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父親回來了
父親調回來的消息，是母親在電話里說的。那天下午，林星遙從學校回來，沈伯母在院門口喊她：「星遙，你媽來電話了！」她跑進沈家，拿起聽筒。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沙沙的電流聲：「星遙，你爸調回來了。下周就來咱們這邊上班。」
林星遙握著聽筒，愣了一秒。「調到哪兒？」「軍區裝備部。就在城東，離咱們大院坐車半小時。」母親的聲音比平時輕快了一些。林星遙說「知道了」，掛了電話，走出沈家。林星野在院子裡等她，看到她出來，問：「媽說什麼？」父親調回來了，下周就來。林星野愣在原地，手上的彈弓掉在地上，皮筋彈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
「真的？」
「真的。」
林星野沒有像小時候那樣蹦起來喊「爸爸要回來了」。他蹲下來，把彈弓撿起來，彈弓上沾了土，他用袖子擦了擦，攥在手心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來，看著林星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什麼。「我去訓練了。」他說，轉身跑了。
林星遙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父親調回來了，不是探親，不是休假，是調回來，以後就在這邊上班了。以後不用再寫信了，不用再等幾個月才能見一面了，不用再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對著空座位吃餃子了。
父親來報到的日子，是一個周一的上午。林星遙在上課，林星野也在上課。父親沒有讓他們請假去接他，他說「你們上你們的學，我直接去單位報到，晚上回家」。那天下午放學，林星遙走出校門，林星野已經在老地方等她了。他今天沒有去田徑隊訓練，跟孫老師請了假，說家裡有事。
「姐，爸回來了嗎？」
「不知道。他說晚上到家。」
林星野沒有再問，走在林星遙旁邊，步子比平時快。沈明月走在另一邊，看看林星遙又看看林星野，想說什麼又沒說。
進了大院，走到家門口，門是虛掩著的。林星遙推開門，看到地上放著一個帆布行李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敞著，露出幾件疊好的衣服。廚房裡有動靜——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切菜的聲音，還有水龍頭嘩嘩流水的聲音。林星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聽著那些聲音，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做夢。一個人影從廚房走出來，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圍著母親那條藍底碎花的圍裙。
「回來了？」那人說，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每天都在發生的事。
林星野看著那張臉——比上次見到的時候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皺紋，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跟他小時候從炕上翻下來撲進那個懷抱時看到的一模一樣。「爸。」林星野喊了一聲，聲音不大。父親走過來，蹲下來——不，沒有蹲下來，他只是彎了彎腰，因為林星野已經長到他胸口那麼高了，不需要蹲下來平視了。他伸手揉了揉林星野的頭髮，那隻手還是那麼粗糙，虎口的老繭硬得像石頭。
「長高了。」父親說。
林星野沒有說話，站在那裡，讓父親的手在自己的頭髮上停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抱住了父親。不是小時候那種撲上去的熊抱，是很克制的、很輕的擁抱，胳膊環在父親腰上，下巴抵著父親的胸口。父親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了好了，吃飯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手裡拿著鍋鏟，圍著跟父親一樣的圍裙——她那條藍底碎花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父親解下來系在自己身上了。桌上已經擺了幾個菜——紅燒肉、白菜燉粉條、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碗西紅柿蛋花湯。母親又端了一盤餃子出來，韭菜雞蛋餡的，冒著熱氣。
林星野坐下來，端起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了。「媽，這肉是你做的？」「你爸做的。」林星野看著父親。「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在部隊學的。大鍋飯，燉菜，蒸饅頭，都會一點。」父親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林星野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林星遙碗裡，「嘗嘗，看能不能吃。」
林星野又吃了一口，這次嚼得慢了。「好吃。」父親笑了。
這是林星野第一次看到父親做飯，也是他第一次吃到父親做的飯。紅燒肉燉得很爛，肥而不膩，比母親做的多了點醬油，顏色更深，味道更重，但好吃。他吃了兩碗米飯，把那盤紅燒肉吃掉了一大半。林星遙吃得不快，但每道菜都嘗了。父親炒的雞蛋比他炒的嫩，白菜燉粉條的湯底很鮮，餃子皮擀得薄厚均勻。她吃了一個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韭菜切得碎碎的，雞蛋炒得嫩嫩的，調味剛好。
