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長個子了
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但回頭看的時候，又好像是一下子過去的。林星遙坐在六年級的教室里，窗外那棵老楊樹的葉子黃了又綠，綠了又黃，她已經在這所學校待了五年。五年裡，她換了好幾個教室。教室越換越高，看到的風景也越來越遠。她現在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扭頭就能看到操場，看到操場上那些跑步的孩子。
林星野也在操場上。他現在五年級了，比林星遙低一屆。他每天下午在田徑隊訓練，林星遙坐在教室里寫作業的時候，偶爾會抬頭看一眼窗外，看到他在跑道上飛奔的身影。他跑得越來越快，孫老師說他的百米成績已經接近區里比賽的紀錄了。
十二歲。林星遙翻著日曆，覺得這個數字有點陌生。她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是1953年冬天，現在已經是1965年秋天了。十二年，她從一個小嬰兒長成了一個六年級的學生。她學會了走路、說話、認字、算數、俄語、微積分，學會了做飯、洗衣服、幫母親分擔家務，學會了在別人面前藏起自己的鋒芒，學會了在深夜的燈光下默默看書。
林星野也十二歲了。他的變化比她大——不是在學習上，是在身體上。他像一棵春天的楊樹，一夜之間躥了一大截。母親上個月回來的時候，讓他站在牆邊比了比，發現他比上次高了將近三厘米。「長得真快。」母親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慨。林星野自己倒沒覺得，他每天照鏡子，看不出自己的變化，但褲子不會騙人。上個月剛做的褲子，這個月就短了一截，腳踝露在外面，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服。母親說改天給他接一截，他說不用了，反正還在長，接了過兩個月又短了。
沈明月是第一個發現林星野長高的人。那天放學，三個人走在那條走了五年的路上。沈明月走在林星野旁邊，比劃了一下身高。「林星野，你怎麼比我高了？」她以前比他高半個頭，現在他比她高了一點點，不多，就是一厘米。但這一厘米足夠讓沈明月不服氣了。她踮起腳尖，把頭抬得高高的，說「你看，我還是比你高」。林星野沒有踮腳，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他笑的時候像個小孩，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兩排牙齒。現在他笑起來很克制，嘴角微微翹一下，很快就收回去，像是不太習慣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小孩了。沈明月看著他那個笑，愣了一秒，說了一句「你笑得好奇怪」。林星野把笑容收起來，不笑了。
林星遙走在後面，看著弟弟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寬了一點，但還是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走路的姿勢也變了，以前他是蹦蹦跳跳的，現在步子邁得很大，很穩，像是在丈量什麼。她想起他小時候走路的樣子——扶著牆，顫顫巍巍地邁出一步，「啪嘰」摔在地上，哭著喊「姐」。現在他不會哭了，也不會喊了。他摔倒了會自己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走。
在大院裡，鄰居們也開始注意到林星野的變化。沈伯母有一次在院子裡晾衣服，看到他走過來，驚呼了一聲：「星野，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來，跟沈伯母比比。」林星野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沈伯母把手放在他頭頂上，比到自己胸口的位置。「去年你才到我這兒，今年都快到我下巴了。這孩子，吃什麼長的？」林星野撓了撓頭，說：「吃飯。」沈伯母笑了，說「那是，你天天吃你姐做的飯，能不長嗎」。
母親每次回來，都會站在牆邊，用鉛筆在牆上畫一道線。那道線是林星野的身高。最早的一道線在他五歲的時候，離地面只有不到一米。後來一道比一道高，間隔越來越大。最近的一道線，已經快到母親的肩膀了。母親畫完線，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沉默了一會兒，說：「星野，你都快趕上媽了。」林星野站在牆邊，背靠著牆，仰頭看了看那些線，沒有說話。
