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被「注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信是半個月後來的。那天郵遞員在大院門口喊了一聲「林致遠——」,母親去取了信,拿回來一看,是一個叫「劉建國」的人。母親把信放在桌上,等林星遙放學回來。

  「星遙,你看看這封信。」母親把信遞給她。林星遙接過去,拆開,抽出信紙。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划,像是怕別人看不清,故意寫得很慢。

  「林連長:您好。我是瀋陽第三機械廠的劉建國。上個月老趙帶來的那批公差數據,經過核算,全部正確。我搞了二十年的機械加工,沒見過這麼利索的算法。老趙說是您找朋友幫忙算的。我冒昧寫信,想請問是哪位高人的手筆?能否引薦一下?我們廠有些技術難題,想請教。盼覆。劉建國。」

  林星遙看完信,把信紙遞給母親。母親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幾秒。「你爸不會說的。」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林星遙知道母親說得對。父親不會說。父親從不把她在外面做的事掛在嘴邊。老趙那次來,父親只是說「讓星遙試試」,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父親知道,這件事如果傳出去,會有人注意到她。在這個年代,一個10歲的孩子被工廠的技術員注意到,不是什麼好事。

  過了幾天,父親的信來了。信封上寫著「星遙收」,字跡比平時潦草,像是寫得很急。她拆開信,抽出信紙。

  「星遙:劉建國的信你看到了。爸爸沒有告訴他,是你算的。爸爸跟你說過,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聰明,但聰明不是拿來顯擺的。你把本事學好,以後有的是機會。現在不是時候。這件事,你別跟任何人說。老趙那邊,爸爸已經叮囑過了。星野和明月也不要告訴。爸爸知道你懂。林致遠。」

  林星遙把信看了兩遍。父親很少用「林致遠」落款,通常只寫「爸爸」。這次寫了全名,像是在簽一份正式的文件。

  「這件事,你別跟任何人說。」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把信折好,放在枕頭底下,和那枚子彈殼、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

  林星野趴在炕沿上看她,問:「姐,誰的信?」「爸的。」「爸說什麼?」「沒什麼。問家裡好不好。」林星野沒有再問,繼續寫他的算術題。最近他的小數除法進步了不少,錯題本上紅叉越來越少了。

  林星遙沒有把那封信的事告訴林星野,也沒有告訴沈明月。她像往常一樣上學、放學、看書、做題。但她的心裡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害怕,是一種小心翼翼。父親的話像一把尺子,放在她心裡,量著她做的每一件事——這件事能不能說,那件事能不能做。

  幾天後,老趙又來了。這次他沒有穿軍大衣,穿了一件藍色工裝,手裡拎著兩瓶罐頭,一包點心。他把東西放在桌上,坐下來,看著林星遙。「丫頭,上次那些數據,廠里的劉工說算得好。他說他幹了二十年,沒見過那麼利索的算法。」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手裡拿著那本《飛機技術導論》,沒有說話。老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母親。「嫂子,老林讓我別往外說。我心裡有數。廠里那邊,我就說找了個朋友幫忙,朋友不方便露面。劉工沒再問了。」

  母親點了點頭。「趙叔叔,謝謝你。」林星遙說。老趙擺了擺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丫頭,你好好學。你以後,了不得。」他走了。

  林星野從院子裡跑進來,手裡拿著那把彈弓,臉上帶著問號。「姐,趙叔叔說什麼了?」「沒什麼。說謝謝我幫他們算帳。」「算帳?就是上次那些數字?」「嗯。」林星野沒有追問。他蹲在窗台前,看了看那兩個玻璃罐子,罐子裡插著新摘的牽牛花,紫色的,開得正好。

  林星遙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桌邊,把那本《飛機技術導論》翻開。她翻到第二章,那頁偏微分方程還折著角。她還是看不太懂,但已經比上次好一些了。她在父親的書架上找到一本《高等數學講義》,是父親當年在部隊培訓發的,上冊,講微積分。她翻到導數的那一章,看了幾頁,能看懂一部分。

  窗外的天暗了,母親開了燈。林星遙把書合上,放在枕頭底下。枕頭底下已經塞了很多東西了,但她每次放新的之前都會把舊的拿出來整理一遍——把信按日期排好,把子彈殼和軍功章擦一擦,把沈明月的畫壓平。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安靜,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星野趴在炕上,翻了個身,問她:「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林星遙停了一下。「沒有。」「那你最近怎麼不愛說話了?」「我本來話就不多。」「以前你還會跟我說學校的事。現在你回來就看書,也不理我。」

  林星遙看著弟弟的臉。他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亮的,沒有委屈,沒有生氣,只是在問一個他想了很久的問題。

  「星野,我不是不理你。我是在想事情。」「想什麼?」「想以後。」林星野不太懂「以後」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姐姐最近變了——說不清哪裡變了,但她確實變了。她看書的時間比以前更長了,有時候叫他兩三聲他都沒聽見。她不再跟他搶那本《十萬個為什麼》了——因為她已經看完了好幾遍了。她也不跟沈明月跳皮筋了。

  「姐,你以後是不是要去很遠的地方?」「也許。」「多遠?」「很遠。」林星野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牆壁,沒有再說話。

  夜深了,林星遙還沒有睡。她坐在炕沿上,把那本《高等數學講義》翻到第一頁,從頭看起。極限,導數,微分。她看得慢,每頁都要反覆看好幾遍,在草稿紙上演算。

  她知道,父親讓她低調,不是讓她停下來。是讓她走得更穩。不出頭,不聲張,不讓人注意到她。那些事,悄悄做,做完就收起來,像那把算盤,用完了擦乾淨,放回窗台上。沒有人知道那些數字是她算的。但她知道。那些數字替她飛過,就夠了。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她把書合上,放在枕頭邊上。旁邊的林星野已經睡熟了,呼吸聲均勻。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