「爸，你做飯比姐好吃。」林星野說。
父親看了一眼林星遙。「你姐做飯也好吃。」
「不一樣。姐做的飯像姐，你做的飯像你。」
父親沒聽懂這句話，但林星遙聽懂了。林星野的意思是，姐姐做的飯穩重踏實，父親做的飯有一種說不出的衝勁兒，像他這個人。她沒有說出口，低頭吃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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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父親幫母親收拾碗筷。兩個人站在廚房裡，一個洗碗，一個擦碗，誰也沒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父親洗完一個遞過去，母親接過來擦乾放進碗櫃裡。水流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抹布擦過瓷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像一首沒有譜子的二重奏。
林星遙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裡屋。林星野趴在炕上，把那本俄語書翻開又合上。
「姐，爸以後是不是天天在家？」
「應該是。」
「那他天天做飯？」
「想得美。」
林星野笑了。
那天晚上，父親沒有走。他在炕頭睡，母親在炕尾睡，林星遙和林星野在中間。一家人擠在一張炕上，像林星遙小時候那樣。燈滅了，屋裡暗下來。林星野翻來覆去睡不著。
「爸。」
「嗯。」
「你以後還走嗎？」
「不走了。調回來了。」
「真的不走了？」
「真的。」
林星野沒有再問，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聲均勻了。林星遙也沒有睡，她躺在黑暗中，聽著父親的呼吸聲。那個聲音很低很沉，像遠處的河流。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夜裡聽到這個聲音了。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每次回來探親，她也是這樣躺在炕上，聽著他的呼吸聲入睡。那時候她怕他走，每次聽到雞叫心裡就緊一下，因為雞叫了天就亮了，天亮了父親就要走了。現在她不用怕了，因為他不會走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白。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插著林星野下午摘的野菊花，金黃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像一盞盞微弱的燈。
父親調回來的消息，在大院裡傳得很快。第二天，沈伯母就端著一盆剛出鍋的糖餅來了。「老林，你總算調回來了！嫂子一個人帶孩子，太辛苦了。」父親接過糖餅，說了聲「謝謝嫂子」，沈伯母擺了擺手，說「謝什麼，咱們住隔壁，就是一家人」。
晚上，老趙也來了。他騎了半小時的自行車，從部隊駐地趕過來，手裡拎著兩瓶白酒，一進門就喊：「老林！你可算回來了！」兩個人坐在桌前，一人倒了一杯酒，碰了一下，幹了。老趙喝得臉紅脖子粗，話越來越多。說廠里那些事，說老劉退休了，說新來的技術員不懂行，把一批零件加工壞了，賠了不少錢。父親聽著，偶爾插一句，不像老趙那樣激動。他喝酒不快不慢，一杯一杯地抿，像在品什麼。林星野趴在炕沿上看著他們，困得眼皮打架，但捨不得去睡。他喜歡聽老趙說話，老趙說話像打雷，每句話都帶著力氣。
「老林，你閨女可了不得。」老趙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壓低聲音說，像是怕被別人聽到，「上次那批數據，我們廠里沒人能算那麼快。」父親看了林星遙一眼，沒有說話。老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林星遙坐在窗台上，手裡翻著那本《理論力學》，表情平靜，好像他們說的不是她。「丫頭，你以後考大學，考北京的那個什麼航空學院。」老趙說。林星遙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又看回書頁，沒有說話。
夜漸深了，老趙喝完了最後一杯酒，站起來，穿上軍大衣，走到門口又回頭。「老林，你回來就好。嫂子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父親站在門口，看著老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屋。
林星遙已經躺下了，林星野也躺下了，兩個人並排著，中間隔了一個枕頭的距離。父親吹滅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落在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上，落在牆上那些獎狀上，落在一家四口安靜的呼吸聲中。
父親回來了。這一次不是探親，不是休假，是調回來了。以後不用再寫信了，不用再等幾個月才能見一面了，不用再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對著空座位吃餃子了。以後的日子，會有父親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會有他炒菜時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會有他在燈下看報紙的身影，會有他在林星野跑步時站在跑道邊上、手插在口袋裡、不說話、只是看著的那份陪伴。