林星野自己也發現了身體的變化。他的鞋碼從34碼換到了37碼，又換到了39碼。那雙綠軍鞋已經穿不下了，他把它刷乾淨，放在窗台上，跟那兩個玻璃罐子並排放著。他說「等以後有兒子了，給他穿」。沈明月笑他「你才十二歲就想兒子了」，他臉紅了，說「我就是說說」。
他還發現自己的聲音開始變了。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地變。有時候說話會破音，嗓子像被人掐了一下，發出的聲音又尖又啞。他覺得很丟人，上課不敢舉手回答問題，下課不敢大聲說話。林星遙告訴他「男生都要經歷這個階段」，他不信，以為只有他自己這樣。後來他發現張小山說話也破音，兩個人在走廊上對視了一眼，誰也沒笑誰。
田徑隊裡，他的個子不是最高的，但跑得最快。孫老師說，他腿長，步幅大，步頻也不低，這是短跑的天賦。他把孫老師的話記在心裡，訓練更刻苦了。每天放學後在操場上跑十組一百米，跑完以後還要練起跑、練力量——伏地挺身、仰臥起坐、深蹲跳。他的胳膊上有了肌肉，雖然不明顯，但摸起來硬邦邦的。有一次他穿著背心在院子裡跑步，沈明月看到了，說「林星野你有肌肉了」。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說「哪有」，但嘴角翹了起來。
林星遙也在長，但沒有林星野那麼快。她比林星野矮了半個頭，站在他旁邊的時候要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林星野以前都是仰頭看她，現在反過來，覺得有點不習慣。有時候他會故意彎著腰跟她說話，保持以前的視角。林星遙說「你直起來吧，別駝背」，他才直起來，但直起來以後又覺得不好意思，把目光移到別處去。
十二歲的林星遙，還是那個不愛說話、不愛笑、喜歡坐在窗台上看書的人。但她看的不再是《十萬個為什麼》和《初級無線電技術》了。她在看《高等數學講義》的下冊，看《理論力學》，看那本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的《飛機技術導論》。沈明遠寄來的微積分教材已經到了，她用了半年的時間把它啃完，現在回頭看《飛機技術導論》第二章的那些偏微分方程，已經能看懂了。但她沒有急著往後翻，而是把前面幾章重新看了一遍，把那些以前跳過去的公式重新推導了一遍。她像一隻反芻的牛，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嚼爛了，再咽下去。
十二月，林星遙和林星野過了十二歲的生日。不是虛歲，是實歲。母親回來了，沈伯母包了餃子，沈明月畫了一幅畫。畫上是一棵大樹，樹下站著兩個少年，一高一矮。高的那個穿著運動服，矮的那個扎著辮子，手裡拿著一本書。畫的右下角寫著「十二歲生日快樂」，字跡比幾年前工整了許多，一筆一划都端端正正。沈明月現在五年級了，學習成績一直穩定在前十名，字寫得越來越好，陳老師說她的字是班裡最漂亮的。
林星野把沈明月畫的畫貼在牆上，挨著那些獎狀。牆上現在有林星遙的三張獎狀——兩張數學競賽的，一張期末考試的；有他的兩張獎狀——一張是運動會的金牌，一張是田徑隊的優秀隊員。還有沈明月畫的畫——從三歲到十二歲，每年一張。那些畫貼在牆上，像一本打開的畫冊，記錄著他們長大的樣子。
冬天的風吹著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罐子空空的，沒有花。林星野說明年春天種牽牛花，種紅色的、藍色的、紫色的，把罐子插滿。沈明月說她要種杏樹，那顆杏核一直沒發芽，但她還在等。她說種子睡夠了就會醒。
林星遙把俄語書翻到新的一課，課文講的是蘇聯的加加林——第一個進入太空的人。她念著那些俄語單詞，聲音不大，但很認真。窗外，天快黑了，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淡淡的，像一片薄冰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上。林星野在院子裡跑步，腳步聲從遠到近，從近到遠，一圈又一圈。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長，像一個瘦高的人在地上寫字。
