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幫工廠算帳
十一月的一個周末。父親不在家，他的朋友老趙是路過，從部隊駐地坐了兩個小時的汽車，專程來看看母親和兩個孩子。他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進門的時候在門檻上磕了磕鞋底的泥，磕不乾淨，索性脫了鞋，光著腳走進來。
「嫂子，老林讓我帶的東西。」他把一個帆布包放在桌上，裡面是幾斤大米、一包紅糖，還有一封父親的信。母親接過信，沒有馬上拆，放在桌上，轉身去倒水。老趙在炕沿上坐下，林星野湊過來，喊了一聲「趙叔叔好」。老趙看了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小子，結實了。」又看了看林星遙，點了點頭，「丫頭，長高了。」
母親端著水杯過來，老趙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嫂子，我不多待，一會兒還得趕車回去。就是路過，看看你們。」他頓了頓，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嫂子，這是廠里的一批數據，老林說讓我拿給星遙看看。」母親愣了一下，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看了看，上面是幾十行數字，每行五六個數，加起來有上百個。「這是什麼？」「廠里加工一批零件，每個零件的尺寸要算公差。老劉算了三天，算得頭都大了，對不上。老林說，讓星遙試試。」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手裡還拿著那本《飛機技術導論》。聽到父親的名字，她抬起頭，看了看老趙手裡的那張紙。老趙走過來，把紙遞給她。「丫頭，你爸說你算術好。這批數據你幫著看看，算不出來也沒事，別勉強。」林星遙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面是零件加工的公差數據——名義尺寸、上偏差、下偏差，每個零件要算出一個實際尺寸範圍。她前世在工廠實習的時候見過類似的表，不難，就是要細心，加減法而已。但上百個數據，用算盤打，不出錯不容易。
「趙叔叔，有算盤嗎？」林星遙問。
老趙愣了一下，從軍大衣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把算盤。木頭邊框，算珠是黑色的，有的已經裂了縫，用鐵絲箍著。他把算盤遞給她。「老劉的，我順手拿來了。」林星遙接過算盤，在桌上放好，拿起筆，開始算。她把第一行的名義尺寸和上下偏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名義尺寸50，上偏差+0.2，下偏差-0.1，實際尺寸範圍49.9到50.2。她在紙上寫下第一行的結果，撥動算珠，開始算第二行。算珠噼里啪啦地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脆。
林星野趴在炕沿上，看著姐姐的手指在算盤上飛舞。他看不太懂那些數字，但他看懂了老趙的表情——老趙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微微張開，下巴上的那顆黑痣也跟著動了動。
林星遙算完一行，在紙上寫一行，手沒有停，眼睛沒有離開過那張紙。她算到第十行的時候，林星野端了一杯水過來放在她旁邊，她沒喝。算到第二十行的時候，母親把燈打開了，屋裡亮了一些，她沒抬頭。算到第四十行的時候，老趙輕聲說了一句「要不歇會兒」，她沒聽見。
她算了快一個小時，把那上百個數據全算完了。最後一行寫完，她放下筆，把紙拿起來，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算錯，遞給老趙。「趙叔叔，你看看。」老趙接過去，低頭看著那些數字。他不像林星遙那樣心算，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老劉算的那一頁，一個一個地對照。第一行，一樣。第二行，一樣。第十行，一樣。第二十行，一樣。第五十行，一樣。他把所有數據對照完了，沒有一個錯的。
老趙把本子合上，看著林星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在部隊待了大半輩子，見過聰明人，但沒見過這樣的。九歲的孩子，一張紙，一把算盤，一個小時，把老劉算了三天的數據全算出來了，一個沒錯。
「丫頭，你是不是學算術特別厲害？」他問。「還行。」林星遙說。她沒有說「我四年級了」，沒有說「我在學微積分」，沒有說「這些數據對我來說不難」。她說了「還行」，因為這是她從小到大應對這種問題的標準答案。
老趙沒有再問，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他從軍大衣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張白紙，放在桌上。「丫頭，你把算法寫下來。我拿回去給老劉看，讓他學學。」
林星遙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她沒有寫什麼高深的公式，寫的是最基礎的東西：名義尺寸加上偏差範圍，注意進位和借位，每算完一行檢查一遍。她寫完了，遞給老趙。「趙叔叔，我就是這樣算的。」老趙看了看那張紙，折好，和那張數據紙放在一起。
