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數學競賽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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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是在一月中旬。考完最後一門算術,林星遙從考場出來,站在走廊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很快散了。她把手插進棉襖口袋裡,摸著裡面那支用了半年的鉛筆,筆桿已經被磨得光滑發亮。

  教室里陸續有人走出來。有的興奮地對答案,有的蔫頭耷腦,有的直接跑下樓去操場瘋跑。張小山從她旁邊經過,手裡攥著草稿紙,一臉緊張。「林星遙,最後一道應用題你答案是多少?」「240。」「啊?我算的120。完了完了。」他拍了一下腦門,跑下樓去了。

  林星遙站在走廊上,看著操場上那些跑跳的身影。考完了。四年級上學期,結束了。她想起九月份第一天走進這間教室的時候,心裡那種忐忑——新老師、新同學、新課本,一切都是新的。現在,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已經半年了,王老師的課她從不走神,作業按時交,考試沒下過九十五分。同學們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不再用「跳級生」的眼神看她。

  「林星遙。」王老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轉過身,王老師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教案本,下巴上那顆黑痣上的白毛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王老師的辦公室在一樓,門牌上寫著「四年級數學組」。屋裡沒有別的老師,辦公桌上堆著作業本和試卷,牆上掛著一幅乘法口訣表——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像是掛了好幾年了。王老師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給林星遙。

  「下學期,區裡有一個小學數學競賽。每個學校派兩個四年級的學生參加。學校定了你一個。」他把紙推過來,「這是通知,你拿回去給你媽看。」

  林星遙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白紙黑字,上面印著「全區小學數學競賽通知」,下面是競賽時間、地點和參賽要求。她看了幾秒,把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競賽的題目比期末考試難得多,涉及到五年級甚至六年級的內容。你寒假在家,把五年級的課本先看看。」王老師頓了頓,「我會給你一些往年的競賽題,你回去做。開學以後,每周三下午放學留下來,我給你補半小時的課。」

  林星遙看著他。王老師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但她知道,這個「每周三下午補課」,是他主動提出的。他不用這樣做,但他做了。

  「謝謝王老師。」她說。

  「別謝我。你要是考砸了,丟的是我的臉。」王老師低下頭,翻開作業本,「去吧。」

  林星遙走出辦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走廊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通知的邊角,硬硬的,有點扎手。

  她想起二年級的時候,陳老師讓她去參加區裡的數學競賽,她考了第一名。那次她沒怎麼準備,因為題目不難。但王老師說,這次的競賽題涉及到五年級和六年級的內容。她還沒學過五年級的課本。但她不怕。她有寒假。

  回到家,林星野正趴在炕上寫寒假作業。他今年三年級了,寒假作業比去年厚了不少,但他寫得很認真,筆握得緊緊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看到林星遙進來,他抬起頭。「姐,你考得怎麼樣?」「還行。」「王老師找你幹嘛?你考砸了?」「不是。他讓我參加下學期的數學競賽。」

  林星野放下筆,從炕上爬起來。「數學競賽?區裡的?」「嗯。」「那你是不是又要拿第一名了?」「還沒考呢。」「你肯定能拿第一。你每次都拿第一。」

  林星遙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通知,放在桌上。母親下班回來以後,林星遙把通知給她看。母親放下菜籃子,拿起那張紙,看了幾秒,然後放下。「王老師讓你參加的?」「嗯。他說學校定了我。」「那你就去。」母親把通知折好,遞還給她,「好好準備。」

  寒假開始了。林星遙從書架上找出五年級的算術課本——是父親上次回來帶的,說是從部隊一個戰友的孩子那裡要來的。她翻開第一單元:分數乘除法。她看了一遍,會了。第二單元:百分數。看了一遍,也會了。第三單元:比和比例。比的概念她早就懂了,比例也懂。她看得很快,因為她發現五年級的內容跟四年級銜接很緊密,沒有出現她想像中那種「跳級就會跟不上」的斷崖。