她合上書，走到窗邊，看著弟弟跑步。他跑得很輕鬆，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丈量這個院子——這個他跑了十二年的院子。他還會繼續跑，跑出這個院子，跑出這條巷子，跑到更遠的地方去。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月光照在罐子上，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指彈了一下罐子壁，發出「叮」的一聲。林星野在院子裡聽到這個聲音，停下來，抬起頭，看到姐姐站在窗口。他沖她笑了一下，又跑了。那個笑容，跟小時候一樣，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兩排牙齒。他還是那個傻子，只是長高了。
林星野也在操場上。他現在五年級了，比林星遙低一屆。他每天下午在田徑隊訓練，林星遙坐在教室里寫作業的時候，偶爾會抬頭看一眼窗外，看到他在跑道上飛奔的身影。他跑得越來越快，孫老師說他的百米成績已經接近區里比賽的紀錄了。
十二歲。林星遙翻著日曆，覺得這個數字有點陌生。她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是1953年冬天，現在已經是1965年秋天了。十二年，她從一個小嬰兒長成了一個六年級的學生。她學會了走路、說話、認字、算數、俄語、微積分，學會了做飯、洗衣服、幫母親分擔家務，學會了在別人面前藏起自己的鋒芒，學會了在深夜的燈光下默默看書。
林星野也十二歲了。他的變化比她大——不是在學習上，是在身體上。他像一棵春天的楊樹，一夜之間躥了一大截。母親上個月回來的時候，讓他站在牆邊比了比，發現他比上次高了將近三厘米。「長得真快。」母親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慨。林星野自己倒沒覺得，他每天照鏡子，看不出自己的變化，但褲子不會騙人。上個月剛做的褲子，這個月就短了一截，腳踝露在外面，像是偷穿了別人的衣服。母親說改天給他接一截，他說不用了，反正還在長，接了過兩個月又短了。
沈明月是第一個發現林星野長高的人。那天放學，三個人走在那條走了五年的路上。沈明月走在林星野旁邊，比劃了一下身高。「林星野，你怎麼比我高了？」她以前比他高半個頭，現在他比她高了一點點，不多，就是一厘米。但這一厘米足夠讓沈明月不服氣了。她踮起腳尖，把頭抬得高高的，說「你看，我還是比你高」。林星野沒有踮腳，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跟以前不一樣。以前他笑的時候像個小孩，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兩排牙齒。現在他笑起來很克制，嘴角微微翹一下，很快就收回去，像是不太習慣自己已經不是一個小孩了。沈明月看著他那個笑，愣了一秒，說了一句「你笑得好奇怪」。林星野把笑容收起來，不笑了。
林星遙走在後面，看著弟弟的背影。他的肩膀比以前寬了一點，但還是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走路的姿勢也變了，以前他是蹦蹦跳跳的，現在步子邁得很大，很穩，像是在丈量什麼。她想起他小時候走路的樣子——扶著牆，顫顫巍巍地邁出一步，「啪嘰」摔在地上，哭著喊「姐」。現在他不會哭了，也不會喊了。他摔倒了會自己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走。
在大院裡，鄰居們也開始注意到林星野的變化。沈伯母有一次在院子裡晾衣服，看到他走過來，驚呼了一聲：「星野，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來，跟沈伯母比比。」林星野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沈伯母把手放在他頭頂上，比到自己胸口的位置。「去年你才到我這兒，今年都快到我下巴了。這孩子，吃什麼長的？」林星野撓了撓頭，說：「吃飯。」沈伯母笑了，說「那是，你天天吃你姐做的飯，能不長嗎」。
母親每次回來，都會站在牆邊，用鉛筆在牆上畫一道線。那道線是林星野的身高。最早的一道線在他五歲的時候，離地面只有不到一米。後來一道比一道高，間隔越來越大。最近的一道線，已經快到母親的肩膀了。母親畫完線，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沉默了一會兒，說：「星野，你都快趕上媽了。」林星野站在牆邊，背靠著牆，仰頭看了看那些線，沒有說話。
林星野自己也發現了身體的變化。他的鞋碼從34碼換到了37碼，又換到了39碼。那雙綠軍鞋已經穿不下了，他把它刷乾淨，放在窗台上，跟那兩個玻璃罐子並排放著。他說「等以後有兒子了，給他穿」。沈明月笑他「你才十二歲就想兒子了」，他臉紅了，說「我就是說說」。