老趙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穿上那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在門檻上跺了跺腳。林星野站在門口，拉著他的衣角。「趙叔叔，你什麼時候還來？」「有空就來。」老趙低頭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小子，好好吃飯，長高個。」他拍了拍林星野的肩膀，走了。
院子裡傳來老趙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林星野站在門口，看著老趙離去的方向。林星遙坐在炕沿上，那把算盤還放在桌上，算珠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用抹布擦了擦算盤上的灰，把它放在窗台上。
母親走過來，看了看那把算盤，又看了看林星遙。「你爸讓你算的？」林星遙點了點頭。母親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廚房了。
晚飯的時候，林星野一直在想那個問題。「姐，那些數字是什麼？」「零件加工的公差。」「公差是什麼？」「就是允許的誤差範圍。」林星野不懂，但他記住了「公差」這個詞。他在心裡默念了幾遍，念熟了，才低頭吃飯。
深夜，林星遙沒有睡。她把那把算盤從窗台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用抹布又擦了一遍。算盤是老劉的，邊框磨得發亮，算珠有的鬆了，撥起來晃晃悠悠的。她把算盤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1950年，瀋陽」。這把算盤比她還大幾歲。
她想起老趙看到那些數據時的表情，想起他說「老劉算了三天，對不上」。她不知道老劉是誰，但她知道他一定很著急。那些數據如果算不對，零件就加工不出來，加工不出來就會耽誤生產，生產耽誤了就會影響部隊的裝備。一個個數字，一串串加減，看起來不起眼，但連在一起，就是一條鏈條。她今天幫老趙接上了那一環。
窗外，月亮很亮。她把算盤放在窗台上，跟俄語書、那本《飛機技術導論》並排放著。三樣東西，三個方向。俄語是眼睛，讓她看到更遠的世界；飛機書是地圖，告訴她該往哪兒走；算盤是工具，讓她把每一步踩實。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很小，很輕，像窗外那片落下的葉子，在風裡轉了兩圈，落在地上，沒有聲音。旁邊的林星野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夢話，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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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算盤靜靜躺著。明天，老趙會把那張紙帶回工廠，老劉會照著算法重算一遍。那些零件會被加工出來，裝上某架飛機，飛在某片天空上。沒有人知道那些數字是一個九歲的孩子算出來的。但林星遙知道，那些數字在替她飛。
「嫂子，老林讓我帶的東西。」他把一個帆布包放在桌上，裡面是幾斤大米、一包紅糖，還有一封父親的信。母親接過信，沒有馬上拆，放在桌上，轉身去倒水。老趙在炕沿上坐下，林星野湊過來，喊了一聲「趙叔叔好」。老趙看了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小子，結實了。」又看了看林星遙，點了點頭，「丫頭，長高了。」
母親端著水杯過來，老趙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嫂子，我不多待，一會兒還得趕車回去。就是路過，看看你們。」他頓了頓，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嫂子，這是廠里的一批數據，老林說讓我拿給星遙看看。」母親愣了一下，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看了看，上面是幾十行數字，每行五六個數，加起來有上百個。「這是什麼？」「廠里加工一批零件，每個零件的尺寸要算公差。老劉算了三天，算得頭都大了，對不上。老林說，讓星遙試試。」
林星遙坐在窗台上，手裡還拿著那本《飛機技術導論》。聽到父親的名字，她抬起頭，看了看老趙手裡的那張紙。老趙走過來，把紙遞給她。「丫頭，你爸說你算術好。這批數據你幫著看看，算不出來也沒事，別勉強。」林星遙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面是零件加工的公差數據——名義尺寸、上偏差、下偏差，每個零件要算出一個實際尺寸範圍。她前世在工廠實習的時候見過類似的表，不難，就是要細心，加減法而已。但上百個數據，用算盤打，不出錯不容易。
「趙叔叔，有算盤嗎？」林星遙問。
老趙愣了一下，從軍大衣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把算盤。木頭邊框，算珠是黑色的，有的已經裂了縫，用鐵絲箍著。他把算盤遞給她。「老劉的，我順手拿來了。」林星遙接過算盤，在桌上放好，拿起筆，開始算。她把第一行的名義尺寸和上下偏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名義尺寸50，上偏差+0.2，下偏差-0.1，實際尺寸範圍49.9到50.2。她在紙上寫下第一行的結果，撥動算珠，開始算第二行。算珠噼里啪啦地響，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脆。