林星遙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聽著父親的呼吸聲，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爸，歡迎回家。」窗外，月亮偏西了，風停了，老槐樹的葉子不響了。這個家終於完整了。
林星遙握著聽筒，愣了一秒。「調到哪兒？」「軍區裝備部。就在城東，離咱們大院坐車半小時。」母親的聲音比平時輕快了一些。林星遙說「知道了」，掛了電話，走出沈家。林星野在院子裡等她，看到她出來，問：「媽說什麼？」父親調回來了，下周就來。林星野愣在原地，手上的彈弓掉在地上，皮筋彈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
「真的？」
「真的。」
林星野沒有像小時候那樣蹦起來喊「爸爸要回來了」。他蹲下來，把彈弓撿起來，彈弓上沾了土，他用袖子擦了擦，攥在手心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來，看著林星遙，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什麼。「我去訓練了。」他說，轉身跑了。
林星遙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父親調回來了，不是探親，不是休假，是調回來，以後就在這邊上班了。以後不用再寫信了，不用再等幾個月才能見一面了，不用再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對著空座位吃餃子了。
父親來報到的日子，是一個周一的上午。林星遙在上課，林星野也在上課。父親沒有讓他們請假去接他，他說「你們上你們的學，我直接去單位報到，晚上回家」。那天下午放學，林星遙走出校門，林星野已經在老地方等她了。他今天沒有去田徑隊訓練，跟孫老師請了假，說家裡有事。
「姐，爸回來了嗎？」
「不知道。他說晚上到家。」
林星野沒有再問，走在林星遙旁邊，步子比平時快。沈明月走在另一邊，看看林星遙又看看林星野，想說什麼又沒說。
進了大院，走到家門口，門是虛掩著的。林星遙推開門，看到地上放著一個帆布行李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敞著，露出幾件疊好的衣服。廚房裡有動靜——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切菜的聲音，還有水龍頭嘩嘩流水的聲音。林星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聽著那些聲音，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做夢。一個人影從廚房走出來，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圍著母親那條藍底碎花的圍裙。
「回來了？」那人說，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每天都在發生的事。
林星野看著那張臉——比上次見到的時候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眼角多了幾道皺紋，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跟他小時候從炕上翻下來撲進那個懷抱時看到的一模一樣。「爸。」林星野喊了一聲，聲音不大。父親走過來，蹲下來——不，沒有蹲下來，他只是彎了彎腰，因為林星野已經長到他胸口那麼高了，不需要蹲下來平視了。他伸手揉了揉林星野的頭髮，那隻手還是那麼粗糙，虎口的老繭硬得像石頭。
「長高了。」父親說。
林星野沒有說話，站在那裡，讓父親的手在自己的頭髮上停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抱住了父親。不是小時候那種撲上去的熊抱，是很克制的、很輕的擁抱，胳膊環在父親腰上，下巴抵著父親的胸口。父親愣了一下，然後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了好了，吃飯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手裡拿著鍋鏟，圍著跟父親一樣的圍裙——她那條藍底碎花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父親解下來系在自己身上了。桌上已經擺了幾個菜——紅燒肉、白菜燉粉條、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碗西紅柿蛋花湯。母親又端了一盤餃子出來，韭菜雞蛋餡的，冒著熱氣。
林星野坐下來，端起碗，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了。「媽，這肉是你做的？」「你爸做的。」林星野看著父親。「你什麼時候學會做飯的？」「在部隊學的。大鍋飯，燉菜，蒸饅頭，都會一點。」父親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林星野碗裡，又夾了一塊放到林星遙碗裡，「嘗嘗，看能不能吃。」
林星野又吃了一口，這次嚼得慢了。「好吃。」父親笑了。
這是林星野第一次看到父親做飯，也是他第一次吃到父親做的飯。紅燒肉燉得很爛，肥而不膩，比母親做的多了點醬油，顏色更深，味道更重，但好吃。他吃了兩碗米飯，把那盤紅燒肉吃掉了一大半。林星遙吃得不快，但每道菜都嘗了。父親炒的雞蛋比他炒的嫩，白菜燉粉條的湯底很鮮，餃子皮擀得薄厚均勻。她吃了一個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韭菜切得碎碎的，雞蛋炒得嫩嫩的，調味剛好。
