了一下,又滅了。他沒有點菸,只是打了一下,又合上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戶紙上,像一幅水墨畫。林星遙閉上眼睛,把父親說的那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外面的變化」「不要摻和」「你還小」「最重要的是學習」。她知道父親在擔心什麼。那種擔心不是怕她成績不好,是怕她在這個變化的年代裡受到傷害。她不會讓自己受傷。她會把那本《理論力學》看完,把那本《飛機技術導論》吃透,把俄語學好,把那些該學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學完。等這場風雨過去,她要有足夠的本事站在陽光下。

  林星野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胳膊搭在林星遙身上,像小時候那樣。林星遙沒有把他的手拿開,讓他搭著。他十二歲了,還跟兩歲時一樣,睡相不好,愛蹬被子,愛把手搭在姐姐身上。但他的手已經不像兩歲時那樣小了,他的手指長了很多,骨節分明,像父親的手。

  她握著弟弟的手指,感受著那上面因為訓練磨出的薄繭。這隻手,以後要握槍。她的手,以後要握筆。兩支筆,不,一支筆。她要畫出中國自己的火箭。

  窗外,風停了。老槐樹的葉子不響了。月亮慢慢沉下去,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新的一天快要開始了。那些變化,也會隨著新的一天,一點一點地到來。但她不怕。因為她已經知道了自己要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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