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科研啟蒙
小學的圖書館，在一樓走廊的盡頭。說是圖書館，其實就是一間空教室改的，靠牆擺了幾個書架，書架上稀稀拉拉地放著一些書——大部分是連環畫、童話集、革命故事，還有幾本農業技術手冊和一本破舊的《十萬個為什麼》。圖書管理員是個退休的老教師，姓鄭，頭髮全白了，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門口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後面，手裡永遠拿著一份報紙，翻來覆去地看。
林星遙是圖書館的常客。每周三和周五下午，圖書館開放兩個小時，她都會去。她借的書大部分是連環畫——不是因為她愛看，是因為那些書她能在一節課內看完，還了再借，借了再看。鄭老師認識她，每次看到她進來，就從老花鏡上方看她一眼，說一句「又來了」，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報紙。
那天下午，林星遙像往常一樣走進圖書館。她先走到連環畫那個書架前，掃了一眼——都看過了。又走到童話集那個書架前，翻了翻，還是那些。她正要轉身離開，目光掃過最裡面那個書架的最底層，那裡堆著幾本落滿灰塵的大部頭，像是很久沒人動過。她蹲下來，把最上面那本抽出來——《農業機械維修指南》，翻開，裡面全是拖拉機的構造圖。她把這本書放回去，又抽出下面那本——《氣象觀測基礎》，翻了幾頁，講雲的分類和降雨的成因。她把這本書也放回去。最底下那本，書脊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只能看清「飛機」兩個字。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書抽出來，吹掉封面的灰。深藍色的硬殼封面，燙金的字已經黯淡了，但還能辨認——《飛機技術導論》。編著：張維。出版社：國防工業出版社。出版日期：1956年。
林星遙的手指在那個「1956」上停了一下。那一年，她三歲。這本書出版的時候，她剛學會走路不久。她把書翻開封皮，扉頁上蓋著紅旗小學圖書館的藏書章，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此書僅供教師借閱」。紅色的印油已經乾裂了，字跡也有些褪色。她翻開目錄：第一章，大氣與飛行；第二章，空氣動力學基礎；第三章，飛機結構與強度；第四章，動力裝置；第五章，飛行性能與操縱穩定性；第六章，飛機設計初步。一共六章，三百多頁。
她翻到第一章，第一段話是——「飛機之所以能飛，是因為機翼上下表面空氣流速不同，產生壓力差，形成升力。」這段話她在父親的書架上那本《空氣動力學基礎》里讀過。但那本是給高中生看的科普讀物，這本不一樣。這本有公式，有推導，有圖表，有數據。她在第一章里看到了伯努利方程，不是那種「告訴你這是什麼」的講法，是完整的形式——P + 1/2 ρv² + ρgh = 常數。ρ是密度，v是速度，h是高度。那些符號她認識，但她還不會用。她看了幾行推導過程，發現裡面用到了微積分。她還沒學過微積分。
她把書合上，抱在懷裡，走到門口，站在鄭老師的桌子前。「鄭老師，這本書能借嗎？」鄭老師放下報紙，接過書，看了看封面，又翻開扉頁看了看那行「僅供教師借閱」，猶豫了一下。「你是四年級的吧？」「嗯。」「這書你看得懂？」林星遙想了想，說：「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不懂的慢慢看。」
鄭老師看著她，看了幾秒，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借閱登記表，把書名和她的名字寫上。「一個月，按時還。」林星遙說「謝謝鄭老師」，把書抱在懷裡，走出圖書館。
她沒有回教室，直接去了操場。林星野在田徑隊訓練，正在跑一百米，孫老師拿著秒表站在終點。她坐在操場邊的那棵大楊樹下，把那本《飛機技術導論》翻開，從第一章開始看。第一章她看得不太吃力，伯努利方程她前世學過，這輩子又自學過，雖然推導過程不太熟練，但能看懂。第二章開始吃力了。第二章講流體力學基礎，裡面有偏微分方程，她沒見過，看了幾遍也沒看懂。她把那段跳過去，往下看。第三章講飛機結構，有大量的圖示——機翼的翼梁、翼肋、蒙皮，機身的框架、隔框、長桁。這些她看得懂，她畫過很多次飛機的三視圖，那些結構在圖紙上見過。
她看書看得入迷，沒注意到林星野已經跑完了一百米，正朝她走過來。「姐，你看什麼呢？」林星野滿頭大汗，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她把書的封面翻過來給他看。林星野看了看，封面上那幾個字他大部分不認識，但「飛機」兩個字認識。「飛機書？」「嗯。」「你從哪兒借的？」「圖書館。」
林星野在她旁邊坐下來，湊過去看。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號他完全看不懂，看了幾秒就覺得眼睛花。他把頭縮回去，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姐，你看得懂？」「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怎麼辦？」「慢慢學。」