「爸，你做飯比姐好吃。」林星野說。
父親看了一眼林星遙。「你姐做飯也好吃。」
「不一樣。姐做的飯像姐，你做的飯像你。」
父親沒聽懂這句話，但林星遙聽懂了。林星野的意思是，姐姐做的飯穩重踏實，父親做的飯有一種說不出的衝勁兒，像他這個人。她沒有說出口，低頭吃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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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父親幫母親收拾碗筷。兩個人站在廚房裡，一個洗碗，一個擦碗，誰也沒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父親洗完一個遞過去，母親接過來擦乾放進碗櫃裡。水流的聲音、碗碟碰撞的聲音、抹布擦過瓷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像一首沒有譜子的二重奏。
林星遙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裡屋。林星野趴在炕上，把那本俄語書翻開又合上。
「姐，爸以後是不是天天在家？」
「應該是。」
「那他天天做飯？」
「想得美。」
林星野笑了。
那天晚上，父親沒有走。他在炕頭睡，母親在炕尾睡，林星遙和林星野在中間。一家人擠在一張炕上，像林星遙小時候那樣。燈滅了，屋裡暗下來。林星野翻來覆去睡不著。
「爸。」
「嗯。」
「你以後還走嗎？」
「不走了。調回來了。」
「真的不走了？」
「真的。」
林星野沒有再問，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聲均勻了。林星遙也沒有睡，她躺在黑暗中，聽著父親的呼吸聲。那個聲音很低很沉，像遠處的河流。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夜裡聽到這個聲音了。她想起小時候，父親每次回來探親，她也是這樣躺在炕上，聽著他的呼吸聲入睡。那時候她怕他走，每次聽到雞叫心裡就緊一下，因為雞叫了天就亮了，天亮了父親就要走了。現在她不用怕了，因為他不會走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朦朧的白。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罐子裡插著林星野下午摘的野菊花，金黃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像一盞盞微弱的燈。
父親調回來的消息，在大院裡傳得很快。第二天，沈伯母就端著一盆剛出鍋的糖餅來了。「老林，你總算調回來了！嫂子一個人帶孩子，太辛苦了。」父親接過糖餅，說了聲「謝謝嫂子」，沈伯母擺了擺手，說「謝什麼，咱們住隔壁，就是一家人」。
晚上，老趙也來了。他騎了半小時的自行車，從部隊駐地趕過來，手裡拎著兩瓶白酒，一進門就喊：「老林！你可算回來了！」兩個人坐在桌前，一人倒了一杯酒，碰了一下，幹了。老趙喝得臉紅脖子粗，話越來越多。說廠里那些事，說老劉退休了，說新來的技術員不懂行，把一批零件加工壞了，賠了不少錢。父親聽著，偶爾插一句，不像老趙那樣激動。他喝酒不快不慢，一杯一杯地抿，像在品什麼。林星野趴在炕沿上看著他們，困得眼皮打架，但捨不得去睡。他喜歡聽老趙說話，老趙說話像打雷，每句話都帶著力氣。
「老林，你閨女可了不得。」老趙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壓低聲音說，像是怕被別人聽到，「上次那批數據，我們廠里沒人能算那麼快。」父親看了林星遙一眼，沒有說話。老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林星遙坐在窗台上，手裡翻著那本《理論力學》，表情平靜，好像他們說的不是她。「丫頭，你以後考大學，考北京的那個什麼航空學院。」老趙說。林星遙抬起頭，看了父親一眼，又看回書頁，沒有說話。
夜漸深了，老趙喝完了最後一杯酒，站起來，穿上軍大衣，走到門口又回頭。「老林，你回來就好。嫂子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父親站在門口，看著老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屋。
林星遙已經躺下了，林星野也躺下了，兩個人並排著，中間隔了一個枕頭的距離。父親吹滅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灑進來，落在窗台上那兩個玻璃罐子上，落在牆上那些獎狀上，落在一家四口安靜的呼吸聲中。
父親回來了。這一次不是探親，不是休假，是調回來了。以後不用再寫信了，不用再等幾個月才能見一面了，不用再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對著空座位吃餃子了。以後的日子，會有父親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響起，會有他炒菜時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會有他在燈下看報紙的身影，會有他在林星野跑步時站在跑道邊上、手插在口袋裡、不說話、只是看著的那份陪伴。
林星遙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聽著父親的呼吸聲，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爸，歡迎回家。」窗外，月亮偏西了，風停了，老槐樹的葉子不響了。這個家終於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