他還發現自己的聲音開始變了。不是一下子變的，是一點一點地變。有時候說話會破音，嗓子像被人掐了一下，發出的聲音又尖又啞。他覺得很丟人，上課不敢舉手回答問題，下課不敢大聲說話。林星遙告訴他「男生都要經歷這個階段」，他不信，以為只有他自己這樣。後來他發現張小山說話也破音，兩個人在走廊上對視了一眼，誰也沒笑誰。
田徑隊裡，他的個子不是最高的，但跑得最快。孫老師說，他腿長，步幅大，步頻也不低，這是短跑的天賦。他把孫老師的話記在心裡，訓練更刻苦了。每天放學後在操場上跑十組一百米，跑完以後還要練起跑、練力量——伏地挺身、仰臥起坐、深蹲跳。他的胳膊上有了肌肉，雖然不明顯，但摸起來硬邦邦的。有一次他穿著背心在院子裡跑步，沈明月看到了，說「林星野你有肌肉了」。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說「哪有」，但嘴角翹了起來。
林星遙也在長，但沒有林星野那麼快。她比林星野矮了半個頭，站在他旁邊的時候要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林星野以前都是仰頭看她，現在反過來，覺得有點不習慣。有時候他會故意彎著腰跟她說話，保持以前的視角。林星遙說「你直起來吧，別駝背」，他才直起來，但直起來以後又覺得不好意思，把目光移到別處去。
十二歲的林星遙，還是那個不愛說話、不愛笑、喜歡坐在窗台上看書的人。但她看的不再是《十萬個為什麼》和《初級無線電技術》了。她在看《高等數學講義》的下冊，看《理論力學》，看那本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的《飛機技術導論》。沈明遠寄來的微積分教材已經到了，她用了半年的時間把它啃完，現在回頭看《飛機技術導論》第二章的那些偏微分方程，已經能看懂了。但她沒有急著往後翻，而是把前面幾章重新看了一遍，把那些以前跳過去的公式重新推導了一遍。她像一隻反芻的牛，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嚼爛了，再咽下去。
十二月，林星遙和林星野過了十二歲的生日。不是虛歲，是實歲。母親回來了，沈伯母包了餃子，沈明月畫了一幅畫。畫上是一棵大樹，樹下站著兩個少年，一高一矮。高的那個穿著運動服，矮的那個扎著辮子，手裡拿著一本書。畫的右下角寫著「十二歲生日快樂」，字跡比幾年前工整了許多，一筆一划都端端正正。沈明月現在五年級了，學習成績一直穩定在前十名，字寫得越來越好，陳老師說她的字是班裡最漂亮的。
林星野把沈明月畫的畫貼在牆上，挨著那些獎狀。牆上現在有林星遙的三張獎狀——兩張數學競賽的，一張期末考試的；有他的兩張獎狀——一張是運動會的金牌，一張是田徑隊的優秀隊員。還有沈明月畫的畫——從三歲到十二歲，每年一張。那些畫貼在牆上，像一本打開的畫冊，記錄著他們長大的樣子。
冬天的風吹著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罐子空空的，沒有花。林星野說明年春天種牽牛花，種紅色的、藍色的、紫色的，把罐子插滿。沈明月說她要種杏樹，那顆杏核一直沒發芽，但她還在等。她說種子睡夠了就會醒。
林星遙把俄語書翻到新的一課，課文講的是蘇聯的加加林——第一個進入太空的人。她念著那些俄語單詞，聲音不大，但很認真。窗外，天快黑了，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淡淡的，像一片薄冰掛在老槐樹的枝丫上。林星野在院子裡跑步，腳步聲從遠到近，從近到遠，一圈又一圈。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長，像一個瘦高的人在地上寫字。
她合上書，走到窗邊，看著弟弟跑步。他跑得很輕鬆，步子邁得很大，像是在丈量這個院子——這個他跑了十二年的院子。他還會繼續跑，跑出這個院子，跑出這條巷子，跑到更遠的地方去。
窗台上的兩個玻璃罐子並排站著，月光照在罐子上，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指彈了一下罐子壁，發出「叮」的一聲。林星野在院子裡聽到這個聲音，停下來，抬起頭，看到姐姐站在窗口。他沖她笑了一下，又跑了。那個笑容，跟小時候一樣，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兩排牙齒。他還是那個傻子，只是長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