  王老師給了她幾套往年的競賽題。她每天做一套,做完以後對照答案批改。第一套錯了三道,第二套錯了兩道,第三套錯了一道。她分析錯題的原因,發現並不是不會做,而是題型沒見過,思路沒轉過來。她把這些錯題抄在一個本子上,一遍一遍地做,直到一看到題目就知道用什麼方法。

  林星野趴在旁邊寫寒假作業,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姐,你做的那是什麼題?數字好多。」「競賽題。」「難不難?」「有點。」「你都能做出來?」「有些能,有些不能。」

  林星野湊過來看了一眼,上面是一道行程問題:甲乙兩人從相距100公里的兩地同時出發,相向而行,甲每小時走6公里,乙每小時走4公里,甲帶一隻狗,狗每小時跑10公里,狗遇到乙就掉頭跑向甲,遇到甲再掉頭跑向乙,如此往返,問甲乙相遇時狗跑了多少公里?他看了半天,看不懂,把頭縮回去了。「姐,這隻狗好累。」「是有點累。」林星遙忍不住笑了。

  林星野看到她笑,也笑了。他已經很久沒看到姐姐因為學習以外的事情笑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沈伯母送來一碗餃子,韭菜雞蛋餡的,皮薄餡大。母親留她吃飯,她說家裡還有事,走了。林星野端著那碗餃子,一個一個地吃,吃得很慢。

  「姐,你寒假不出去玩嗎?」他問。

  「要複習。」


  「也不是天天。隔一天做一套題。」

  林星野把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那你跟我去後山滑冰唄。河面凍住了,可滑了。」

  林星遙想了想,說:「明天吧。今天我把這套題做完。」

  林星野點了點頭,端著空碗去了廚房。

  窗外,北風呼呼地吹,把老槐樹的枝丫吹得左右搖擺。窗台上的玻璃罐子已經換了新水,但沒有插花。冬天沒有牽牛花,林星野說等春天來了再種。罐子空著也好,空著可以裝雪。

  林星遙把那套競賽題做完,檢查了一遍,合上本子。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寒假過完,就是競賽。競賽過完,就是四年級下學期。下學期過完,就是五年級。時間過得真快。一年級的時候,她坐在教室里,覺得長大是很遙遠的事。現在她十歲了,四年級了,能看《飛機技術導論》了,能幫工廠算數據了,能參加區裡的數學競賽了。但還是不夠快。她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快到她能看懂那本《飛機技術導論》的第二章。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競賽通知。紙已經皺了,邊角捲起來,但上面的字還清清楚楚——「全區小學數學競賽」。她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拿第一。但她知道,她想去。不是為了獎狀,不是為了給誰看,是為了看看自己到底到了什麼程度。

  王老師說,競賽的題目涉及到五年級的內容。她五年級的內容已經自學完了,六年級的也看了一部分。但她知道,競賽題不是課本上的題,它比課本難。那種難,是做不出來的那種難,是想破頭也想不出來的那種難。她想去碰一碰那種難。

  林星野從廚房跑回來,手裡拿著一根冰溜子,是從屋檐下掰下來的,晶瑩剔透,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姐,你看,跟寶劍一樣。」他舉著冰溜子,在屋裡比劃了兩下,嘴裡喊著「哈!哈!」。林星遙看著他,嘴角翹了一下。

  「姐,等春天來了,咱們去河邊抓魚。」他放下冰溜子,甩了甩手上的水。

  「好。」

  「你說你總是『好』,但到時候你又在看書。」

  林星遙想了想,說:「這次不看書。專心抓魚。」

  林星野看著她,眼睛裡帶著懷疑,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窗外,又下雪了。細細密密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兩個空玻璃罐子裡,落在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雪不大,但不停。

  林星遙回到桌前,翻開那本《飛機技術導論》,翻到第二章。那頁偏微分方程還折著角,她看了幾遍,還是不太懂。但她不急。她已經托沈明遠幫忙找微積分的書了,書還沒到。等書到了,她就能看懂這一章了。等看懂這一章,她就能看懂後面的內容了。等看懂後面的內容,她離造火箭就更近一步了。

  一步一步來,但不能停。

  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那串偏微分方程,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抄了兩遍以後,她放下筆,把紙折好,夾在書里。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裡,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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