林星野趴在炕沿上，看著姐姐的手指在算盤上飛舞。他看不太懂那些數字，但他看懂了老趙的表情——老趙的眼睛越睜越大，嘴巴微微張開，下巴上的那顆黑痣也跟著動了動。
林星遙算完一行，在紙上寫一行，手沒有停，眼睛沒有離開過那張紙。她算到第十行的時候，林星野端了一杯水過來放在她旁邊，她沒喝。算到第二十行的時候，母親把燈打開了，屋裡亮了一些，她沒抬頭。算到第四十行的時候，老趙輕聲說了一句「要不歇會兒」，她沒聽見。
她算了快一個小時，把那上百個數據全算完了。最後一行寫完，她放下筆，把紙拿起來，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算錯，遞給老趙。「趙叔叔，你看看。」老趙接過去，低頭看著那些數字。他不像林星遙那樣心算，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老劉算的那一頁，一個一個地對照。第一行，一樣。第二行，一樣。第十行，一樣。第二十行，一樣。第五十行，一樣。他把所有數據對照完了，沒有一個錯的。
老趙把本子合上，看著林星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在部隊待了大半輩子，見過聰明人，但沒見過這樣的。九歲的孩子，一張紙，一把算盤，一個小時，把老劉算了三天的數據全算出來了，一個沒錯。
「丫頭，你是不是學算術特別厲害？」他問。「還行。」林星遙說。她沒有說「我四年級了」，沒有說「我在學微積分」，沒有說「這些數據對我來說不難」。她說了「還行」，因為這是她從小到大應對這種問題的標準答案。
老趙沒有再問，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他從軍大衣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張白紙，放在桌上。「丫頭，你把算法寫下來。我拿回去給老劉看，讓他學學。」
林星遙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她沒有寫什麼高深的公式，寫的是最基礎的東西：名義尺寸加上偏差範圍，注意進位和借位，每算完一行檢查一遍。她寫完了，遞給老趙。「趙叔叔，我就是這樣算的。」老趙看了看那張紙，折好，和那張數據紙放在一起。
老趙走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穿上那雙沾滿泥巴的解放鞋，在門檻上跺了跺腳。林星野站在門口，拉著他的衣角。「趙叔叔，你什麼時候還來？」「有空就來。」老趙低頭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小子，好好吃飯，長高個。」他拍了拍林星野的肩膀，走了。
院子裡傳來老趙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林星野站在門口，看著老趙離去的方向。林星遙坐在炕沿上，那把算盤還放在桌上，算珠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她用抹布擦了擦算盤上的灰，把它放在窗台上。
母親走過來，看了看那把算盤，又看了看林星遙。「你爸讓你算的？」林星遙點了點頭。母親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去廚房了。
晚飯的時候，林星野一直在想那個問題。「姐，那些數字是什麼？」「零件加工的公差。」「公差是什麼？」「就是允許的誤差範圍。」林星野不懂，但他記住了「公差」這個詞。他在心裡默念了幾遍，念熟了，才低頭吃飯。
深夜，林星遙沒有睡。她把那把算盤從窗台上拿下來，放在膝蓋上，用抹布又擦了一遍。算盤是老劉的，邊框磨得發亮，算珠有的鬆了，撥起來晃晃悠悠的。她把算盤翻過來看了看背面，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1950年，瀋陽」。這把算盤比她還大幾歲。
她想起老趙看到那些數據時的表情，想起他說「老劉算了三天，對不上」。她不知道老劉是誰，但她知道他一定很著急。那些數據如果算不對，零件就加工不出來，加工不出來就會耽誤生產，生產耽誤了就會影響部隊的裝備。一個個數字，一串串加減，看起來不起眼，但連在一起，就是一條鏈條。她今天幫老趙接上了那一環。
窗外，月亮很亮。她把算盤放在窗台上，跟俄語書、那本《飛機技術導論》並排放著。三樣東西，三個方向。俄語是眼睛，讓她看到更遠的世界；飛機書是地圖，告訴她該往哪兒走；算盤是工具，讓她把每一步踩實。
她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很小，很輕，像窗外那片落下的葉子，在風裡轉了兩圈，落在地上，沒有聲音。旁邊的林星野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夢話，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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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上的算盤靜靜躺著。明天，老趙會把那張紙帶回工廠，老劉會照著算法重算一遍。那些零件會被加工出來，裝上某架飛機，飛在某片天空上。沒有人知道那些數字是一個九歲的孩子算出來的。但林星遙知道，那些數字在替她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