林星野沒有再說，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跑回操場繼續訓練了。林星遙把書翻回第二章，把那頁偏微分方程又看了一遍，還是看不懂。她把那頁折了一個角，翻過去。
那本書像一個新世界。這個世界裡沒有童話，沒有連環畫，沒有那些她看了無數遍的科普讀物。這個世界裡有公式、有推導、有數據、有圖紙，有她這輩子真正想學的東西。她不是從零開始，前世的記憶還在，那些公式和概念像埋在土裡的種子，被這本書一頁一頁地喚醒。但她也不是全都會。那些她沒學過的東西，像一堵高牆擋在面前，牆上面寫著四個字——「微積分」。
回到家，林星遙把那本書放在窗台上，跟那本俄語書並排放著。她翻到第二章，把那頁偏微分方程看了又看。她想搞清楚那些符號代表什麼，但書里沒有解釋——因為這本書默認讀者已經學過高等數學了。她需要一本微積分的教材。
她在父親的書架上翻了翻，沒有。那些書大多是機械原理、飛行器基礎、維修手冊，沒有高等數學。她又翻了母親的醫書，更沒有。她坐在炕沿上，想了想。
沈明遠。二哥。他在北京上大學，學物理的，他一定有。她拿起筆，給沈明遠寫了一封信。先問了好，問了他在北京的情況，然後寫道——「二哥，我在學校圖書館借到一本《飛機技術導論》，裡面用到了微積分。我沒學過，看不懂。你能幫我找一本微積分的書嗎？任何一本都行。謝謝二哥。」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貼上郵票。她在信封上寫下沈明遠在北京的地址——那個地址沈明月給過她，她一直收在枕頭底下。
第二天，她把信投進了大院門口那個綠色的小郵筒。信寄出去以後，她不知道沈明遠什麼時候能收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寄書來。她只能等。等的那幾天，她把《飛機技術導論》里她能看懂的部分都看完了。第一章，大氣與飛行。第三章，飛機結構。第四章，動力裝置。第五章，飛行性能與操縱穩定性。這些她看得懂，但裡面有些地方引用了第二章的公式，她跳過去了。跳過去的時候心裡不太舒服，像是吃飯吃到一半噎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姐，你最近怎麼老看那本書？」林星野趴在炕沿上問她。「因為好看。」「哪裡好看？上面那麼多數字和符號，我看著就頭疼。」
林星遙想了想，說：「那些數字和符號，就像你跑步時的步頻和步幅。你看不見它們，但它們決定你能不能跑得快。飛機也是一樣。你看不見那些公式，但那些公式決定飛機能不能飛得高、飛得穩、飛得遠。」林星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不懂公式，但他懂跑步。步頻快、步幅大，就跑得快。那些公式應該就是飛機的「步頻和步幅」。
林星遙把那本《飛機技術導論》放在枕頭底下，和父親的信、沈明月的畫、那枚子彈殼、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那些東西都在告訴她——你要走的路，還很長。她不怕長。她只怕沒有方向。這本書給了她方向。
微積分是下一段路的路標。她還沒到，但已經看到了。
林星遙是圖書館的常客。每周三和周五下午，圖書館開放兩個小時，她都會去。她借的書大部分是連環畫——不是因為她愛看，是因為那些書她能在一節課內看完，還了再借，借了再看。鄭老師認識她，每次看到她進來，就從老花鏡上方看她一眼，說一句「又來了」，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報紙。
那天下午，林星遙像往常一樣走進圖書館。她先走到連環畫那個書架前，掃了一眼——都看過了。又走到童話集那個書架前，翻了翻，還是那些。她正要轉身離開，目光掃過最裡面那個書架的最底層，那裡堆著幾本落滿灰塵的大部頭，像是很久沒人動過。她蹲下來，把最上面那本抽出來——《農業機械維修指南》，翻開，裡面全是拖拉機的構造圖。她把這本書放回去，又抽出下面那本——《氣象觀測基礎》，翻了幾頁，講雲的分類和降雨的成因。她把這本書也放回去。最底下那本，書脊上的字已經模糊了，只能看清「飛機」兩個字。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書抽出來，吹掉封面的灰。深藍色的硬殼封面，燙金的字已經黯淡了，但還能辨認——《飛機技術導論》。編著：張維。出版社：國防工業出版社。出版日期：1956年。
林星遙的手指在那個「1956」上停了一下。那一年，她三歲。這本書出版的時候，她剛學會走路不久。她把書翻開封皮，扉頁上蓋著紅旗小學圖書館的藏書章，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字——「此書僅供教師借閱」。紅色的印油已經乾裂了，字跡也有些褪色。她翻開目錄：第一章，大氣與飛行；第二章，空氣動力學基礎；第三章，飛機結構與強度；第四章，動力裝置；第五章，飛行性能與操縱穩定性；第六章，飛機設計初步。一共六章，三百多頁。
她翻到第一章，第一段話是——「飛機之所以能飛，是因為機翼上下表面空氣流速不同，產生壓力差，形成升力。」這段話她在父親的書架上那本《空氣動力學基礎》里讀過。但那本是給高中生看的科普讀物，這本不一樣。這本有公式，有推導，有圖表，有數據。她在第一章里看到了伯努利方程，不是那種「告訴你這是什麼」的講法，是完整的形式——P + 1/2 ρv² + ρgh = 常數。ρ是密度，v是速度，h是高度。那些符號她認識，但她還不會用。她看了幾行推導過程，發現裡面用到了微積分。她還沒學過微積分。
她把書合上，抱在懷裡，走到門口，站在鄭老師的桌子前。「鄭老師，這本書能借嗎？」鄭老師放下報紙，接過書，看了看封面，又翻開扉頁看了看那行「僅供教師借閱」，猶豫了一下。「你是四年級的吧？」「嗯。」「這書你看得懂？」林星遙想了想，說：「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不懂的慢慢看。」
鄭老師看著她，看了幾秒，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借閱登記表，把書名和她的名字寫上。「一個月，按時還。」林星遙說「謝謝鄭老師」，把書抱在懷裡，走出圖書館。
她沒有回教室，直接去了操場。林星野在田徑隊訓練，正在跑一百米，孫老師拿著秒表站在終點。她坐在操場邊的那棵大楊樹下，把那本《飛機技術導論》翻開，從第一章開始看。第一章她看得不太吃力，伯努利方程她前世學過，這輩子又自學過，雖然推導過程不太熟練，但能看懂。第二章開始吃力了。第二章講流體力學基礎，裡面有偏微分方程，她沒見過，看了幾遍也沒看懂。她把那段跳過去，往下看。第三章講飛機結構，有大量的圖示——機翼的翼梁、翼肋、蒙皮，機身的框架、隔框、長桁。這些她看得懂，她畫過很多次飛機的三視圖，那些結構在圖紙上見過。
她看書看得入迷，沒注意到林星野已經跑完了一百米，正朝她走過來。「姐，你看什麼呢？」林星野滿頭大汗，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喘氣。她把書的封面翻過來給他看。林星野看了看，封面上那幾個字他大部分不認識，但「飛機」兩個字認識。「飛機書？」「嗯。」「你從哪兒借的？」「圖書館。」
林星野在她旁邊坐下來，湊過去看。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號他完全看不懂，看了幾秒就覺得眼睛花。他把頭縮回去，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姐，你看得懂？」「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怎麼辦？」「慢慢學。」
林星野沒有再說，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跑回操場繼續訓練了。林星遙把書翻回第二章，把那頁偏微分方程又看了一遍，還是看不懂。她把那頁折了一個角，翻過去。
那本書像一個新世界。這個世界裡沒有童話，沒有連環畫，沒有那些她看了無數遍的科普讀物。這個世界裡有公式、有推導、有數據、有圖紙，有她這輩子真正想學的東西。她不是從零開始，前世的記憶還在，那些公式和概念像埋在土裡的種子，被這本書一頁一頁地喚醒。但她也不是全都會。那些她沒學過的東西，像一堵高牆擋在面前，牆上面寫著四個字——「微積分」。
回到家，林星遙把那本書放在窗台上，跟那本俄語書並排放著。她翻到第二章，把那頁偏微分方程看了又看。她想搞清楚那些符號代表什麼，但書里沒有解釋——因為這本書默認讀者已經學過高等數學了。她需要一本微積分的教材。
她在父親的書架上翻了翻，沒有。那些書大多是機械原理、飛行器基礎、維修手冊，沒有高等數學。她又翻了母親的醫書，更沒有。她坐在炕沿上，想了想。
沈明遠。二哥。他在北京上大學，學物理的，他一定有。她拿起筆，給沈明遠寫了一封信。先問了好，問了他在北京的情況，然後寫道——「二哥，我在學校圖書館借到一本《飛機技術導論》，裡面用到了微積分。我沒學過，看不懂。你能幫我找一本微積分的書嗎？任何一本都行。謝謝二哥。」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貼上郵票。她在信封上寫下沈明遠在北京的地址——那個地址沈明月給過她，她一直收在枕頭底下。
第二天，她把信投進了大院門口那個綠色的小郵筒。信寄出去以後，她不知道沈明遠什麼時候能收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寄書來。她只能等。等的那幾天，她把《飛機技術導論》里她能看懂的部分都看完了。第一章，大氣與飛行。第三章，飛機結構。第四章，動力裝置。第五章，飛行性能與操縱穩定性。這些她看得懂，但裡面有些地方引用了第二章的公式，她跳過去了。跳過去的時候心裡不太舒服，像是吃飯吃到一半噎住了，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姐，你最近怎麼老看那本書？」林星野趴在炕沿上問她。「因為好看。」「哪裡好看？上面那麼多數字和符號，我看著就頭疼。」
林星遙想了想，說：「那些數字和符號，就像你跑步時的步頻和步幅。你看不見它們，但它們決定你能不能跑得快。飛機也是一樣。你看不見那些公式，但那些公式決定飛機能不能飛得高、飛得穩、飛得遠。」林星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不懂公式，但他懂跑步。步頻快、步幅大，就跑得快。那些公式應該就是飛機的「步頻和步幅」。
林星遙把那本《飛機技術導論》放在枕頭底下，和父親的信、沈明月的畫、那枚子彈殼、那枚軍功章放在一起。那些東西都在告訴她——你要走的路，還很長。她不怕長。她只怕沒有方向。這本書給了她方向。
微積分是下一段路的路標。她還沒到，但已經看到了。